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先生,不过你现在还欠我五镑。”
“那就回来拿,四十镑存在我这儿。”
“罗切斯特先生,趁此机会我还想跟你谈一下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说来听听。”
“你事实上已经通知我,先生,你很快就要结婚了。”
“是啊,那又怎么样?”
“那样的话,先生,阿黛勒就该去学校上学。 我相信你一会明白这么做的必要。”
“让她不要碍妨我新娘的事儿,不然的话,她会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个建议有道理,毫无疑问,如你所说的,阿黛勒必须去学校上学。 而你,当然得直奔——魔鬼?”
“希望不会,先生。 但我必须得再到别处去找工作了。”
“真是合适的时候!”他叫道,声调带着鼻音,面部也抽动了一下,表情古怪可笑。 并且他打量我一会儿。“你就会去要求那个里德太太,或她的女儿里德小姐们,给你介绍个地方,是不是?”
“不,先生。 我跟亲戚们的关系没那么好,不会去找她们帮忙——但是我可以登广告。”
“你还能大步登上埃及的金字塔呢!”他突然咆哮道。“你登广告就后果自负!但愿刚才我给你的只是一镑,而不是十镑就好了。 还我八镑,简,我要用它。”
“我也有用场,先生,”我回嘴,把手和钱包放到背后。“无论如何这钱我不能给你。”
28
082简。 爱(下)
“小气鬼!”
他说,“问你要点儿钱都不肯!
给我五镑,简。“
“五先令都不行,先生,就算是五便士都不行。”
“那就让我看一眼那张票子。”
“不,先生,我不信。”
“简!”
“先生?”
“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只要是我能够做得到的事,我全答应。”
“不要去登广告,把找工作的事交给我来办。到你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找到的。”
“我很高兴这么办,先生。 要是你也能答应我,在新娘进门之前,让我和阿黛勒平平安的安离开这儿的话。”
“好吧!好吧!我发誓做到。 那你明天就走吗?”
“是的,先生,一大早。”
“晚饭后你下楼来客厅么?”
“不了,先生,我还得收拾行李。”
“那你我就只好暂时小别了?”
“我想是的,先生。”
“人们是如何举行告别仪式的呀,简?
教教我,我不大在行。“
“人们会说声再见,或者采用别的所喜欢的方式。”
“那你说吧。”
“再见,罗切斯特先生,暂时小别。”
“我应该说什么呢?”
“同样的话,先生,要是您愿意的话。”
29
简。 爱(下)182
“再见,爱小姐,暂时小别,就这样了么?”
“是的。”
“依我看这样做太吝啬了,干巴巴的不够友善。我想要点儿别的,再给这仪式加点儿色彩。 比如说,握握手之类。 不——那也不能让人满意。 这么说,你就只愿说一声再见了,简?”
“这就够了,先生。一句诚心诚意的话抵得上千万句内心的美言。”
“那倒是,可这也太空洞太冷漠了:‘再见’。”
“他背靠着门还得站多久啊?”我暗自思忖。“我得动手收拾行装啦。”
这时晚饭铃响了,他突然再没说一句话就跑开了。那天我再没看到他。 早晨在他起床之前,我就出发了。五月头一天的下午五时左右,我们抵达盖茨黑德府门房。在进府之前,我先到门房看了看。 屋里干净整洁,装饰窗上挂着小小的白色窗帘。 地板纤尘不染,炉栅、炉具擦得锃亮,炉火明亮地燃烧。贝茜正坐在壁炉旁,正给最小的孩子喂奶。小罗伯特和妹妹在安安静静在角落里玩耍。“哎哟!——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一踏进门,利文太太就大叫。“是的,贝茜,”我吻了她,然后说,“我想来得还不太迟吧。 里德太太怎样了?——但愿,还活着。”
“没错儿,还活着。 比头几天清楚些,安静些。 大夫说她还能拖上一两周,不过大概很难好了。”
“她最近还提到过我么?”
