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楠不喝酒。葛伟很节制,半杯红酒从头玩味至尾,很有洋绅士的格调。党爱民自斟自饮,一瓶茅台被他一个人干掉了大半,还不停地嚷嚷,没有酒友与他对饮,实在是一种缺憾。何乐倒了两杯茅台,端起来敬罗楠,代表大哥、老师、尚可恭喜他重见天日。罗楠虽然对何乐没有好感,但是也不想厚此薄彼,站起来应道:
“兄弟们的情意我早已铭记在心,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日看兄弟我的表现就是。至于酒——何乐老弟,我看还是免了吧。”
何乐大为不悦地说:“那好,敬酒就免了。但是你我怎么说都是初次相识,这日后就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俗人们拜个把子还要喝血酒呢,我们碰个酒还是有必要的吧?来,我们平起一个,只一个。”
“出生入死的朋友也不在这杯酒上,是在心里,要说平起一个,我就更不敢高攀了。老弟你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来者居上,有技术,懂算术,腰缠万贯,愚兄我虽然浪得虚名,可身无一技之长,家无一个铜板,目不识丁,这酒还是不喝的好。”罗楠看何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改口道,“呵呵,说这些都是扯淡的理由,说句实话老弟,我确实是滴酒不沾,没有别的意思,我家世代都有遗传的心脏病。”
“别拿病吓唬小弟,人生谁能逃过生老病死?一杯薄酒都不给面子,还谈什么出生入死?你不给我面子,不给尚可面子,不给我老师面子,不要紧,我替他们喝了,”说着他连干了两杯,又把党爱民的半杯一饮而尽,气都没喘,接着道,“罗总,我叫你罗总,想来你总不能也不给大哥面子吧?”说着,他又倒了满满一杯,再倒下一杯的时候,酒杯还不到一半,酒就没有了,他大叫侍应小姐拿酒。
“不准再叫酒了。”葛伟面无表情地说,但也不制止他的劝酒。
“好,听大哥的,不再上酒了,就这么多,”他嘴里不停,手中不停,把两杯酒分均匀了,放到罗楠面前,叮当碰了一下,“我代表大哥和你碰一个,小弟先干为敬。”
“何乐!你太过分了!”尚可咬着别有生趣的小嘴唇。
“过分?谁过分?我连喝了4杯,他连手都没有抬一下。我看你是被亲糊涂了,要么就是你喜欢上了他,你要是想替他喝,也行啊,我没意见!”
“好!是你说的啊,我就是喜欢他,我替他喝!”尚可拿起酒杯倒进嘴里,有几滴晶莹的酒水,像眼泪一般,从她艺术的上挑的嘴角,洒落在她不算太大,却非常坚挺饱满的乳房上。
“你他妈的,这两天吃枪药了你?”党爱民看了一眼葛伟,向何乐吼道。
何乐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没想到一根筷子嗖地从葛伟光亮整齐的头发上飞穿过去,有一缕头发立即失去了NB033喱水的胶力,翘了起来,葛伟优雅地用手向后捋了一下那缕头发,把它复原,轻声道:“何乐,你喝醉了。爱民扶他到宾馆休息,好好照顾他。”
“是,大哥。”
他们两个走后,葛伟看了一眼尚可说:“小妹,你也喝多了,先下去把账结了,在大厅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对了,把你的手机先给阿楠,明天给他买了再换过来。”只见尚可脸色通红,如怒放的牡丹一样,眼睛雾蒙蒙的,扭头从翘翘的臀部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递给罗楠,颔首出了包间,不知道是为刚才的话害羞,还是真的醉了酒。
“唉……让你看笑话了,阿楠。不管是白道的官,还是黑道的官,都不好当啊。你想当个好官,就要做到公正、廉洁、无私、不贪、不婪。可是当你做到了这些的时候,你就会被穷困、清贫困扰,对下级就失去了笼络亲和的经济条件,对上级就没有了报恩亲近的资本,既不能服众又不能得宠,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
“我明白大哥。我会离尚可远一点的,不会让你为难。你可以告诉何乐,我真的对尚可无意。”
“那倒不必告诉他什么。你能够体谅大哥的心情,我真的很高兴。现在的年轻人大都目中无人,叛逆成性,经历了几次坎坷也许就好了。何乐是个可造之才,勤快、聪明、精于计算,就是在感情上太死心眼,偏偏可子又不喜欢他,真的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碰头’,大哥挺不想失去他的,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过他和你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也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你是大哥的好兄弟,他只不过是大哥的一个手下。要不是家里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你嫂子会和我一起来接你的,刚才你嫂子来电话说,明天她说什么都要赶来,不信她来了你可以问问她我是怎么说的?我告诉她,我和阿楠虽不同姓,那就跟一个娘生的一样,所以不管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多大的买主光临,多大的生意光顾,都得让他们候着。生意可以不做,但是兄弟不可以不做,所以我就急急忙忙赶来了。你相信大哥说的这些吗?”
