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荒,直到海枯石烂!
二十二 沉渣泛起 稿木嗟呼神鬼惊(一)
1990年9月20日 星期四 天气多云
想买一本新版的教课书已经很长时间了,今天我下夜班比较早,就直奔新华书店。
书店不远,走近道不过三四站路,沿途有段繁华的商业区,再接着是文化地带,景致不错。反正我现在也没心思做什么事儿,索性走着过去,顺路逛逛街也不错。
想不到短短一程,竟碰上许多稀奇古怪之事情。
一出医院侧门(平日我上下班都是走正门),马路牙子上大树根底下排着一溜算命、打卦、测字、问卜、抽签、相面、看手相的。呵,名堂还真少!今天我算是长见识啦!算命可以生辰八字算,以姓名笔画算,以手的纹路算,以手的尺寸算,以专门的扑克牌来算……地上摊开红布黑字或黄布黑字的告示是玄而又玄、神而又神:上面画着太极图、八卦图,写着:预卜未来、推算过去;替英雄指路、为生财寻道;指点迷津、超渡苦海……
还别说,善男信女不少,差不多每个摊前都蹲了几个人,而且多是破徐迷信年代以后出生的人。我不由自主地摇头,足下用力,想尽快离去。
“姑娘!好福相也!卜一课乎?”一位白眉长须老者从摊位上站起来,冲着我说。
“福相?”我不由驻足。
“然也!然也!鸭蛋脸、尖下颏、柳眉杏眼、鼻巧口小,好一副红颜福相矣。”
“我只听人言‘红颜薄命’,却从来未闻什么‘红颜福相’。”
“姑娘有所不知,汝是只闻其一,未闻其二也。汝听说《圣经》有‘新约’与‘旧约’乎?同理,相书亦有新旧也。适才汝所云乃旧相书,而老朽所依从者乃新书者也。”
“哈,哈哈——哈,如今是改革开放的年代,什么都得推陈出新,算命相面当然也不例外。是吧?”旁边一个蓄长发戴太阳镜穿牛仔服的男青年插话道。
“后生所言甚是。甚是。”老者频频颌首。
“哎呀,想您老人家这么大年纪的人还不断学习更新,真是了不起呀!”青年又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有言曰‘与时俱进’也乎。”老者笑吟吟捋着长胡子。“课金么,好说。姑娘,说得对,凭心赏赐;说得不对,分文不取。如何?”
天啊,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莫非走进了已经在地球上消失了的古楼兰?抑或是西汉时代马王堆?我赶紧快步离去。
二十二 沉渣泛起 稿木嗟呼神鬼惊(二)
到了商业区,街道两旁大商场的招脾、小商店的幌子遮天蔽日;大买卖家的店铺、小生意人的摊床头尾相接,简直是水泼不进、针插不进。马路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你只能溜着边,一步一趋地跟着走;机动车的喇叭、非机动车的铃铛,路人的嘈杂和做生意者的扩声器或喉咙管的叫卖声、顾客讨价还价声汇集成一支集贸市场里特有的商务交响曲,让人焦燥、令人烦闷。我刚进场子里面已经有点受不了,想退出又觉得冤枉走了那么多路,也就只能咬牙坚持走下去。
远远看见一套衣服与我不久前买的一模一样,不由想凑上去问问价,了解了解行情。因为有个好哥哥将家里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基本包办了,加上母亲又坚持每天要活动活动,缺少个小东小西就家门口的早市上解决了,所以我平时不需要管家务事,也极少进市场。偶尔去一次,都是径直奔向目标,交了钱,拿上货走人,从来不打价,也就不了解市场行情。经常听见同事抱怨如今买东西很让人伤脑筋,且不讲假冒伪劣产品让你防不胜防,就是这个价格也够你头痛。现在已经不像过去普天下一个价,而且是童叟无欺。如今是随行就市,一个商场一个价,同一个商场的两个柜台也可能打出两样价。所以,常常是买完了东西,到别处一打听,发现自己吃亏了,而气恼不已。还有讲价这个事情也很有学问,你会杀价,你就能买到便宜货,你不会杀价,对不起,你就叫人家杀吧。另外,国营商店也多有出租柜台,也就是说到处都在讨价还价。如果这样子的话还真是够累的。待我问了衣服的价钱后,不由哼了一声。我的衣服是在大商场买的,明码标价,三佰八十元。这里声称“换季削价”,打六折,三百九十元。如此削价!如此打折!你听,满耳的“清仓甩卖”、“有奖销售”、“买一送一”、“庆典酬宾”……名目繁多的减价,其实质又如何呢?但愿不是挂羊头卖狗肉才好。一抬头,把我吓了一大跳:什么?“跳楼价”?怎么叫个“跳楼价”呢?老板要跳楼?跳楼还要个价?我正捉摸不透,过来一个顾客买东西,和老板砍价。老板讲:“对不起了,这已经是跳楼价了,不能再砍了。”我恍然大悟,原来“跳楼价”是这个意思呀!那又何苦叫得这般血淋淋的呢?!