“今早还说到你呐,盼望你能来。 不过刚才她睡着了,或
30
282简。 爱(下)
者说十分钟前我在府上的时候正睡着呢。 下午她总是昏昏沉沉地睡着,要到六、七点钟才能醒呢。 小姐,先在这儿休息一两个钟头,好么?完了我再跟你一块儿去见她。“
这时罗伯特进来了,贝茜把睡着的宝宝放进摇篮,上前迎接他。 随后贝茜非要我摘掉帽子,用些茶点,说我脸色看起来苍白又疲惫。 我非常乐意地接受了她的盛情,乖乖地任她脱去我的行装,和小时候由她给我脱衣服一样。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往事似潮水般涌上我的心头——摆上她最精致的茶具,切开面包黄油,烘烤茶点,有时敲一下推一把小罗伯特和简,跟从前待我完全一样。 贝茜看起来依然性情急躁,步履轻悄,容貌姣好。茶点备好,我正要走近桌子,到她却要我坐着不动,还是用以前跟我说话时的那种相当专横的老口气。 说是我应该坐在炉边,由她伺候。 她在我面前摆了张小圆茶几,放上我的杯子和一碟烤面包,那情形和我小时候一样。 那时,她把暗中偷来的美食搁在育儿室的椅子上给我吃。她问我在桑菲尔德过得是否愉快,女主人怎么样。 当我告诉她只有一位男主人时,她又问他是不是好人,我是不是喜欢他。 当我告诉她他长得相当丑,不过人挺好,待我也和气,我很满意。 接着就给她描述了最近府上来的那群快活的宾客。 贝茜对这些细节听得饶有兴趣,这一切正合她胃口。聊着聊着,一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贝茜帮我戴好帽子等等,陪我离开门房,去正宅。 大约九年前,也正是她陪着我走下了这条现今正往上登的小道。 那是正月里一个漆黑而又多雾寒冷透骨的早晨,当时我绝望与痛苦交集——怀着被放
31
简。 爱(下)382
逐被抛弃的心情,离开了一所敌视我的房子——去寻找洛伍德那阴冷的栖身之处,那如此遥远而陌生的目的地。如今,同一所敌视我的房子又在我面前耸起,我依然前程未卜,内心隐隐作痛,依然感觉像个漂泊人间的流浪儿。 只是对自己和自己的力量已更具信心,对压迫也不再感到畏缩恐惧。 冤仇的伤口疼已经愈合,愤怒的怒火也已被熄灭。“你先去早餐室吧,”贝茜带我穿过大厅,“小姐们会在那里。”
不一会儿我就进了那间屋子。 家具一点未变,还跟我首次被介绍给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时一模一样。 他踏过的地毯还铺在壁炉前。 我扫了一眼书架,发现那两卷比维克的《不列颠鸟类史》仍被放在三层的老地方。 还有《格利佛游记》、《天方夜潭》摆在它们上方。 无生命的东西情形依旧,有生命的却大变了样,都认不出来了。两位小姐出现在我眼前。 一个身材高挑,与英格拉姆小姐差不多——而且很瘦,脸肤色发黄,神情严肃,好象一个苦行者。 那身极朴实的打扮更增加了这种意味:笔挺的黑呢裙,上浆的亚麻衣领,头发从鬓角向后梳去,修女般的乌木串珠和十字架。 这位肯定是伊丽莎,我想尽管她那放大了的苍白的脸上,已几乎找不到一点儿往昔的踪迹。另一位当然是乔治亚娜。 而不是我记忆中的她——那个身材纤细,仙女般的十一岁小姑娘。 这是一位完全成熟、十分丰满的大姑娘,美若蜡像。 五官端正而又匀称,蓝眼睛脉脉含情,头发金黄卷曲。 她也一身黑衣,但样式与姐姐的却完全不同——更飘逸更合身——漂亮时髦,正如另一位拘谨
32
482简。 爱(下)
严肃更像清教徒。这两姐妹都具备她们母亲的特点——只有一点。 清瘦苍白的大女儿有母亲烟水晶般的双眸,如花似玉的小女儿生着与母亲同样轮廓的嘴和下巴——也许更柔和些,但依然使她的相貌之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冷酷。 别的方面她倒非常的妖娆健美。我走上前去,两位小姐起身迎接了我,并都称我“爱小姐”。伊丽莎的招呼简短而唐突,面无笑容。 然后就马上坐了下来,盯住炉火,似乎已忘了我。 乔治亚娜加了一句“你好么?”及几句关于旅行、天气等的家常话。说话慢的拖着长腔,还伴之以从头到脚的侧目打量——时而掠过我淡褐色的美利奴呢大衣的褶裥,时而停留在我乡间小帽的朴素饰边。 年轻小姐们自有一套高妙的办法,无须说出来就能让你明白,她们认为你是个“怪物”。她那目空一切的神气,冷淡超然的举止,漠不关心的腔调,足以充分表达她们这方面的观点,根本用不着任何明确的的粗鲁言行。然而,无论是明嘲还是暗讽,如今都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影响我了。 坐在表姐们中间,我诧异地发现自己对一位的完全怠慢和另一位的半带嘲讽的客气是多么的处之泰然——伊丽莎不曾伤害我,乔治亚娜也没让我生气。 事实上我有别的事情要想。 最近几月来,内心骚动的感情比她们所能引起的要强烈得多——被激发的痛苦和快乐,比她们所能施加或赠予的要尖锐得多,剧烈得多——她们的态度不论好坏都与我不相干。“里德太太怎么样了?”我立刻问,心平气和地看着乔治
33
简。 爱(下)582
亚娜。 她对这种直截了当大为不悦,仿佛这是出人意料的放肆行为。“里德太太?啊,你是说妈妈,她的情况糟透了,我怀疑今晚你是否能看见她。”
我说:“要是你能上楼去,就告诉她一声我来了,我会非常感激。”
乔治亚娜几乎惊跳起来,蓝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我知道她非常想见我,”我又加了一句,“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想迟迟无视她的愿望。”
“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