《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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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物-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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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可能不娶爱蒂,”让…卢克低声说道,“这是非常严肃的。”
  “什么?”撒拉问道。
  他微微站起身来。有那么片刻,两个男人一语不发地相互看着。让…卢克估计他会暴跳如雷,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表情因为气愤而扭曲得如此突然,如此奇异。撒拉向他扑过去,抓住他的两只手,但他身材瘦小,仅能够到让…卢克的胸部;他自己可能也感觉到打斗是恶劣的、好笑的。于是他停了下来:
  “她是……我女儿是您的情妇吗?”
  “是的。”
  “还有……有孩子了?……你们有个孩子要出生了?……小杂种……小讹诈者,可怜的小家伙!……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两个!……你们这两个……”
  当他骂够了,发泄够了,让…卢克柔声说道:
  “您不认为您所说的所有这些话都是白费口舌吗?不幸现在已经发生了。”
  “犯罪啊!……您的所作所为是犯罪!……我一定会把你们杀了!……”
  “……这些金融家可是最后的浪漫派。”让…卢克心想。他心里清楚得很,撒拉必然会同意这门婚事。他重新感觉到狂热赋予他的这种超出常人的清醒。他离开撒拉,走到窗户边,双臂交叉着站在那里,等着撒拉消气。
  撒拉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他用更低的声音说道,“但总能成功,在一个伤风败俗、卑鄙无耻的可怕的年代,您用在年轻女孩子身上更容易得手,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孩子该在什么时候出生?”
  “还有六七个月吧。”
  撒拉用两只手蒙住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这个人真能沉得住气,他的泰然自若真让人吃惊。有一丝亮光,让…卢克以为他哭了……得了吧,他才不会呢,那会很可笑……不会,他不会哭。他蒙住脸,是在那里冥思苦想、深谋远虑。让…卢克对撒拉的感受饶有兴趣。他真的相信爱蒂纯洁天真、头脑简单吗?真是天大的玩笑……爱蒂,随便哪个小伙子想要她,她都会送上门去的;爱蒂只懂感官享乐,没头没脑,比最冷淡的布娃娃都好不到哪里去!……他现在太了解她了。而这个可怜的男人,真的动了肝火,那么痛苦难耐……真的很好笑……真的很感人……然而,爱蒂是多么像他啊!她的举手投足,她的眼神跟他何其相似……是的,眼神的那种专注……在某些时刻……然而,这个撒拉,可能不大会遭受肉欲的折磨。这真的很奇怪……带着同样的专注,撒拉的身上有些特别的东西,让人想起躁狂症患者表现出的那种全神贯注,让…卢克暗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撒拉没有抬起头。让…卢克拿起丢在一张椅子上的外衣,说道:
  “您愿意把您的决定写信告诉我吗?”他低声问道。
  撒拉慢慢地把掩住脸部的手放了下来。
  “您给爱蒂带来了不幸,但也给您自己造成了不幸,相信我的话。您以为自己已经富有、幸福,已经是阿贝尔 · 撒拉的乘龙快婿了,是不是?……如果您早知道……知道您是何等……可笑……您可真会打如意算盘啊……但您是枉费心机。您今后会知道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么,您听好了。您不要插嘴,嗯?什么话也不要说。我不想听到您的声音。您会娶到爱蒂,你俩将会从我这里拿到仅仅是不至于饿死的生活费。至于嫁妆,我很抱歉。没有嫁妆,没有一分钱。我事先禀告您,孩子一出生,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拆散你们的婚姻。您听明白了吗?您将来不会说我背信弃义吧?”
  “我会自卫的。”


这门婚姻是个跳板!(1)


  “在我跟爱蒂谈话之前,我禁止您去见她。”
  “您还希望我说的是谎话吗?”
  “您闭嘴!您走吧,马上就走!出去!给我出去!”他大叫道,他的脸上再次显出因为气愤而失去理智的表情。他停下来,说道:
  “当一个杀人犯割破您的孩子的喉咙,可以自卫,而现在……行了,出去吧……我希望你俩有朝一日会感觉到……”
  他没再往下说,抢在让…卢克前面打开门:
  “出去!”
  让…卢克走了。
  12
  婚礼在几个星期之后举行了。阿贝尔 · 撒拉果真没有给任何嫁妆,他送给年轻夫妇的惟一礼物是银行的一千支股票,他把它们存在女儿的名下。此外,他的秘书每个月都会汇三千法郎给爱蒂。
  他借口洛朗 · 达格尔纳去世不久,要求婚礼以最简朴的方式举行。教堂里有一个简短的仪式。爱蒂脸色苍白,显然很痛苦。撒拉太太则躲在她那顶粉红色的帽子下面淌眼泪。阿贝尔 · 撒拉在跪垫上双手捧着脸,像被击垮了一样。神甫讲话的时候,让…卢克看见岳父抬起了头。他脸色苍白,但他既不看爱蒂,也不看让…卢克。他已经把他们忘记。让…卢克再一次被他那种躁狂症患者的专注目光惊呆了。最后,阿贝尔 · 撒拉终于低下头,再次把脸埋在双手下面。婚礼一结束,在女儿的前额上冷冷地吻了一下之后,他就走了。他把汽车留下了,于是这对年轻的夫妇离开巴黎去了枫丹白露,在那里住了几天。出发之前,让…卢克抽空和杜尔丹在一起待了一阵子,他向他一个人坦白承认这婚虽然已经结了,但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倒是有一丝隐隐的焦虑让他捉摸不透,也控制不住。
  “可我必须这么做,必须这么做……”他反复地说,“这门婚姻是个跳板!”
