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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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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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李宝成再也无言可对。
  叶儿在一旁急得什么似的,摇晃着父亲的胳膊乞求道:“爹,你就答应了吧,朱大哥入了行,咱们和朱大哥从此就是一家人了。难道,您还信不过他?”
  孙丑子见师父仍未言语,遂插话道:“朱老弟,你可别小看了我这唱丑的,知道不,丑分文丑、武丑两工,武丑如时迁、杨香武一类人物,需要有打小练就的童子功,要会蹿高跃矮、打旋子、翻跟斗,你成吗?文丑又分袍带丑、方巾丑、茶衣丑、老丑、婆子丑好几种,光靠口齿伶俐、插科打诨不成,不是跟你显摆,文丑身上也得有功夫,讲究屈膝、蹲裆、踮脚、耸肩,哪一样差了也上不了台。”
  此刻,只听院子里有人高声问道:“朱绍文朱大哥在这儿吗?”
  朱绍文手扒门框向外看去,见来人竟是阿彦涛阿二爷,不知怎么竟寻到了这里,遂紧忙跑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说道:“自打上次二闸分手,心里总在惦念着您,别来无恙吧?好生奇怪,您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呢?”
  阿彦涛告诉他,自己知道他受了伤,先去了石虎胡同看望,由此了解了他和父亲朱大官闹翻的事,是他妹妹慧兰道出了他在鬼子母庙的住处,最后志真和尚又引着自己找到了这里。
  李宝成早就听叶儿讲述过阿彦涛那天在运河岸边仗义出手救她于水火的经过,只恨无缘相识,没有机会表达谢意,见今日竟亲自登了门,自然欣喜万分,便慌慌地领着全家人把阿彦涛迎了进来。
  “蓬荜生辉,蓬筚生辉啊!”李宝成脸涨得通红,兴奋地说道:“怨不得今儿早上总有一只喜鹊在枝头上叫,原来是有贵客登门啊!”
  阿彦涛问过朱绍文的伤情,开言道:“我早就料到,今年这一场乡试必是绍文兄最后一次参加科考,果不其然,还真叫我猜对了。怎么,听你妹妹说,你要随李师傅学戏?这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世间三百六十行,唯独这一行最难,你可要想好了。”
  李宝成把茶碗向着他的面前推推,“阿二爷,你没来之前,我们几个正在说这事呢。不了解我们这一行的人,都以为唱戏的能挣大钱,其实,平日有口窝头咸菜吃,临死能混一口薄皮棺材,这就是一个戏子的福分。不信,上孙丑子家看看去,一床棉被全家盖,吃一顿净面窝窝头就是过年!”
  “师父您可千万别提我,我纯粹一窝囊废,给师父您丢脸。”孙丑子嬉皮笑脸满不在乎。
  李宝成摆摆手,“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你,你家口多,拖累大,说起来有口饱饭吃也就该知足了。”
  朱绍文见李师傅的话头已有松缓的意思,心情自然变得有些轻松起来,随口问道:“丑子哥,照你这岁数,侄儿们都大了吧?上学了吗?”
  “侄儿?有一个我就管你叫大爷!”孙丑子突然一下变得情绪激奋起来,“不怕朱老弟你笑话,跟前儿七个,一水儿的丫头片子!你嫂子这肚子真叫能繁生,也他妈奇了怪了,不换样儿,不变色儿,生一个一个赔钱货,到真整装,小妹妹的!简直就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我他妈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缺了大德!”
  “行了,丑子,留着以后有闲工夫慢慢说吧。听我的,你绝不了后,下一个准保是个儿子。”李宝成说。
  “这又在哪儿写着呢?得嘞,借师父您的吉言,真要生了儿子,我得好好请请您。”
  阿彦涛向着李宝成问道:“李师傅,您打算叫朱大哥学哪一行呢?”
  “根据他这情况,也只能学丑行了。”听这话,显然,他已经在心中默许了,“阿二爷你是知道的,皮簧戏原是以旦角的做功戏为主,后来又改旦为生,可无论怎么改,唱丑的多咱也难以为了主,无论哪一出戏,丑角儿也都是配搭。刘赶三刘老板怎么着?算得上一代名丑了吧?让看戏的逼得,唱《探亲家》演乡下妈妈,愣是把一头活驴拉上了台!所以说,我不是不想收下绍文,确实是……”
  阿彦涛早已看出他仍心存疑虑,便说道:“给我个面子吧李师傅,相信我,绍文能成的,今日就把这事定了行不?”
  “既然二爷这么说,我李宝成还能说什么呢。”李宝成冲着两个女儿喊道:“叶儿,快去对过儿万福居弄几个菜来,再打上一壶酒,记住,他那儿白云观高道士密授的‘高鸡丁’好吃有滋味。枝儿,把炉子捅开,烧水和面。咱一来感谢阿二爷光临寒舍,二来今日让你们朱哥拜过祖师爷,他就算入了门了!”
