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她花了半天功夫悉心炖出来的。叶青不便辜负了妻子的心意,拿着汤勺浅浅地舀了一勺汤喝了。叶青突然看到汤盆里的那条鱼眼睛惨白惨白的,正直勾勾的盯着他。叶青胃里一阵痉挛,他冲进卫生间里干呕起来,然后对着水龙头用力地洗了洗脸,才感觉好受一点。
李睛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关切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啊?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叶青摇摇头说大概天气太热了,有点中暑,没什么事儿,休息一下就会好的,叫李睛不用担心。叶青不是有意隐瞒妻子,只是他觉得这种荒诞不经的事儿没法对妻子讲清楚。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叶青是不相信鬼神的,更不相信死去的人会再出现,他认为人死了以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既不存在灵魂更不可能存在鬼魂。从这个意义上讲,叶青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是陆柏的出现使他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困惑, 毕竟那曾是他十分熟悉的人。陆柏和江涛都是与他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们都来自一个叫清水镇的小镇子。
叶青只觉得一身莫名的烦躁,他一头钻进卫生间,除去了衣物,站在莲蓬头下把冷水阀门开到最大,一道道水流急速喷射出来。叶青闭上眼睛,仰面接受着水流的冲刷。清凉的水流似乎带走了一些烦闷和不安,他仿佛置身于清凉透明的雨水之中,雨不停地下着,而他感觉自己像一棵绿树一样,在雨中伸展着枝杈,贪婪地吮吸着来自天上的雨水。哗哗的声响在天地之间不停地回响着。突然, 他看到从迷蒙的雨幕中伸出无数只惨白惨白的手臂,它们猛地抓住了他的身体,然后拼命的撕扯着、扭转着,似乎要把他撕成碎片,又似乎要把他拖到某一个地方。叶青不由得大叫起来。
李睛看到丈夫萎靡不振的样子很是担心,作为妻子,她敏感地察觉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她知道此刻丈夫一定被什么事情困扰着,可是丈夫不说,她也就不去追问,她深知自己的丈夫的秉性,该说的时候他是会跟自己说的,现在去问,只能是徒增丈夫的烦恼。
李睛看到叶青钻进卫生间,随后就响起了哗哗啦啦的水声。李睛有一种想法,就是人在烦闷焦虑的时候最好能洗个澡,她觉得洗澡是一种很有效的放松方法,在这一点上她跟叶青的观点是一致的。李睛走到浴室门口,体贴地问道:〃叶青,要我给你搓背吗?〃里面没有人回答,却传出来一阵歌声,那是陈升的《最后一盏灯》, 叶青一直很喜欢陈升,但是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会唱几句。李睛想,此刻他大概已经放松了,于是也不再担心,打开电视看了起来。突然,她听见叶青在浴室里大叫起来,那声音惊恐万分。李睛立刻冲进浴室,只见叶青脸色惨白,站在莲蓬头下,紧闭着双眼,浑身不停地颤抖着。她连忙抓住叶青的手臂使劲地摇晃着,嘴里说道:〃叶青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啊?〃
在李睛的用力摇晃下,叶青从梦魇中醒过来,他看到妻子一脸焦急的神色站在自己面前。他对李睛说:〃手,手!有好多手来抓我!〃李睛说:〃哪有什么手啊?好了好了,没事儿了啊。〃李睛像哄孩子一样,把全身湿漉漉的叶青搂到自己怀里。叶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得浑身冰凉。
入夜了,李睛轻轻搂着已经睡着了的叶青,她爱怜地望着丈夫略显消瘦的脸,抚摸着丈夫刚刚长出来的胡茬子,满怀柔情地想:都说男人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这话只有妻子理解得最深。
夜已经深了,李睛也有了睡意, 在朦朦胧胧中却好像听到了有滴水声。声音似乎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被睡意困扰的李睛本来不想去理会这滴水声,谁知这滴水声仿佛越来越清晰了,滴答……滴答……滴答,一声声震动着耳膜,连心跳似乎都被这滴水声的节奏带动着慢慢变快了。终于, 她按耐不住,起身走进浴室。果然一个水龙头没有关严,一滴一滴的水从水嘴儿上滴下来。李睛摇摇头,心想:这个叶青,也不把水龙头关好。她把水龙头拧紧,然后上床继续睡觉。谁知刚睡下,滴水声再次响起。李睛有些恼火了,再次起身,但是水龙头被她关得好好的,没有滴水。那么是哪里在滴水呢?她仔细地倾听着。这时,滴水声反而不见了。李睛在厨房和卫生间都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有滴水的地方,于是她顺手关上浴室的门,又返回去睡觉。经过两次折腾,李睛已经有些烦躁了,她躺下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侧耳倾听,看看那个讨厌的滴水声是不是还会出现。 然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细碎的,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夜的声响。
李睛终于支持不住一阵阵袭来的睡意,但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滴水声再次响起。 滴答……滴答……滴答,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紧促。渐渐的滴水声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噼噼啪啪地打在地板上,最终竟然哗哗啦啦的响起来了。没错,那声音来自浴室,李睛十分肯定。就在这个时候,令人恐怖的是:她听到一阵歌声从浴室中传出来,正是那首《最后一盏灯》。浴室有人!李睛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丈夫就在自己身边,那么那个在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唱歌的人是谁呢?