“怎么能用相不相信来衡量?大哥,其实你不用说,小弟心里明白着呢。”
“那就好。今天就不跟你瞎搅和了,你回去看看咱爹咱妈,听说你和二老的关系处理得不是太好,多陪陪他们,多听听他们的骂,慢慢就会好的,别老是那么倔强。我呢,就不陪你去了,怕太唐突,老人家会有误解。这是一杠大文,你拿着给二老买点东西。”
九
“不不,大哥,这钱我不能要,你已经够破费了,再说买了东西他们也不会要,就是要了,我前脚出门他们后脚就会扔进垃圾箱。”
“那算了。咱们走吧,反正来日方长。等你自己挣了钱再给他们买吧,保持电话联系,明天中午和你嫂子一起吃顿饭。”
“好的大哥,明天见。”
罗楠也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看看。父母对他痛恨,他不想反驳解释,根本也无法解释得清楚,所以造成越来越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特别是父亲,看见他就像看见粪便似的,一脚就想踢到麦田高粱地。越是这样越让罗楠无法割舍父母的正义之爱,仇恨无法泯灭他的亲情,痛苦无日不在加大着他对父母之爱的渴求,而且与日俱增。所以他每次一走到公安局的这个老家属院,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他在社会上的那种霸气和气概荡然无存。父亲是个和尸体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法医,不善交际,不苟言笑,工作既不出色,也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他说唯一错的就是生下了罗楠这个孽种,可能是自己解剖的人体太多了,老天给他的惩罚。
罗楠走进家属院,路边小花园的凉亭里,有几个退休的老领导正在下棋,罗楠想悄悄地溜过去,没想到还是被养成了职业习惯的这些老公安给发现了。“哟,楠子?怎么从高——高等学府里跑出来了?研究生毕业了?”
“实习。”罗楠没好气地对说话的老人说,“刘伯,你也快毕业了吧?什么时候到马克思那儿上班啊?别忘了给小侄说一声,到时候我给你饯行。”
“他?早着呢,”正在对弈的一位老人,手里夹着棋子笑道,“不过,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常有的事儿。这回你要是能饶了你爸,让他的半条命晚几年毕业,我给你塑个铜身雕像,天天上香,当菩萨供你,楠子。”
“这可是你说的啊,张伯,”罗楠一边逃跑一边说,“你对党的劳动改造事业也太没有信心了,这要是搁你们年轻的时候,就凭你这句话,还得让你蹲10年牛棚!为什么呢?这第一,你宣扬封建迷信,第二呢,你诋毁革命政府机关……”
罗楠说着已经逃到了父母所住的单元楼洞口,他停了下来,抬起头望望四楼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忐忑不安地慢慢向上走去。
开门的是保姆李阿姨。她先是一阵惊喜,然后回头看了看正在轮椅上打呼噜的罗法医,低头闪身让门外的罗楠进来。
“别打扰你爸,打了一上午的点滴,刚睡着。”
“我妈呢?”
“去你姐姐那里了,好像是说你的事情去了吧?”
“这么说你们知道我回来了?”
“你胡叔给平子打电话说的。”
“胡叔?”
“是的。他经常来陪你爸。”
罗楠拿出尚可的手机,拨了一半号码,迟疑了一下,合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到里间拿起了座机。“胡汉山,你难道不想见我一面吗?”
“我正在开会,你要是想让你爸多活几天,就别在你家里打电话。”
“好,我去找你。”
“我晚上没时间,要去胡静那儿看我的外孙。再见。”胡耀祖啪地挂了电话,继续布置即将到来的菊花花会期间的安全防范工作。
罗楠放下电话,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离父亲最近的地方,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泪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他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胡乱地擦了一下,静静地坐着,听着父亲有节奏的呼噜声,一动不动,直到母亲和姐姐开门进来。母亲先是怔了怔,然后说了句楠子回来了,就提着菜进了厨房。
罗平没有放下手提包,一把抱住走过来的罗楠抽噎起来:
“阿楠,里面吃得饱吗?有人打你吗?干活重不重?你受得了吗?”
“姐,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哭啥?我告诉你啊,一顿两个馒头一碗菜,稀饭随便喝,干活还给钱,好着呢,你看我现在比以前还要结实。”
十
罗楠说着松开罗平,把袖子捋起来,活动了几下胳膊让她看肌肉,罗平破涕为笑:“还是像小时候那么调皮。别人把你说得总是那么可怕,一提起你汗毛都能竖起来,我怎么从来没有他们说的那种感觉呢?”
罗平正说得好玩,突然却收住了笑容,向罗楠身后的父亲跑过去,只见父亲一只手指着罗楠,上下不停地急速摆动,脸色憋得发紫,要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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