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金枝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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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金枝玉叶-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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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夕去与留的彷徨,好不容易,在新鲜的红旗下舒了一口气。他们在开始和平的年代里,感到尘埃终于落定,自己如果好好努力的话,在没有战争、没有溃兵、没有黑社会敲诈的社会里,会大有前途。就是像吴毓骧这样爱玩了一辈子的人,也在这时豪情万丈地投入到自己的生意里去。
  在香港,他们看到许多在上海过着安稳生活的熟人,困在南方那个小小的混乱的半岛上无所适从,香港在五十年代初与上海比起来,就像一个小县城,而突然云集了整整一个讲上海话的、受了高等教育的、在大都市里生活过的精英阶级,他们想用上海模式在香港继续自己的生意,但在没有发展起来的市场上很快一败涂地。在被当地穿香云纱和木头拖鞋的潮州人操纵的股市上,上海的熟人们输了最后一根从上海带来的金条以后,从上海来的时髦小姐们,为了家用不得不去舞厅做了舞女,上海来的骄傲的小开们,也不得不卖掉了刚刚买的美国汽车。而大多数郭家的亲戚们,开始迂徒到隔着一个太平洋的美国。
  戴西他们夫妇目睹了五十年代在上海移民中发生的一切,当时他们还在心里庆幸自己的选择。庆幸自己没有头脑发热,亲手毁了自己的生活。像当时大多数留在大陆的资本家一样,他们对五十年代初清明欢腾的社会抱着真切的好感。
  留在上海的朋友像从前一样,又恢复了周未聚会。那些当年躲日本人后来躲国民党的朋友,都从藏身的地方回来,重拾过去的日子。这个1951年的午后,他们吃了家里大厨做的饭,谈了天,大太们说到跟着晚报上的插花专栏学习插花的心得,小孩们在外面疯过了,被大人招呼来在一起照相。
  日后,要是让戴西拿放大镜看照片里儿子那时有多高,女儿的辫子那时有多长,她一时还不能确定这张照片的年代。她常常分不清这是解放前还是五十年代初的照片。在她的记忆里,那些年没有很大区别,只是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变成了共产党的五星红旗,而他们从来就不那么注意旗帜的不同。
  那一年他们在上海与香港之间来来往往,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必要要一去不回来。这时,他们真的与全国人民一起认同,五十年代是金色的年代。
  直到有一天,他们去香港的申请不再被批准,他们还是想,不去就不去,没什么要紧,照样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的生意。




 



  

1954 四十五岁 再次成为职业妇女

  这一年,国家开始控制外贸生意,不允许用英文以外的语种与外国通信,兴华科学仪器行做的是德国生意,来往信件本来由雇用的德国秘书处理,现在只能改用英文,于是,德国秘书回了国,生意上的信件就由公司的职员写好,送到戴西家里来,让她润色。久而久之,戴西正式作为公司的英文秘书参加工作,这一次,是她第三次走出家门,成为职业妇女,每个月从公司得到两百元人民币工资。




 



  

1955 四十六岁 戴西穿上了长裤

  This was the first time that I saw Daisy with slacks in her photograph; and it felt strange。 This reminded me of once seeing a girl; wit hbeautiful Japanese silk stockings; put on a pair of white sneakers。
  戴西在四十四年以后,指认一生中各个阶段的照片时,有许多照片,她已经不能记得是在哪里,是谁为自己拍的,也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她就点着照片告诉我说:〃你看我穿的是什么衣服,要是西式衣服。一定还没有从默梯尔(中西)毕业。要是我穿裤子,或者是穿由旗袍改成的大襟上衣,就一定是五十年代中以后。〃
  于是我找到这张,她穿着从旗袍中间剪开的大襟衣服,带着已经长大变瘦的儿子旅行的照片。静姝已经到北京去上舞蹈学校,当芭蕾舞演员了,她是新中国的第一代芭蕾舞演员。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戴西穿着长裤的照片,感觉有一点奇怪,让我想起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女子将一双穿着很漂亮的日本丝袜的脚,穿在白球鞋里。
  这一年兴华科学仪器行与国家联营,高级职员降薪。吴硫骧带头主动把自己的六百元月薪降到三百元,戴西也主动将自己的薪水降到一百四十八元。




 



  