充满男人磁性和柔情的歌声一阵阵透过哗哗的水声和厚实的门板传进李睛的耳朵,李睛只觉得浑身发软,她摇动着身边的丈夫,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地说:〃叶青,醒醒啊,浴室里有人。〃
〃啊?〃叶青从睡梦中醒过来,一脸迷茫的望着妻子,〃你说什么?〃
〃你听啊!浴室里有人在洗澡,他还在唱歌!〃
〃没有啊,〃叶青侧耳听了一会儿说,〃什么声音都没有啊。〃果然�
淡水鱼 1
叶青打着伞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小了,零零落落地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夜已经深了,马路两边落满了被暴雨打落的国槐花儿,淡黄的花瓣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破碎的败絮,叶青的脚踩在上面,感觉很怪异,有点像踩在绵软的尸体上,想到这儿叶青后背一阵发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刚结束的同学聚会让叶青生出许多感慨来,时光飞逝,曾经的那些青葱少年如今大多都已经成家立业了,在喧闹的酒会上那一张张表情生动的脸只能依稀看出一点点儿当年的痕迹。叶青不由得暗叹一声:人生如梦啊!
只有一个人似乎没有多大改变,就是陆柏。他依旧是穿着雪白的衬衫,依旧是带着那样一副黑框眼镜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所有人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叶青没有上去找陆柏说话,因为他看出陆柏显然不太愿意被人打扰的, 而叶青一向是一个知趣的人,尽管他们从前的关系不错,但他也只是很默契地跟陆柏相互点了点头。其实知趣的并不止叶青一个,整个晚上只有江涛嬉皮笑脸地跑过去跟陆柏交谈了一会儿。酒会很美好,可是叶青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头,至于是什么地方让他感觉不对头,却是说不清道不明。
就在叶青沉浸在回想之中的时候,身后突然〃当啷〃一声,仿佛是玻璃破碎的声响,那声音是如此清脆。叶青后脑勺猛一激灵,他回头去看,一片雨色空蒙,却不见任何事物,也没有人迹。
叶青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直奔着家的方向小步跑去,本来微醺的酒意此刻荡然无存了。他急急忙忙跑回家,掏出钥匙,由于莫名其妙的紧张,钥匙怎么也对不上锁眼,折腾了好半天才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微弱的灯光从卧室里透出来。
妻子李睛早已入睡了,她侧身面朝里躺着,呼吸均匀,一点也没有被叶青的动静打扰。看看妻子,叶青不由得心神安定了。他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今晚是怎么了,自己竟然不敢独自走夜路了。
叶青关掉水龙头,回到卧室,在妻子的身边躺下来。在似睡非睡间,他隐约听到了滴答滴答的水声,那水声好像是从卫生间传出来的,而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把水龙头都关好了的。〃也许是雨声吧。〃他心里这么想着,翻了一个身又昏昏睡去。
滴答……滴答……滴答……
滴水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的枕边,好像是从天花板滴落到他的耳旁。叶青一下子坐起来,枕边干干的,没有一滴水。滴水声也没有了,屋内一片寂静。他伸头看看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李睛翻了一个身,喃喃地说:〃怎么还不睡啊。〃叶青应了一声,又躺下了。
滴答……滴答……滴答……
滴水声再次响起。叶青觉得自己的身体慢慢地漂浮起来,四周都是滴水声,他感觉自己被看不见的暗流带着朝着一个黑暗的洞口漂去。洞口周围黑炯炯的岩石有的尖利有的怪异,非常狰狞可怖。他用手拼命地划水,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可是他的背似乎被水面吸住了,怎么也翻不了身,而手脚都软弱无力。眼看着他就要一点点地被那个洞口吞噬了,他不由得大喊起来。随着喊叫声力量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他开始猛力地划水,就在这时,从洞口里伸出一双惨白的手臂,一下子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腿,把他往洞里拖去。叶青惊叫着醒了过来,天色已经大亮了。
李睛从浴室里跑出来,脸上还带着水珠,她问叶青:〃你怎么了?〃叶青定了定神, 把脸埋在手掌里使劲搓了搓,说道:〃没事儿,做了个噩梦。〃李睛打趣他说:〃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说着又把叶青的头轻轻地搂到自己怀里,半开玩笑半带柔情地说道:〃宝宝乖,不怕哦, 妈妈在呢,嘻嘻。〃叶青和李睛结婚四年了,却一直没有要孩子。虽然他们的年纪也不小了,李睛的妈妈也一直嚷着要抱外孙子,但是他们本人似乎都不着急,一直说等到做好了心理准备再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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