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女人涂脂抹粉的脸上,小凡只看见那个女人的红口白牙不停地喷溅出唾沫星子,眼泪混合着汗水五颜六色地淌下来。女人痛快淋漓地骂着江一洲,像干着一场卖力气的活,站着骂累了,她就坐在台阶上骂,骂完八辈祖宗,又反过来骂他断子绝孙。这时候小凡只觉得妈妈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因为力气太大,她们两个人“咚”地一声倒在地上,滚作一团。平时说话都是柔声细语的妈妈终于爆发了,她揪住了女人的长头发,女人抓住了她的衣领,很快,瘦弱的妈妈被种马一样的女人压在了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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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3)
小凡尖叫一声,没命地往上闯,她哭喊着双手推着女人,却觉得就像推在一座山上一样软弱无力。周围看热闹的婶子大娘出动了,她们嘴上喊着拉架,却你一拳我一脚弹无虚发地落在女人身上。叫二桂的年轻女人忽然震天动地一声嚎哭:“我活不了啦!日你奶奶的合起伙来毁我呀!江一洲,你个王八蛋,你躲在哪个龟洞里不出来?我日你八辈祖宗,姑奶奶毁在你手上啦!我他妈不活啦!你不把我娶到这个院里,我让你也活不好!”
二桂的手狂乱地舞动着,一下子打在小凡脸上,热乎乎的血带着一股酸痛从小凡的鼻子里流了出来。小凡本能地用手一抹,又去抹眼泪,顿时,六岁的小女孩眼前就变成了血一样的世界,红的天,红的地,红的人群和红的二桂……
年轻的女人逃走了,她丢下的那些好看的衣服被风吹得在土里打着滚儿。她扔下的话多少年都在江家小院的四壁碰撞:“陈月秀,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做女人有啥用?哼,姓江的答应过我的不作数,你告诉他,他妈的谁能毁我,我也能毁他!告到中央我也要告下他……”
一时间,小院里的各种响动都停止了,只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小凡看见妈妈依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被抓乱的头发在风里飘舞。妈妈满脸的血迹在小凡涂了血的眼里是奇怪的黑色。
此后的多少年,江小凡一直无法忘记妈妈在那一刻的表情,她模糊的泪眼里看见一丝笑,慢慢地、慢慢地爬上了妈妈的嘴角……
小星没了奶吃。几个月大的男孩整天哑着嗓子哭号,小手在空中乱舞。饥饿和失去温暖的怀抱使他昼夜不安。人们把他远远抱离那个迷乱的母亲。她的世界里空白一片,她只会不停地笑着,一边笑一边一绺一绺揪下自己黑黑的头发,她把能抓到手里的衣服都撕得粉碎。小凡的记忆里妈妈没穿过一件新衣服,她听妈妈说她结婚时穿的那件新衣服还是爷爷借了别人的,新婚的第二天,妈妈就把新衣服脱了还了人家。可是叫二桂的年轻女人却有一堆花花绿绿的新衣服,她一件一件抖给妈妈看,她说:这都是江一洲买的!
从那以后,小凡终日躲在“吱呀”作响的门后,小心翼翼地探着头,窥视着妈妈的一举一动。晚上,一阵风从破了的窗洞里吹进来,也会吓得小凡心惊肉跳。她紧紧地咬着被角。
爸爸呢?一向把小凡当做掌上明珠的爸爸呢?真的被二桂那个坏女人骂跑了吗?小凡天真地做着种种猜想,她也曾悄悄地找遍了小村的每一个角落。可是她顶天立地的爸爸从小村里消失了。
小凡记得,那时候一些大伯大娘总是虎着脸,悄声告诫她:“女娃要听话,不兴惹你妈生气!你妈有病哩,一生气就犯病!”“你妈多好的一个人,多贤良,多温顺!老天爷呀,可怜可怜好人!娃儿啊,可别学你爸没良心!”小凡听不懂。六岁的小凡真的不知道良心是个什么东西,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突然之间那么仇恨她的父亲。她是多么爱她年轻英俊的父亲哪!父亲带她跑遍了那些散布在海边的村落和大大小小的林子,父亲还把她带到出海的大船上,给她做头一网的海水煮鱼,教她对着那些和天空一个颜色的浪头大声唱歌,教她识别那些在船前船后飞舞鸣叫的海鸟。这些都是小凡忘不掉的,她和父亲一起开心地笑啊笑啊……
小凡童年的记忆是从父亲开始的。从那里开始,又一次次地回到那里。
呵,父亲,父亲……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一章(1)
1
江小凡出生的前一天夜里下了第一场春雨。
早晨,天放晴了,东方的天空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一片潮红,云霞的颜色越来越浓重,远远近近的水面上洇染开深浅不同的红光,像一匹匹微微抖动的锦缎。一群群海鸥箭一般地冲向水面,停一停,又嘎嘎叫着腾空飞去。水面上留下一圈圈红色的水晕。
太阳就要出来了。