  在枫丹白露度过的那几天,除了在英吉利饭店的窗户玻璃上流淌的又冷又粗的雨水和一张乱糟糟的床铺,让…卢克没有留下什么记忆。在那张床上,他常常在清晨醒来,以为自己还在绿岛楼上的那个寒碜的房间里,不明白这副温暖的女人的身体为什么会睡在他旁边。
  洛朗 · 达格尔纳死后,维希纳的那所房子已是人去楼空:一家人去了外省——玛蒂尔德的一个亲戚家,要在那里一直待到10月份。于是,这对年轻的夫妇决定去那里,一直住到孩子出生。每个礼拜六,他们都去丽雷,那是撒拉一家位于塞纳…马恩省的府邸,在那里一直待到礼拜一。丽雷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房子,房子周围有草坪、葡萄园和小树林,这样一来,虽然只有一个面积不大的普通小花园,却好像能俯瞰整个省。目光所及的范围里,只有树木和田园。
  撒拉礼拜六晚上很晚的时候回来,第三天再离开。前呼后拥的都是他的那些常客,他的那些奉承者:卡里克特…兰昆,阿尔芒 · 雷苏尔,还有其他人,金融家和政客。他从不跟让…卢克说一句话。礼拜六的晚宴上,让…卢克总是坐最后面的位子、桌子最靠边的地方,在爱蒂从前的家庭教师和撒拉的秘书中间。
  只有岳母有时候会朝他投来微微一笑,但却是偷偷地,带着羞怯,显然害怕触犯了撒拉的严厉禁令。撒拉本人也很少说话。在这张饭桌上,从来不允许有什么放纵抑或是轻浮的含沙射影。用餐的人一起叫,一起笑。但他只满足于伸出脑袋听他们说笑,一副沉思的、接近忧郁的表情,使让…卢克深受震动。
  在夏天的黄昏,这里不亮灯;亮光来自花园,照在树叶上流光溢彩。丽丝 · 撒拉让自己的花边长袖落在盘子的两边。有些女人总是会在外表打上某一个年份、某一个日子的烙印,那一定是她一生最重要的日子,她则好像暗暗地烙上了1910至1912那个年份的印记。她那双美丽的黑眼眸,她那白皙的皮肤,她那细瘦的胳膊,她那像包裹一样的帽子,所有这些使她的脸部显得有些奇怪,显得远离这个时代。她非常温柔,她很细腻、善良,那些只经历过幸福氛围的女人才有的善良。她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动作放松、自然,很是迷人。当客人们沉默片刻,就会听见她在安静中询问她的邻座,语调中确确实实地充满惶恐:
  “莫里亚克把世界涂上如此残败的色彩,您觉得他有道理吗?……可我,我只找寻事物美好的一面。”
  她的脖子和肩部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披巾,漫不经心地玩着这条平纹披巾的长长的角,把手给包住,带着温柔迷人的微笑,透过轻盈的织物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
  说到家里的朋友、每个礼拜天都要来丽雷的兰昆时,她说:
  “一个多么优雅的男人啊……他敏感得就像个女人,像个艺术家,他的心灵是那么美丽……”
  说到一个因为品行不端出了名的女人时,她则说:
  “可怜的小姑娘,她可真是魅力四射啊……她名声不好,但她对我无话不说。她的生活是无可指责的。”
  而说到阿尔芒 · 雷苏尔,她说:
  “假如你和我一样了解他……他被一个女人无耻地背叛了,他对这个女人曾经是百分之百地信任。我看见过他痛苦的样子。真残忍。”
  她的缺点是相信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视她为知己,把她当朋友。
  “我是我女儿的朋友。”她曾说,还说她也是自己丈夫的朋友,丈夫却从没有向她和别人说过他的生意或者快乐。她说:
  “他在没有向我咨询之前,决不会贸然采取行动。没有我,他会六神无主。”
  在丽雷,她喜欢躺在一间淡紫色和淡黄色相间的小客厅里,小客厅的墙壁上都是书。她是绝无仅有的珍本收藏家:那些锁在镶有金栅栏的书架里的大开本图书内文她从来都不去剪开。
  “漂亮的书,”她眯起眼睛说道,“不是拿来读的,而是像花一样拿来闻的……”
  在她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总放着一本莎士比亚的书,是袖珍本,灰色麂皮精装。她从来都没打开过这本书,但是,当她下楼到花园里时,总能听到她用抱怨的声音叫唤她的仆人:
  “朱丽叶,给我拿手套、小阳伞和我的莎士比亚……”
  在餐桌上,在漫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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