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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丑子冷眼看去,只见六五子用树枝挑着一橛干屎来到依旧狺骂不休的冯三跟前,一句话没有,只顾把那树枝在他鼻子底下摇晃。
“有种的站出来,谁不认账,谁就是大丫头养的……”冯三骂得正欢,忽然觉得有一股幽香的好闻气味从鼻子前飘过,接着,便有一根棒棒糖似的东西贴到了他的唇边,甜丝丝,香喷喷,那滋味儿美妙得让人说不出来。他先是伸出舌头在上面舔了一下,然后急急叼进口中,嚼巴一阵咽了下去。
孙丑子简直看呆了,眼前发生的事情令他难以置信、匪夷所思,惑然之中,清清楚楚听到冯三说出一句话,着实令他吓了一跳。
“还有吗?能不能再给我来点儿?”
当天下午,六五子便找到朱少文,把整治明二、冯三的经过对着他详细讲述了一遍,其中虽不乏解气、可乐之处,但朱少文却始终没觉到轻松,也一声没笑出来。
这几天,他的心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块砖。开烟馆的魏老四派人送来了口信,说是他妹妹朱慧兰最近得了病,且日重一日,现下抬回家大概还有救,倘若再耽搁些时日,也就不好说了。当然,原先讲下的五千两银子一厘一毫都不能少,否则,即使人死了,也休想让她挪出魏家一步。几个月下来,朱少文朝夕劳作、省吃俭用也才攒了五六百两银子,加上朋友贾平凸赠送的那一千两,仍相差很多。眼下,他手中虽然攥有一张整整三千两的银票,可他打定主意不能动用这一笔钱。那一日收场子时,他发现有一个棉纸包被一块碎砖头压在了底下,打开纸包,里面即是这张到了钱庄见票即兑的银票,此外,还有一张字条,上边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朱大哥,给你道喜了!你和叶儿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用这钱买点你们喜欢的东西吧。我很好,大家不用惦念。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但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送钱的人是谁。平日里,他的眼睛是很尖很毒的,可为什么枝儿到了天桥,偏偏自己就一点儿也没察觉呢?虽说他不待见这个李家大女儿,看不起她的心性,可仍旧为她存了一分牵念、担忧和祝愿。自己与叶儿定亲的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终还是念着姊妹之情亲自送来了贺礼。人哪,没钱为难,有钱也为难,为了这一张银票,他着实犯了踌躇,最后,只得把这一笔钱交到了师父李宝成的手上,说是那天在天桥见了枝儿,这是枝儿托自己转给他的孝敬钱,自然又说了枝儿身体如何、精神头如何等一番话。
“跟我这儿编故事,是不?”李宝成斜了他一眼,“你这张嘴,说相声成,编瞎话不成。明着跟你说,这银子不是送给我的,怎么呢?我这份头两天她已经派人送过来了,也是不多不少三千两,悄没声地压在了门外的窗台上。自然,这钱我不能用,我得给她存着,以备她将来万一有个山高水低的时候能派上个用场。可我心里高兴,这丫头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倒也还没忘了我这个养育了她二十多年的爹!”
听到这一句,朱少文和叶儿都不由得吃了一惊,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遂异口同声问道:“那她是——”
李宝成摆摆手说:“以后我会找机会告诉你们。少文,不用蒙我,明摆着,你拿来的钱,是她给你和叶儿成亲的贺礼,受不受,使不使,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俩商量着办,我不管。”
朱少文拉着叶儿进了里屋,把实情对她说了,同时透露了妹妹慧兰的近况。
“挨千刀的魏老四也真够狠,这不是公开买卖人口吗?”叶儿咬牙切齿地说道,“哥,咱不会去告他?”
朱少文深深叹了一口气,把贾平凸说过的话学了一遍。
“既然如此,那就用钱赎。眼目前还差多少银子?”叶儿边说边从耳朵上摘下一对金坠儿放到了桌上,“添上枝儿这三千两是不是就够了?”
“可我想……她这钱我不能用,这不是一笔小数,她不定是怎么算计才攒出来的,我考虑,找机会还是得给她送回去,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
“哥,甭问我,我既是认准了你,凡事就都听你安排。要不,哪天我去一趟?顺便也看看我姐。”
“成。”朱少文把银票交到了叶儿手上。
“要不然……”叶儿又犹豫了,“咱先用这钱救救急,等以后有了再给她补上?”
