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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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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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十一章(2)
朱少文的确很长时间没登师父的门了,他心里怀着一份深深的歉疚,不知一旦面对师父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凭心而论,他也怕见允歌和叶儿,他全然了解她们各自的心思,但自己没有权利去作出选择,哪一个都不忍心伤害,哪一个也都割舍不得。他甚至想离开北京一走了之,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可他在这儿有爹、有妹妹,他不能只顾自己,不能做一个不忠不孝、少情寡义的小人!
  孙丑子把儿子从他手中接过来,“还有件事儿我得问问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已经三十四了吧?你到底想怎么着?打算耍一辈子单?”
  “还真叫你说着了,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朱少文不尴不尬地笑道。
  “鬼都不信。昨儿晚上你嫂子还鼓动我,让我找师父说说,枝儿不在了,干脆就把叶儿许给你得了。叶儿这丫头一晃也十###了,成大姑娘了,啥事也都懂了,跟前的人谁都瞅得见,人家一直对你有意思,一句话挑明了,开春就把喜事办了。今儿你给句痛快话,行不行?”
  “这不合适,我一个半大老头儿……”
  “架不住人愿意!两好合一好的事儿,你可犹豫的什么?”
  这时,只见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跑过来,冲着游人一路高声喊着:“叔叔大爷,想开心找乐子的,到南半拉听相声去,保管逗得您直不起腰啊……”
  孙丑子一下子支楞了耳朵,转而布了一脸怒气,“哟嗬!有人叫板,抢咱们哥们儿的饭碗!”
  “可别这么说。”朱少文反对道:“当初马麻子他们也是这么表示的,可人家张三禄师傅就不这么看,认为同样一个行当干的人越多越好,有比着的有赛着的,才能相互刺激彼此提高。相声又不是谁家祖上留下的产业,谁也没有权利霸着。”
  “可也不兴派人跑到你我的地界上拉客吧?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我得去瞧瞧这小子是谁!”
  “师哥,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相声这玩艺儿不能老一成不变,也得不时地出出新、换换样,学学阿二爷他们的逗哏,改成两个人说,一递一句成不成?再者,三个人四个人凑一块儿说成不成?我想找机会试试。”
  两个聊着,没用一袋烟的工夫就找到了那人的场子。只见游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场子当央站着一个三十开外的男子,个头不高,面色黧黑,头大脸小下巴尖,脑袋几似一个倒悬的鸭儿广梨。额头上生着几道梅花纹,有几粒紫麻子扑在双颊,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向上吊着黑眼球。他穿一身破旧的黑棉袍,辫子盘在前额的一侧,挺胸叠肚,双手叉腰,天然生就了一副滑稽模样。脚前放着一只鸟笼子,可见一只五彩画眉在里面窜蹦跳跃。
  朱少文认出来,这便是那日演“帐子戏”白忙活半天的人。只听他先学了一阵各类小买卖的货声,卖鲜菜的、卖柿子的、卖包子的、卖西瓜的、卖大小金鱼的、卖糖葫芦的、卖估衣的、卖布头儿的……竟是一丝不差、惟妙惟肖,清亮的嗓音、俏皮的字眼儿,有声有色,亦庄亦谐,一入人耳即立马令人提了神儿。
  “在下姓韩,”那人开口说道,“叫个什么名呢?不瞒各位,打小就猫嫌狗不待见,也就没个正名儿,因着在下生天花脸上留下几颗麻子,人便喊我韩麻子。今儿在下和我师父两个伺候各位爷一段《君臣斗智》。那位爷问了,听你这话好奇怪,怎么没见你师父呀?”韩麻子手往鸟笼子一指,“各位上眼瞧,这不在里面趴着呢吗?那位爷问了,说相声的讲究学,你都会学什么呀?告诉各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洑的、草棵里蹦的我都能学,跟您这么说吧,像这地上跑的,凡长着四条腿儿的我都能学,要是学不上来,我当场磕头拜您为师。有位爷说了,既这么着,你给我学学桌子怎么叫唤?椅子怎么叫唤?馄饨挑子、剃头柜子、切糕架子怎么叫唤?您这叫难为我。又有爷说了,你不是能学水里洑的吗?你学学荷叶怎么叫唤?闸草怎么叫唤?莲花、菱角、河漂子、老鸡头怎么叫唤?您这叫抻练我……”
  朱少文听得上了瘾,叫一声好,随手从身上摸出几个铜子儿抛进场子里。扭脸之际,他恍惚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于眼前一晃,随后朝正东缓缓走去。
  他立时认出那人正是自己的盟兄颜朝相,遂顾不上和孙丑子打招呼,三步并了两步追过去。自己已经小二年没见着颜大哥了。
  二人见了面,找一个茶馆儿坐了。两杯茶一样滚烫,但脸对脸的两个人态度却一个热一个凉。颜朝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一句没一句支支吾吾地应对着,好像在有意躲避着什么。
  “大哥,家里都好吧?跟你说,我已经不唱戏了,打文宗驾崩那年就到天桥改行说了相声。还有一宗,我把跟你学的沙书地谜也用到了相声场子上,你不会怪我轻薄了文雅翰墨吧?哪天有空你过来瞧瞧,瞧瞧我写的字到底像不像那么回事……”朱少文滔滔不绝。
  “我知道,是听我家钰儿说的。年前她和她妈上天桥买布头,隔了一堆人看见了你,怕认不准,就没敢打招呼。”颜朝相回答得有一搭无一搭。
  “咱那宝贝闺女今年该有十###了吧?怎么着,出门子了没有?对了,记得上次你说钰儿的那个娃娃亲小子,赌输了钱离家出走了,这一晃三四年过去了,怕是早就回来了吧?”朱少文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欢喜虫儿第十一章(3)
“狗屁!”颜朝相听这话来了气,怒不可遏地啐一口吐沫在地上,“王八犊子兔崽子,一走五年,连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后悔得他爸一口气没上来死了,他妈想儿子,成天价哭,直哭得瞎了双眼……你说这叫什么事儿?都这样儿了,他妈还说让我家钰儿等。等?我等得起吗?咱闺女又不是古玩玉器,越老越值钱,原本就是赔钱的货,再这么等下去,白给都没人要了!谁承想,钰儿也是一根筋,就认小瑞子一个人,任你好话说一大车,她就一句,‘非张景瑞不嫁!’这不他妈买死人、卖死人,说出话来气死人吗!”
