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处落下泪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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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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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霞慌慌地摇着手,脸上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金爷咳一声:“好吧,看在你是个可怜人,叔帮你一回。你先从俺家背点粮食回去,过两天,等河口赶完大集,叔自会把卖得的钱给你送去。”
  明霞从金爷家出来,脸上挂着少有的笑意。
  过了几天,金爷在一个晚上提着一袋粮食来到江家。昏黄的油灯底下,三个孩子已经挤成一团睡了。明霞把织了一半的渔网往炕里面推了推,用一块青砖压好最上面的网环儿,示意金爷坐下。金爷的长眉长眼带着些笑,看了明霞一会儿,才说:“侄媳妇,你的手真巧,你织的网又密又匀又结实,我一拿到鱼市上就卖了,还有个船主跟到我家里,非要多订几副网,我刚陪他喝完酒打发他走了。你就织吧,缺啥跟叔说一声,我给你办。你这手艺能养活家哩!”
  见明霞不语,金爷指指那袋粮食:“侄媳妇,这粮食是我用卖网的钱给你买回来的,我估摸着,我给了你钱你也不会花,不知上哪儿使,说不定还会给卖东西的糊弄,索性放在叔这儿,我给你买米买面,应时应节地送来,你看可好?”
  明霞嘴角动一动,点一点头。
  金爷又从怀里摸出两张裹了糙纸的大饼,拉过明霞的手:“侄媳妇,叔知道你只顾着填满那三张小嘴,顾不上自己,把这葱花大饼吃了吧,我让你婶烙的,还热哩……”
  明霞捧着那饼,依然一句话没说,可是金爷看见两颗泪珠落在饼上。
  金爷叹一口气:“唉,可怜的人……”抬脚走了出去。
  有了金爷的照顾,明霞领着三个孩子日子还算过得去。只是孩子们依然拿那种疏远的眼光看她,不叫一声娘。一天,一场风暴潮来了,飓风裹着大雨下得昏天黑地,大白天的屋里对面看不见是谁。明霞点了油灯,三个孩子缩在炕角,听着外面大风的嘶叫,谁也不敢出声。突然,“轰隆”一声响,像有什么倒了,一阵更猛烈的风吹得小屋的顶子簌簌直抖。明霞抓了块油布顶在头上,跑到屋外一看,院墙倒了!院里的一棵小枣树被连根拔了!三间小土房摇摇欲坠……那一夜,三个孩子是躲在明霞怀里睡着的,小身子抖着,还说梦话。明霞整个胸膛都热辣辣的,一动不敢动地搂抱着他们,生怕孩子们突然醒了,再不让她碰一下。整整一个晚上,听着外面的风雨,明霞笑一阵哭一阵,没合一下眼。
  第二天一早,风雨停了,天蓝得像洗过。明霞挽了裤腿儿,在村前的水渠边找了块空地,用铁锹翻起湿黑的黏土,半晌就挖了一大片。她又跑到自家草垛前抱来了麦草,掺到黑黏土里,然后动手和泥。她要自己脱坯垒院墙。明霞正干得满头大汗,听到一阵喧哗由远而近,抬头一看,金爷领着一群汉子来了,扛着三齿拎着铁锹搬着模子,盐汉子们黑红色的脸膛在阳光下闪着光。
  金爷一声喊:“有咱龙马村的爷们儿在,哪有让女人盖房脱坯的理儿?传出去,让外村人笑话!来,干起来……”
  大家“呼啦”一声上了阵,铁锹挥动,三齿飞舞,一会儿工夫泥就和好了。金爷带头脱光了膀子,摆开了土坯模子。几个人轮流用筐抬泥,有人用铁叉准确无误地把泥扣在模子里,金爷用拳将泥向四角填实,再用一对虎口在泥面上交互抹过,一块土坯成了,模子使劲向上一提,就势摔到两寸远的地方,再脱下一个……明霞站在一边看得呆了,满手的黑黏土也忘了洗……
  院墙垒起来的那天,金爷让明霞打了酒招待帮忙的乡邻。大家心里都可怜这个痴傻女人,不想过多麻烦,喝了几杯就散了。明霞给孩子们铺床睡觉,金爷一个人在院里一寸一寸地检查墙坯。
  看看娃们都睡了,明霞把没织完的渔网搬出来,“噼噼啪啪”的织网声又密又脆。
  “侄媳妇,又忙哩……”
  明霞一抬头,金爷提着个酒葫芦站在炕边。
  明霞忙站起,推推炕边的渔网示意金爷坐。
  “侄媳妇,叔知道你活得不容易……”金爷喝一口酒说一句。
  明霞看看炕上并排躺着的三个孩子,眼里泪光一闪。
  金爷走过来,捉了明霞的手。细细地摩挲着。像锉刀一样的手掌让这个男人皱紧了眉头。金爷叹一声:“可怜的人……”
  明霞没有动。
  金爷的手往明霞身上摸:“让我疼疼你,好吗?”金爷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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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七章(5)
明霞往后闪一下。金爷摸到的是明霞腰上缠裹的麻绳。
  炕上一阵响动,明霞回头,小一洲坐在灯影里,眼光灼灼地望着他们。
  明霞“啊”了一声,一头跑出去。
  金爷愣愣地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叹一口气,说:“你娘不易,孩儿啊,懂点事吧……”说完,金爷踏踏地走了。
  明霞闩了院门,手扶着门板站在那里发呆。
  “你还不回屋吗?”黑暗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明霞一跳,她一回头,小一洲站在身边,一双酷似她的大眼睛灼灼地盯着她。
  “奶奶死的时候说了,不让俺们叫你娘,她说,俺们不能像你一样傻,傻子会丢江家的人……”孩子脆生生地说完,转身跑回了屋里。
  明霞打了一个冷战,一下子坐在地上。
  明霞慢慢捂住了脸……
  油灯底下,小一洲已经钻进了被窝,紧紧地闭着眼。明霞抬起手,看见自己手上不是刚刚哭过的眼泪,而是鲜红鲜红的血。
  屋角的地方发出一声轻咳。明霞一惊,抬眼望去,挽着灰白小髻的江老太正蹲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2
  江小凡在大学毕业后的一段日子,静静地呆在故乡的老屋里。苏致远给她来过一封信,说是毕业留校的事情办得不顺利,他和袁晦推迟了婚期。他说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像是悬在半空中。小凡没有回信。她把苏致远的来信偷偷地撕了,没敢让母亲看见。那时候,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黄白的皮肤呈现着一种几乎透明的颜色,医生给她输液竟然长时间找不到血管。龙马村的人们聚在一起叹息着:恁好的一个女娃,瘦得只剩了两只大眼睛,一定是得了啥怪病!城里的水土不养人哩!
