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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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 第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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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评书的沈春和与阿彦涛一起进的门,他们二人带来了一桌“祭席”,见此,充任茶房的孙丑子紧忙取来筷子,打开食盒,各样菜夹了几箸到接碟里,转身摆到了供桌上。
  “孝子头,满街流”,是为老北京历来治丧的路数规矩,朱少文和叶儿一对夫妻几乎没有站立的空闲,无论见了长辈还是同辈,这一跪都是免不了的,时间不大,便已觉得筋疲力尽、晕头转向。
  这时,有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官轿停到了门口,宛平知县贾平凸腰系素带着一身便装从轿里走出来,他没忘了与朱少文同窗共语的莫逆之交,也没忘了这个朋友献妙计、出良策帮他渡过难关的情谊。
  “少文兄,节哀顺变、善自珍摄吧……”他挽了老同学的手,神色悲戚地劝慰道:“去的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打起精神喘自己的这一口气。”
  朱少文心中十分感动,一个做官的还能惦念自己这一个吃开口饭的艺人,也实在是难得,遂说道:“贾兄政务繁忙,委托手下人跑一趟也就是了,何必亲自登门呢。”
  贾平凸说道:“应该的。此番我一者是来凭吊朱老伯的,二者也是到此与朱兄辞行的。”
  “这话怎么说?”
  “你肯定想不到,三年任期未满,朝廷竟把我调到了徐州,虽说官加一品,确是明升暗降。徐州是个什么好地方?自古就有‘穷山恶水、泼妇刁民’的说法。之所以如此,还不是因着断那‘一女二嫁’的案子得罪了人?不过,想想也未必是件坏事,京官难做,不做也罢。”他看了一眼与朱少文站在一起通身孝服的叶儿,又问道:“这是——”
  朱少文未曾开口脸上先挂了一丝苦笑,“内人叶儿,今日刚刚过的门,叫平凸兄见笑了……”
  贾平凸想了想,不由慨然赞叹道:“我明白了……少文兄好有福气,嫂夫人真乃当今大仁大义之奇女子,我敢断言,有此女协助,兄自此必定平平顺顺、安安康康,必定一切得心应手、如臂使指耳!”
  “贾兄谬奖了。”
  送别贾平凸回来,朱少文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跪在灵前祭拜,且送上了题写着“瑶池天位”的丧帐,上前一打量,自己并不认识,遂紧忙搀起那人问道:“这位大哥,您是——”
  来人双手一拱说道:“你不认识我,可有个说相声的张三禄你认识吧?是否还记得他?”
  朱少文一惊,“怎么会忘了呢,张老师是我的大恩人,心里总在惦念着他老人家,一直想去登门看望……”
  来人又说道:“家父也总是念叨朱先生,说您不光玩艺儿好,而且人也好,称得上是德艺双馨。”
  “不敢,不敢。”朱少文忙把客人让到座位上,“失敬了,不知张兄驾到,不周之处还乞见谅!”
  “你我的年龄差不到哪儿去,别兄、兄的了,就叫我慎言吧。”
  朱少文见他是个爽快人,一时觉得亲近了许多,一面为他斟了热茶,一面问道:“慎言大哥,张老师最近还好吧?”
  “好,还好……”张慎言支支吾吾应着,眼角却不由滚出了泪水,见已难遮掩,只好照实说道:“不瞒你,老爷子已经瘫在床上半年多了,眼斜了,嘴歪了,说起话来呜噜呜噜的,往往让人三五句听不明白一句。您说,一个吃了一辈子开口饭的人,到了有口不能言的地步,这心里头该是有多难受啊!”
  朱少文禁不住潮湿了眼眶,亦感到了深深的内责。一个多么好的老人啊!江湖上奉行的是“宁赠一锭金,不赠一句春”,可他却心底无私,授艺不求回报,胸怀坦荡,课徒而不收徒。现而今病到了这种程度,竟还差遣儿子到朋友家凭吊,相比之下,自己岂不是太粗心、太麻木、太自私了吗?想到这里,他从身上摸出一张刚刚借来的一百两的银票,塞到了张慎言的手上,“大哥,替我买一点顺口的东西给老人家,等忙过了这一段,我必去探望。”
  转眼便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北京人历来讲究“人生三面”,即小儿洗三、成人过寿、亡人接三都要吃面条。朱少文依例准备了歀客的“炒菜面”——胡萝卜素炒豆干、韭黄炒鸡蛋、抓炒肉丝、爆炒肚条四样炒菜,并肉片、木耳、黄花、口蘑打卤的面条。按照老规矩,开席之前,孝男朱少文向男席行了叩头礼,孝妇叶儿向女席行了叩头礼,以为谢席。
  朱家在这一条胡同里极有人缘,一日之内,街坊四邻不断有人前来吊祭,小院里不免出出进进拥拥攘攘。