  叶儿高兴得一跳脚跑了。然而,李宝成发现,枝儿却半天没有应声,只在里屋门边露了多半个身子,两眼定定地看着阿彦涛,仿佛魂不守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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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五章(1)
时光荏苒,朱绍文入梨园学艺转眼已经两年多了。从打拜师的那一天起,他便将自己的名字改做了朱少文,“绍”与“少”同音,然而,虽仅仅一字之差,其含义却相距千里。究竟为什么要改,这里边的深意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素来是个有恒心有毅力的,明白自己一个小三十岁的人半路出家学戏,在梨园界乃是闻所未闻的一件新鲜事,故此需要格外努力,丝毫怠惰不得。他仍住在鬼子母庙里,每日五更即起,通常满天的星斗都还未完全落尽,他已经出现在师父的小院儿里了,先把煤球炉子点着,坐上一铁壶水,然后小跑着去天坛墙根儿压腿、折腰、喊嗓子。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开始往回返,顺道为师父李宝成买好豆浆、油饼,伺候他吃完早点,便开始听他说戏。完了就是练功、背词,一直到晚上跟随师父去园子。按照规矩,他本应还要承担起洗衣服、做饭等一些杂活的,可叶儿说什么都不让他沾手,总哥长哥短地叫着,生怕他受了委屈。朱少文人聪明,加之刻苦勤奋,如此一年多下来,竟也能登台扮演几个角色了,像那《空城计》里的老军、《女起解》里的崇公道,渐次,连《打渔杀家》中的教师爷也能扮了,至此,总算有了一碗戏饭。
  这一天下午,师父去会朋友没在家,朱少文便提前来到三庆戏园子,先在台上活动了一通腿脚,估摸着离开锣还有至少一个时辰,便到后台寻个僻静角落坐下来开始勾脸。
  “呦嗬,来得可够早的!”孙丑子一挑门帘钻进来。“你的戏不是在中场吗,刚这会儿就扮上了?”
  “笨鸟先飞呗。”朱少文急忙把身子转过来,叫了一声师哥,“待着没事,总不能再回庙里看和尚念经啊,再说,早扮完了早踏实,一会儿也能抽空多瞧瞧别人的戏,今儿晚上有您一出《霓虹关》,我得好好学学您念白的气口。您今儿干吗——”
  “心烦,瞅着家里那一帮丫头片子我就运气!人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谁承想,这半大丫头也他妈一样,个顶个赛着能吃!有心掐死俩吧,我还真下不去手;都养着,光这一天的嚼谷儿就把我愁得想上吊。”
  “嫂子不也帮着你点儿?”
  “替人缝穷、洗衣裳,能挣几个大子儿?”
  朱少文从身上摸出一块约摸二两重的碎银子递了过去,“眼见快过年了,拿这钱给侄女们扯几尺花布,做件新衣裳穿吧,添个喜庆。”
  “这可使不得,虽说师父为你瞒着学徒的身份,可你刚出道,一个月才挣几两包银?”孙丑子慌得手脚没处放,连推带挡,从打二人认识,朱少文就截长补短没少接济过他,“再说了,丫头片子穿什么新衣裳?小妹妹的,没的穿光着倒好,省得出门给我丢人现眼。”推辞再三,见朱少文诚心诚意,只好红着脸收了。
  “师哥,不是我说你,这可不是你当爹的该说的话,丫头又怎么啦,总归是自己的骨肉,再过几年孩子大了,你会得她们的济的。”
  孙丑子不想听下去,“咱们说点儿别的吧。说真格的,兄弟,你也三十岁的人了,圣人说三十而立,该着成个家了,老这么打单是事儿吗?要不,回头我让你嫂子帮着张罗一个?我知道你心高,一般人看不上,可娶媳妇儿是干吗使的?不就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嘛,脸蛋好看顶什么用?你别骂我没正经,没听人说过,‘关了灯,都一样’?对了,叶儿这姑娘一直对你不错,要不要我跟师父提提?八成能成。”
  “别瞎说,她才多大?人家可是一直拿我当哥对待的,我朱少文不想招人骂。”
  “那就枝儿。嗯,枝儿也行,人长得漂亮不说,年岁和你也相当,就怎么定了,改天我先找师娘探探口风,成不?”
  其实,早在一个月之前,师父李宝成就主动找了朱少文,表示了想把大女儿许配给他的意思,当时,碍着情面,他便也没有推辞,只是说要抽空回家与父亲商量商量。平日在师父家,他很少与枝儿碰面,偶尔看见几次,也多是见她斜倚在床上,纤手托着腮帮沉思遐想。这是个什么心性的女子呢?他实在摸不透。
  他不想再捋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问道:“前几天听师娘说,嫂子这阵子又有了?山不转水转,我寻思,这一回你一准能得个儿子!”
  “哎哟,我的佛祖哟!有你这话,如果这次能生下个带把儿的,来生让我姓孙的当王八都成!一旦如愿,即便卖房揭瓦我也得摆几桌席!”朱少文的几句寻常话,重又点燃了孙丑子心中那一团几乎灰飞烟灭的希望之火,他一下子兴奋起来,手颤抖着,嘴角涌出了唾沫,两条眼缝里放射出了咄咄的亮光,喃喃道:“老天爷呀,您就开一回眼吧,可怜可怜我这个丑东西吧,现下我若死了,可是连一个摔盆儿举孝子棒的都没有呀!”
  “师哥,你这又是何必呢,不怕你不爱听,其实,细想起来生男生女都一样。自古孝义之女多多,忤逆之子更不少见。”朱少文见他仿佛入了魔症一般,遂劝解道。
  “谬也,可大不一样!我问你,生了儿子喜帖上是怎么写的?‘弄璋之喜’,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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