1955 四十六岁 双重的生活

  After forty; the life that she had experienced gradually enriched her mentality; and since then; her mentality modified her feature bit by bit。 It showed in her wrinkles; her eyes; her shaded smile; and her lips。
  从这一年的照片上,我们能看到戴西开始了双重生活,在与公司同事一起去莫干山旅行的时候,她和她丈夫都穿着人民装,他们像被揉皱了的道林纸一样穿在棉布的、朴素的、随着身体的活动布满皱褶的人民装里,依稀能看出他们与新装之间的距离。而在他们的家里,在圣诞节的时候,他们仍旧精心穿起旧衣服,戴西还穿着从前留下来的美国玻璃丝袜。这其实只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他们的生活里开始有了一些不能告人的秘密,他们做什么,不再理直气壮。
  后来,戴西回忆这一年的时候,写下了那些不光是在家里放一棵大圣诞树而不是毛泽东画像、穿美国玻璃丝袜和旗袍而不是人民装的秘密。
  我们俩一起在外贸上班的时候,我们总是吃完午饭以后,到咖啡馆去,吃午饭时咖啡馆里总是很挤。一个陌生人(对我来说)示意我们可以加入他的桌子,我们就过去了。然后,我意识到YH认识他,他给YH一个袋袋,卷在报纸里,YH马上把它掖到我的手提袋里。
  然后我们离开,等我们下班回家以后,他叫我把钱拿给他。我坚持要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他说他与这个男人做生意,这些现金是他应得的利益。
  一次又一次,YH让我去见那个叫S的犹太人,从他那里带回一袋袋钱。我猜想有些事不对,但是我总是服从他的吩咐。一次,他叫我去国际饭店在顶楼新开的餐馆和犹太人一起吃饭。我是一个神经质的人。那次一点东西也吃不下。等我拿到了钱,我都做不到马上离开。
  川被捕以后,那个人打了个电话给我,要我天黑以后到一个可靠的地方去见他。我去了,在指定的地方走来走去,就是没有看到他。突然他在门边出现了,他拉着我的胳膊,说:〃我们去一家附近的餐馆,我怕这里有人监视。〃(当我回头看的时候,我想我有最坚强的神经。)
  我跟着他,他给了我一个纸袋,他说他已经知道YH被捕,所以这是最后一个袋袋了。
  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此后的一天,我在办公室里,秘书来叫我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他们要问我一些问题。
  他们排出七八张护照照片,问我是不是认识里面的什么人。我立刻在里面认出了S先生,但是我把每张照片都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摇头说:
  〃外国人的脸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我说,〃我分不出来。〃他们要我好好看清楚。我脑子转着,想要决定到底应该怎么做。
  然后,他们中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中午要到了,我们吃了饭再干。〃他们于是告诉我先去吃饭,再回来。
  我回到那间屋子的时候,照片又在桌子上排成一排。我看着它们,然后注意到在边上还有一叠纸。我认出来那是YH的笔迹。我假装看那些照片,其实我在看YH在纸上写的东西,我看到了那上面有S先生的名字,还有一句〃只有我妻子知道这些〃。于是我明白过来,YH已经交代了。
  我再次看那些照片,表现出拼命在回忆的样子,然后说:
  〃我真的不能说什么,但是这个人看起来有些面熟。〃我挑出5先生的照片。
  〃他叫什么名字?〃他们问。
  我告诉他们我想不起名字来了,但是他们告诉我再想想,因此我说我以为他的名字应该是以S开头的。
  〃那就对了。现在你告诉我们所有关于他的事。〃他们说。
  我说了我是怎么在咖啡馆里看到他的,我知道他和我丈夫做生意,也说了有时我丈夫让我去为他收袋袋,但我从来不知道袋袋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们对我说的东西满意了,就告诉我可以离开了。
  一个女子在四十岁以前的容貌,是先天的,她的美丽与否来自于她的家庭和她的运气。但是四十岁以后,她经历过的生活渐渐丰富了她的心智,那时候开始,她的心智一点点改变她的容颜,她脸上的纹路,她的眼睛,她笑容里的阴影,还有她的嘴唇。因此,许多人都说,在一个四十岁以后的女子脸上,可以看到她的一生,她的心灵,还有她是否真正美丽。
  在这些照片上,我们尚不能清楚地看到戴西的变化,她脸上是比从前要多了一些笃定,一些忍耐,一些风情,一些圆通,还有一些由于不得已的双重生活带来的一种悻悻然的神情,那是资本家家庭的人从五十年代末开始多少都会有一点点的表情,夹杂在谦恭柔顺的神情里面,让敏感的人将他们与别人,在见到第一面的时候就区别开来。
  到了九十年代,她的脸相,经过四十年双重生活的压力,仍旧是温和妩媚的,雪白的卷发环绕,上了大红的唇膏,还是老派妇女的审美观,但我想到了一只狐狸,优雅,聪明,狡诘,它站在黑色的树林外,白色的雪地上,审度着,带着〃你知道了些什么?你想对我干什么?〃式的疑问,随时准备逃遁。此时,二十年代的率真已经荡然无存。
  1998年,在戴西的葬礼开始以前,从美国回来奔丧的中正,十四岁起便与戴西一起经过了艰难时世的男子,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望着雏菊和董草环绕着的母亲的遗像,葬礼上将要播放莫扎特的《安魂曲》,庄严的合唱代替了《葬礼进行曲》,这是不同寻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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