朱少文摇摇头坚持道:“不行。钱我去找人借,缺多少,借多少,慧兰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奔波数日,朱少文总算凑足了银子,他无暇体味那巨额的高利贷给自己带来的心理压力,一心只在尽快让妹妹脱离苦海这一件事上。因此,当听了六五子叙述火神庙那一场闹剧之后,只苦苦一笑说道:“知道了,谢谢你帮了我这个忙。”
第二天一早,朱少文约了师哥孙丑子一起来到石头胡同福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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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十七章(6)
这是一套两进的院落,前院为烟馆,后院为家居住宅。刚刚跨进门槛,便有一股似香非香、似臭非臭的奇怪气味随风飘来,冲得人鼻孔阵阵发痒。只见院子的空地上栽种着一大片叫不上名的花草,鹅卵形的叶子拥出一片深绿,枝条间摇曳着一朵朵红的、紫的、白的艳丽的花萼。有几只老猫蜷缩在抄手回廊的木阶上,眯着长长的眼睛一声连一声打着哈欠。
一个年轻的伙计很快迎出来,堆着笑的脸如同一颗罂粟花果,“里边请,二位爷!今儿二位爷可算是来着了,昨天晚上刚有一批货从海上运过来,正所谓质量上乘、品类齐全,云土、川土、陕西土、亳州浆、福州浆,全有,随爷您挑,随爷您选。问您一句,您是打算自己个儿过过瘾,还是选个姐儿伺候着?我们这儿的小妞儿不敢说个顶个赛过西施气死貂蝉,可一点儿也不比隔壁‘庆元春’里边的姐儿差!您老人家上头抽完了抽下头,晕晕忽忽的可就真成了活神仙……”
“我找魏四。”朱少文厌烦地瞪了饶舌的伙计一眼。
伙计的脸立时变了颜色,“早知你找我们掌柜的,我又何必跟你们费这么多话。”
“哎哟,大舅哥!”烟馆老板魏老四闻声从厅房里走出来,“想不到您还真来了!”
进屋落座,朱少文直接将几张银票拍到了桌上,“点点清楚,五千两,一文不少!”
“那是,那是,您还能讹我?错不了。您是谁?鼎鼎大名‘穷不怕’穷大爷,天桥挣大钱的主儿!”魏老四手伸到桌上,却被朱少文摁住了。
“我要的东西呢?”
“您是说《休书》?写了,早写好了。”他转身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您过过眼。”
朱少文接在手里,见上面写道:
查魏朱氏入吾门一年有余,因其多言多语、嫉妒成性,忤逆翁姑、偷摸成癖,且至今空腹未产、染下恶疾,实实有辱吾门祖德、败坏吾家风气,故经本族父老相商,决定即日起将此劣妇逐出本门,永远不准复返。如此,准其再行改嫁,另择婚姻。
同治二年八月初十
未及看完,朱少文已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桌面上,手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狗娘养的魏四,你把我妹妹当作什么人了?‘七出’之罪你都写全了!这是《休书》吗?这纯粹就是一纸罪状!还什么准其再择婚姻,凭你写的这东西,慧兰她这辈子还能嫁给谁?”
“别,别发火嘛。”魏四居高临下打着哈哈,“何为‘七出’你应该知道,有道是不顺父母出,无子出,淫出,妒出,有恶疾出,多言出,窃盗出,你看清楚了,大舅哥,我这儿可还有一条没写上。我琢磨着,这一个‘淫’字也实在是不好听,不雅观,如此,这又怎么能叫写全了?我敢这么说,这上面写的没有一句是虚的,偶尔我陪朋友去打次茶围、吃顿花酒,她就叨叨叨、叨叨叨没完没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说,这叫不叫妒,叫不叫多言?还有,那天她背着我偷了一个馒头给了门口要饭的,你说,这是不是盗窃?再者说,既是《休书》,总就得找点休的理由吧?要不,旁人要问了,挺好的一个小媳妇你干吗要放她走呢?”
“你这叫强辞夺理!无论怎么,你得重写!”朱少文气得嗓音都哆嗦了。
见此,孙丑子劝道:“师弟,以我看,重不重写也没什么打紧,咱妹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街坊四邻谁不知道?就凭他这一张破纸又能怎么的?咱不就为了把慧兰接走吗,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不强?”
魏四仿佛一下子得了理,提高了声调说道:“想重写?没门儿!姓朱的,你别以为你这银子花的冤,你妹妹在我这儿一待一年多,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杂七码八花了我多少银子?你算算,五千两打得住吗?打不住!说心里话,这一听她要走,我还真是有点儿舍不得,就冲她那一身细白粉嫩的皮肉,又上哪儿找……”见朱少文又要往起站,遂紧忙打住了话头。
“告诉你,魏老四,”孙丑子虽然胆小,却也一口气攻上来,“你可别欺人太甚,有句话,兔子急了还咬一口呢!”说着,手抄起那一张《休书》高声说道:“废话少说,拿钱,放人!”
欢喜虫儿第十八章(1)
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
清晨,颜朝相独自站在自家的田头上,远眺白光光的四野,耳听着间或从头顶上飞过的乌鸦的一两声聒叫,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女儿颜钰出嫁后不久,便随丈夫张景瑞远赴了江苏。巡抚李鸿章离不开手底下这个办事周到能文能武的年轻戈什哈,遂破例准许他带了家眷,并许下日后必保举他做一名地方武职官的诺言。颜朝相自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然而,久藏于心内的另一种欲望竟随之升腾起来,他了解到李大人乃是道光年间的进士,少年有成,博学广知,三十岁不到,便充任了朝廷重臣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