  小凡不知道人们背后的议论,那些日子,她每天只是默默地帮母亲干活,在充满了刺鼻气味的养貂棚里打发着难挨的时光。她一天三次撤换下几百只水貂笼子里的食盘,用清水刷净,再把母亲从搅肉机上搅下的食物一勺一勺添进去。水貂的食物很精细,每顿都要有晒干的虾毛小鱼,配上蒸熟的玉米饼,放到搅肉机里搅碎;到了交配、产崽期,还要加食鲜鱼、鸡蛋、奶粉和精肉、鱼肝油之类的补品,那种待遇连人都望尘莫及。没办法,一家人的收入大半要靠这些水貂,舍不得投入,它们就长不出油光发亮的上等毛皮,没有一个好价钱,一年的辛苦也就白搭了。而这种长着一张漂亮的狐脸、动作极其灵敏的黑毛小兽性情极其顽劣,你无论怎样尽心尽力地侍弄它,都难改它的野性。它常常趁人不注意,在给它添水或是喂食的时候,张开尖利无比的牙齿一下咬住你的手指 —— 水貂咬人有个特点,不把到嘴的东西咬透绝不松口。小凡在开始饲养水貂的时候就因为连连被它们袭击而心惊胆战,望而却步。她纤细的手指上留下了一排排清晰的齿洞。后来还是经验丰富的母亲教了她两招,在喂食的时候,一手拿一支木棍逗弄水貂吸引它的注意力,一手再麻利地把一勺貂食倒进盘中。而撤换食盘水罐都要用专门的铁钩。小凡有时候长时间地站在一排排貂笼中间,想着母亲一年三百六十天日日就围着这些小兽,不管冬夏,提着沉重的食桶,一勺一勺挨个笼子添水喂食,腰累弯了,头发熬白了,洗刷盘子和浸泡小鱼的手裂了无数的口子,手指弯曲得攥不成拳头。
  在这之前,江一洲曾不断从外地背回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让陈月秀饲养:样子像大个老鼠的海狸鼠;小得只有拿到眼皮底下才能看清的小蜗牛;浑身散发着臊臭味的红眼狐狸;全身长满绿色羽毛的长嘴鹦鹉……弄得家里热热闹闹的像个动物园。陈月秀累得晚上睡觉翻不过身子,耳朵里时刻轰响着各种小兽的鸣叫。更糟糕的是,当这些宝贝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壮大,却总不见有人来收购。江一洲拿着那些签了名字、承诺购买种兽就回收所有产品的合同,像拿着一堆废纸 —— 他背回种兽的厂家已经在他再度返回的时候奇迹般地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那些饲养场里空空荡荡,荒草没膝,像《 聊斋 》里各种鬼故事的结尾:人去屋空,只剩下一堆废墟。有好心人告诉江一洲:“回去吧,你肯定不是第一个上当的,也不是最后一个。”
  江一洲便一次次地问别人:“这世道是怎么啦?怎么大家刚刚不用加着百倍的小心过穷日子,就有人胆大到要靠着骗人发财?这种坏毛病是钱这东西助长的?还是本来就埋在人们的骨子里,只是以前咱没有发现?”
  没人能回答江一洲的提问。江一洲空怀着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又确实找不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最后,只好再把那些养大的海狸鼠、红狐狸拉回来,自认倒霉。一场一场的家庭饲养都以失败告终了。小凡只记得到了最后,父亲亲自动手杀了肥胖得走不动路的海狸鼠,村里家家户户的锅里都炖上了香喷喷的海狸鼠肉;那一只只毛色发亮的狐狸被父亲剥了皮,束了革,做成了两件糙皮的大衣;而那些绿嘴鹦鹉也难逃宿命,在父亲暴怒的手下,那些绿色小鸟生下的一枚枚光滑如玉的白色鸟蛋随着鹦鹉小木屋的倾倒轰然落地,蛋清蛋黄混成了一片。上百只鹦鹉惊得满屋乱撞破窗而去,被一村的娃娃捉了插在铁丝上烤肉吃。小凡的眼泪蓄满了眼眶。她空怀着一腔惋惜,却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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