“站住!”耳畔一声怒喝。
我又被吓了一大跳。干什么呀?我碍着谁了?我左顾右盼。一个彪形大汉扯着一位文雅瘦弱的中年妇女,站在我的身后。
彪形大汉血红着眼睛骂:“你这个傻 X 娘们!不买,你讲什么价?你耍大刀哪?”
文雅妇女也瞪起眼睛高声说:“你说话文明点儿,别脏了别人的耳朵!讲买讲卖,不合适,我就不买。”
女摊主尖声尖气地嚷道:“做了几年的买卖,头一遭碰上你这样的。逗人玩哪?傻 X !一边玩去!别耽误姑奶奶做生意!”
文雅妇女脸色苍白,嘴唇直哆嗦:“你,你们太不像话了,欺负人!咱找地方讲讲理……”
彪形大汉叫道:“去你妈的 X !爱找谁找谁去!八号床,吴为。哼,爱谁谁,天王老子都不怕!咱有的是票子,好使!到哪儿都好使!气死你个傻 X !
旁边有一老人劝说:“算了!算了!都干正经事儿去吧!”
文雅女士心犹不甘地边走边说:“不信没有王法了!”
女摊主得意地:“王法自然是有的,可它为谁说话可就不一定喽!往后买东西先掂量掂量腰包再打价,别在这里现眼丢人。瞧那副穷酸相!”
我心里那份气呀,好像自己受了辱骂一般。清平世界,怎么冒出这么些非人非鬼的东西来?为什么发迹的是这些家伙?莫非苍天睡着了?
好不容易走出商业区,我深深吸几口新鲜空气,才渐渐心平气和了。
二十二 沉渣泛起 稿木嗟呼神鬼惊(三)
一个着装体面模样英俊的小伙子走到我身边轻声问:“大姐,要发货票不?”
“发货票?要它做什么?”
“报销哇!”
“啊——”我怔住了。
小伙子可能以为我动心了,又凑近些问:“要吗?”
“多少钱一张?”
“你要多少钱一张的?价钱得看你要的面额大小。”
我瞪着眼不说话。
“要空白的也行。价钱么……”
“哼!”我扭头走开。
听人说过“大头小尾”开发货票,这样买主可实报或多报,而卖主呢可以逃税、漏税;有人还在发货票上玩“空手道”——根本不买什么东西,楞找熟人弄张发货票,到“老公家”钱柜里去兑换现金等等。开始我并不相信,觉得现在有些人是吃饱了撑的,没事编瞎话。后来;也就是在我买衣服的时候,见人买了服装,请售货员开了一张文化用品的发货票,我才有一点儿相信了前面的传言。不过,买卖发货票我还是头一回见闻。真是大千世界,无所不有!一个大小伙子,你干点什么营生不好?怎么干这个买卖?你不怕被政府抓了去?唉!
没走几步,一个中年妇女截住我说:“大妹妹,求你件事儿。”
我站下了:“什么事?”
“买了块布,要给小妹做衣服。她没来,求你替量量尺寸,你们身材差不多。”
我正犹豫,中年妇女连推带拉,把我弄进路边上一个过道改建的小黑屋。里面影影绰绰的有个柜台,上面放几捆黑不溜秋的布。一个看不明脸面年龄的女人在柜台后伸过米尺,在我身前横比量一下,竖比量一下,喊出:“二米八!”
旁边立刻过来一位妇女,把一卷黑布塞在我手上:“拿着!六十元。”
我被弄愣了,不知这究竟是怎码子事儿。
拿布的妇女又说:“便宜!单位上发的,让给你了。”
哈,便宜。不过,便宜不便宜,我要这个没有用。我不要。我坚决不要。那两个妇女七嘴八舌地非让我买下。
怪了:干嘛非把便宜给别人?这里有鬼吧?这么一想,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转身就走,恨不能一步跨出这个阴暗肮脏的荨�
那两名妇女犹拦住,不肯放我走。
我急了:“青天白日的,你们干什么呀?我找派出所去!”
两名妇女这才放开我,狠狠地说:“不知好歹!”
我直恶心,扶着路边柳树站着定定神。眼前霍然一亮,一个大金戒指在路中央摆着。刚刚碰上了鬼,心里正害怕,就看哪儿哪儿都是鬼了。奇怪,方才我出来时怎么没见戒指?忽然就从地底下冒了出来?该不是人们讲的骗人勾当?
一个过路的穿戴摩登、红眉毛绿眼睛的女青年一步抢过去,捡起了戒指就往口袋里揣。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妇女也跨了上去,一把抓住女青年的手:“姑娘,那是我先看着的,你可不好独吞了。”
女青年说:“谁捡着就是谁的!”
“你别不讲理呀,确实是我先看见。不信问这位姑娘。”半老妇女指指我。
我心里一下子就亮了:我出门时就见这半老妇女在那边溜达,说不定那玩艺儿就是她的,说不定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