  “说到底,这一桩婚事退还是没退?”
  “当初的定礼就是俩小戒指,我是要退来着,可张家瞎老太太怎么也不要,说是拿回来瞧着难受,叫钰儿爱戴就戴,不爱戴卖了买糖吃。老太太倒也放了话,同意咱闺女转聘。”
  朱少文正想劝他两句,却见孙丑子背着臭丫头从门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于是问道:“怎么了,师哥,有事儿?”
  孙丑子一脸焦急,“这一片茶楼酒肆我都寻摸遍了,刚才有一个你爸那院姓许的街坊来找你,说你家出事了,让你抓紧着回去一趟!”
  朱少文一下惊呆了,“他说没说出什么事了?是我爸病了,还是我妹妹……”
  “那主儿吭哧半天也没吭哧个所以然来,你先别瞎琢磨,我估摸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先回家看看再说吧。要不,我陪你走一趟?”
  朱少文摆摆手,掏出两个铜子儿扔到茶桌上,朝盟兄点了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今日,颜朝相正是为着女儿颜钰转聘的事才到天桥来的。新说下的男方送了口信,约他酉正时分到福兴居饭馆见面相人。
  这是北京城一处久负盛誉的“大酒缸”,因以酒缸为桌、来客据缸而饮得名。
  当颜朝相来到拐角雅间时,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酒缸边的小凳上独自喝着茶,头上戴着黑缎子六合一统瓜皮帽,身着黑缎褂子,腰中挂着白底粉花的槟榔荷包,眼睛上遮着一副浅茶镜。他耳闻对方出面的是个大户人家的总管,可面前这人的装扮不像管家,倒极似了一个师爷。
  那人一抱拳,笑呵呵站起来,“颜大哥,不,以后就得叫您亲家爹了,久闻大名,未曾一见,失敬,失敬。”
  颜朝相紧忙还礼,知道这就是男方的姐夫了,谦让再三,只好坐在了脸冲门口的主座上。一座粗瓷大釉的酒缸上覆有油着朱漆的缸盖,上面很快摆下了搭配齐整的应时的冷热菜肴:煮花生、豆腐干、玫瑰枣、拌海蜇各一碟放在周边,当间是一盘葱爆牛肉、一碗水爆羊肚、一钵苏造肉、一尾铛炖黄鱼,看得出,这些菜有本家儿自制的,也有从馆子外面红白柜子上现叫的。一壶由酒缸里现打的白干酒烫在水盂里。
  “敢问老弟在何处高就,尊姓大名?”颜朝相问道。
  那人摘下茶镜,浅浅一笑,“在下免贵姓孙,贱名一个福字,先前给惠王爷当差,现下在世子府混饭吃。”
  “哎哟,瞧我这眼睛,敢情是孙大管家……失礼失礼,得罪得罪!”颜朝相主动站起来,迈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事情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原本媒人对他说,男方在一有钱人家当厨子,有个姐夫同在一处做管家,却不曾想竟然是如此赫赫的门户!想到这儿,一时有些局促起来。
  孙福举起了酒盅,“亲家爹,虽说已经开了春,可这天气还是有些阴冷,先喝上一盅暖暖身子吧。”
  颜朝相坐着没动,“孙大管家,先别这么称呼,不是说你家内弟也要来的吗?人我可是要相一相的。首先说,相貌上若是对不起我闺女,是决然不成的。”
  孙福一笑道:“那是自然,我已经通知了他,想是一会儿就会到的,相亲相亲,不亲眼相看一番,又怎么能成为一家?我那老婆已去姚家井见过令嫒,说令嫒确是一个相貌出众、中规守矩的女孩儿,我这内弟虽说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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