村东头的江家小屋里,陈月秀正躺在炕上一阵紧一阵地急喘。两天来她已经喊破了嗓子,浑身上下像有千万根银针紧扎着,四周的黑暗和疼痛都像石磨一样压迫着她,使她呼吸困难。那一天,她已经连着两天没能像往常那样起来看太阳了,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屋里的一切。陈月秀的疯婆婆呼呼地喘着气,一趟一趟往屋里抱着柴禾,锅里,滚烫的开水顺着秸秆盖板冒着白白的热气。正是农历三月,雨后春天的早晨冰凉刺骨,陈月秀却是通身的热汗,汗水把厚厚的粗布被子浸泡得像一扇门板,压着她笨重的身体。她身下的一领苇席早被抓破了,手上被苇篾割破的地方凝着血块。陈月秀觉得连续的剧痛已经把所有的力气从身体里抽空了,她正变得轻飘飘的,甚至恍然看见有一条小路在某个通道的尽头正渐渐变暗变黑,引着她越来越轻的身体向那里飞去。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生了两天两夜都没把孩子生出来。她不敢听自己的叫唤。特意从外村请来的接生婆远远地躲了,只有月秀的疯婆婆一回一回掀开布帘,煞白着一张脸向屋里张望。锅里的水疯女人已经烧了两天两夜了,烧干了添上,添了又烧干。接生婆告诉她:开水有可能用不上,孩子是死是活难说。她却像没有听见,还是一言不发地蹲在灶前,把干透的荆条棵子、蔓草、苇子烧得“噼噼啪啪”响。两天就烧去了整整一个柴垛。
守在家里的江守业终于再也听不得儿媳妇的叫喊,一拍屁股走出屋子。江守业嘴里骂着娘,“生个孩子咋恁难哩,这工夫要放在海里打鱼,两条命都拼上哩!”其实他不知道他的疯婆娘给他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也是难产,叫了三天,那时候他正押着滩主的满满一船盐往威海运。
初春的风里透着刺骨的凉意,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稠的鱼腥味儿。那是几百年间的鱼虾海货留给这个小村的味道。短短几年,这个巴掌大的小渔村起了那么大的变化,只有这腥味没有变。江守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揉熬红的眼睛,慢慢走出胡同,向着村外的大榆树底下走去。整个村子静悄悄的,鸡鸭鹅的叫声早几年就听不到了,清晨的村落只有胡同口、村巷里不时传来几声苍老浑浊的咳嗽声。
村前的大榆树下已经聚集了一帮遛早儿的老头儿,一个个瘦瘪着肚子,不时紧一紧往下松脱的裤带,抻着老棉袄的袖子擦着黏糊糊的眼角,一边相互掏挖着口袋里榆树叶搓成的烟丝,抽一口,咳几声,眼睛却定定地望住被扣在村边的一溜儿舢舨筏子。远处那些闲置起来的盐田,在早晨的天色里泛着白花花的光。江守业的眼光被这些盐田扯住了,一边害牙似的吸着凉气。
这个叫龙马村的地方也曾是个热闹一时的盐业小村,兼有渔船出海,如今被一大片荒凉的海水包围着,河沟连着河沟,汪子连着汪子,愈发像个孤岛,只有村后一条泥泞不堪的土路通向外面,几里之外不见一个村落。一条专门用来运盐的河道已经淤了,露出一段段干裂的河床,在阳光底下像一张张龇牙咧嘴的脸。那些首尾相连、一条长龙样的驳船再也开不进来,声声长鸣的汽笛只能在老汉们的睡梦中被千遍万遍地温习。贩盐的马车、牛车也绝了迹,每年靠烧牲口粪取暖的老汉们只好把粪筐高高地挂在门洞里,每天早晨出门之前望上几眼。只有金明老汉天天背着个空粪筐在村子里转悠,像那些拾荒人一样在胡同口的垃圾堆里细细地翻拣一通。可惜,人们能扔的东西除了脚底下的尘土、灶火里的土灰实在没有什么,大部分的时候金明老汉空手而归,偶尔运气好,也只能捡几个洋火皮、几段油丝绳。江守业却从来都是空着手出门的,他家里甚至连只粪筐都没置办过。村里人都知道,他的疯女人一年四季滚在洼里,背回的柴草烧不完,村头上最多最大的那些柴垛肯定是江家的。
背着个空粪筐的金明老汉在江守业的身边蹲下来,顺着江守业的眼光望去,他知道这个摆弄了一辈子卤水的老“埝头”又在想什么了。按照常例“出九整池,清明见盐”,现在正是大家脱掉棉衣、甩开膀子干出一身热汗的时候。
金明老汉忍不住咕哝着:“唉,又该修船出海、轧池灌卤啦,就这么闲着,都闲出病来啦……”
他的光棍兄弟金旺蹭过来接了一句:“你操这份闲心干啥?白搭!不是要咱‘以粮为纲’、‘变盐碱滩为新粮仓’嘛,别的都是资本主义尾巴!可是你看看,你看看,咱这地面上除了盐土能长啥?能长啥?”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一章(2)
金明老汉狠狠地瞪了金旺一眼:“你少说两句不行?挨整还没挨够哇?”
江守业使劲吸了两口烟,烟锅嘬得嗞嗞响:“老哥,金旺兄弟说得没错,他们再批再斗,咱也是这样说!看看这几百亩盐滩,你不心疼?唉,咱就想不明白,老祖宗打从大汉朝有渤海郡就靠煮盐活命,到了明朝嘉靖爷那会儿改煎煮为滩晒,咱渤海的盐就是最好的盐,叫啥‘银花玉液,驰誉长芦’,到现在倒成了啥,啥尾巴……”
金旺古古怪怪地一笑,手伸到破棉袄里,搓着硌手的老皮:“唉,折腾吧,折腾得人心都空了,除了咱这几个老棺材板儿,全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