  至晚,亲朋好友逐渐散了,相互约定了明日再来此发引亡灵,抬棺入土。只有孙丑子夫妇没走,坚持要替朱少文和叶儿守灵。侯氏对他俩说道:“按照风俗,这一夜必定是应该由朱家儿子与儿媳妇守候在灵柩两旁的,可咱这情况特殊,今晚也是你俩大喜的日子,既是婚嫁,就没有不同房合卺的道理。叶儿有话,规矩都是人定的,咱不妨来个特事特办,想是朱大爷在天有灵,也决不会怪罪的,心里边也应当是高兴的。丑子虽说没认朱大爷做干爹,可平日在老人家面前也和亲儿子一样,我们公母俩也是替得的,只当让我们尽一回孝心吧。听嫂子我的,你俩回屋洗巴洗巴早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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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二十章(5)
朱少文嘴上不肯,心中却也犹豫,既怕对父亲不敬,又担心冷落了叶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孙丑子劝道:“我常听你背一句唐诗,说什么死了的就算永远完事了,活着的还得好生活着,古人都这么认为,你又何必想不开呢!既然说好丧事、喜事一起办,就不能只顾了一头不顾另一头。”说罢,生拉硬拽把他二人弄进了洞房。
  侯氏现今父母健在、儿女双全,自应算作一个“全合人”,遂在洞房中速速生起了炭盆,为新人铺好了被褥,又取出一对红蜡点了,这才扯了丈夫掩门离去。
  朱少文愣怔怔地坐在床沿上,疲惫的身心仍沉浸在悲哀之中。叶儿背对了他站在窗前,默默地摘去了头上的孝巾,渐而脱下了身上那一件肥大的白孝袍。蓦然间,她转过了身体,立时,摇曳的烛光下,一个穿着红袄红裤、青春秀美的俏女子出现在了朱少文的面前。
  叶儿娇羞的脸庞泛着红晕,残留着泪痕的一双眼睛熠熠地闪着亮光,幽幽的乌发如一匹黑绸散落在胸前,随着她那不平静的心跳在上下波波起伏。她轻移脚步走向朱少文,把两只佩戴了玉叶戒指的细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柔声问道:“哥,好看吗?”
  朱少文从恍惚中醒转过来,握了她的腕子细细端详着,这一双手虽然每日洗洗涮涮劳作不息,却依旧是那么白皙、纤巧,圆润的指甲由于青春血液的充盈透露出一片粉红,想到叶儿新婚之日所受的委屈,忍不住有几滴热泪落到了她的手指上,“好叶儿,哥对不住你,实在不应该就这样让你进了朱家的门,这一辈子我就是给你当牛做马也难以报答……哥的心好疼……”他低下头,吮着她手指上的泪水,真切地品尝到了其中的苦涩。
  叶儿默默地伫立着,什么话都没说。
  他一面哀叹,一面脱去孝袍,摘下了缀着红棉球的孝帽。
  一对新人并着肩膀躺进了被子里,不知是由于寒冷,还是由于紧张,朱少文觉到身边的叶儿正在微微颤抖。
  “你害怕吗?”他闭着眼轻声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叶儿依然在抖个不停。
  “咱爸这一会儿就停在窗外,我问你,害怕不害怕?”
  “不怕。爸早就在盼着咱俩的这一天,有他老人家为咱守着门,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你冷不冷?”
  “一点儿不,挨着你真暖和……”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时间的寂静。
  “叶儿,你在想什么?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到了那会儿,在这张床上躺着的就不止你和我两个人了……”
  “不止你和我?还会有谁?我想不出。”
  “不和你说了,”叶儿握了拳头在他的腿上捶了一下,“你成心装傻……”
  朱少文顺势抓住了她的手,“你觉着没?今天你真好看!”
  “我不信,你这是嫌人家长得丑,故意反着说。”
  “我这是真心话,要不,你自己起来照镜子看看。”
  “既然好看,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娶我?”
  “我是怕,怕你跟我受罪……”
  叶儿侧过身体,伸出一只手封住了他的嘴,“从今往后,永远都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半晌,只听叶儿颤了声音说道:“哥,抱抱我行吗……那年,在运河边上你已经抱过我一次,从那一刻起,我就铁了心,这一辈子一定要嫁给你……”
  朱少文什么都没再说,一把揽过了她的身体,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第二十一章
  同治三年。花如雪,柳如烟,春天又一次降临了大地,流动着的潮湿空气传播着万物复苏的消息。
  立春这一天,也即是大年初三,朱少文为六五子举行了正儿八经的拜师仪式。按照江湖的惯例,拜师会一般都要由学徒出资,到饭馆儿择一雅间,除去纳贽立书之外,还要或奢或俭地摆上几桌酒席,以款待师父和各方来客。六五子是个爹娘不待见的穷孩子,朱少文亦因亲人连遭不测债台高筑,由此,便把这一活动安排在了自己家里。
  年前,朱少文携妻子叶儿去看望了张三禄老师,果如其子张慎言所说,老人已然中风瘫痪,羸弱的身体显得尤其瘦小,眼斜嘴歪,往往只见双唇颤动,却听不明白他的话语。朱少文看了自然心内难过,劝慰一番之后,方谈了自己欲立相声门户、课徒授艺的一系列打算。张三禄听罢,蜡黄的皱脸上现出一片少有的红晕,伸出一只手挑着大拇指不住地点晃,竟清清晰晰一连说了七八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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