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保持自己的威严。但是,到了晚上,周穆王也没有召见她。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周穆王的大臣祭公谋父对周穆王进行了一番遵礼守序的说教,她以为这是因为她一路奔波劳顿容颜憔悴的结果。原本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她开始把焉支(胭脂)花的花汁涂抹到略现憔悴的脸上。夜晚又在随行的男子身上采取“不死之药”。然而,直到她不得不返回的时候,周穆王也没有再召见她。
从镐京回来以后,西王母一下子变得衰老了。她不再在瑶池里沐浴,也不再往自己的脸上涂抹焉支(胭脂)花的花汁。出巡的时候,她不再裸露出已有些干涩的肌肤。每当四野无人时,她便反复唱起她送给周穆王的那首情歌。而除此之外,人们已很难看到那对为她平添了几许妩媚的小小的虎牙,因为她已很少绽放出迷人的笑容。
西王母显得更加孤独了。她不再奢望夜晚有男子来找她走婚,早早地便躲进她的石室蒙头大睡,但儿女们在夜半时分仍然可以听到从她的卧室中传出的狼一样悠长的嚎叫声,但儿女们清楚那已不是那些男子给她带来的欢乐的表白,而源自母亲内心深处近乎绝望的哀伤。
懂事的女儿们经常劝说来找自己走婚的男子去母亲的石室歇息,以此安慰母亲孤寂的心灵,然而其效甚微,因为那些男子听说了或者亲身体验了西王母从他们的身体里采集“不死之药”的故事后,都不愿再成为西王母祭坛上的“牺牲品”。
三年过去,仍不见周穆王的身影,西王母已心如古井,任眼角和额头上的鱼尾纹像石室角落里的蛛丝一样蔓延,任肌肤像失去水分的花朵一样枯萎。她也不再行使一个酋长的职能,逐渐把权力交给了自己的长女。她唯一关心的就是每一个来自东方的商人给她带来的有关周穆王的消息。
这一年的初春直到盛夏,西王母之邦滴雨未下,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旱灾。西王母在族中选出最漂亮的少女,让其*地站在焉支(胭脂)山顶,任凭毒辣的太阳曝晒,以求得雨神的眷顾。然而,直到娇美的少女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也没有感动铁石心肠的雨神。少女只得作了旱神的新娘。就在这个时候,西王母从过境的商人那里听说了周穆王已于一年前去世的噩耗,她突然让长女召集起全族的成年男女,宣布了自己退位的决定,随后由族人们用举手表决的方式选举了新的王母。结果,她的长女继承了她的王位。然后,她告诉新的王母,她要把自己作为献给旱神的祭品,以求天降甘霖,保佑氏族的繁荣兴旺。新王母接受了她的请求,为她在焉支(胭脂)山顶筑造了一个夯土祭坛,在坛上铺满了干枯的桃枝。在祭祀那天,西王母盛妆华服,坦然地走到祭坛上,在枯枝上坐定,面向东方,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微笑,又一次露出了她那两颗小小的虎牙。
在肃穆的气氛中,新王母亲手点燃了枯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一点点化为灰烬。当烈火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她又听到了母亲狼一样悠长的嚎叫,但她始终没有闹明白的一点是母亲何以在这样的嚎叫里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反而充满了欢欣,就像母亲年轻时每晚在石室深处发出的那种声音一样。
朦者(上)
我一生出来就什么也看不见,大家都叫我“小瞎子”,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最通俗的叫法,比它文雅的还有“瞽”、“目蒙”、“瞍”,不过这三个词也有细微的区别,“瞽”指的是没有长眼睛,“目蒙”指的是虽有眼睛却看不见,而“瞍”指的是有眼无珠。我自己看不见自己,不知道我属于哪一种,只好叫我的“相”(就是领着我走路的人)辨别一下我究竟属于哪一种,相翻开我的眼皮,左看右看,最后告诉我,我这种情况应该算“目蒙”,因为他既看到了我的眼白又看到了我的眼珠,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从此以后,如果我不小心撞上什么人,人家骂我“你没长眼睛啊?”我就可以昂起头,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长眼睛了,只是看不见而已!”有的人还真不信,假装伸手要打我嘴巴,可我却不知躲闪,只感觉耳边扇过一阵小风,那人终于认同了我的说法,灰溜溜地走了,嘴里还嘀嘀咕咕:“真有没长眼睛的人啊!”我立刻纠正他说:“错了,我有眼睛,只是看不见而已!”你说好玩不好玩?
可能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做不了什么事,饭量又很大,爹娘都不怎么喜欢我,骂我“吃货”,我一肚子委屈,心里想:“又不是我不想看见,是你们没让我的眼睛看见,怎么能怨我呢?再说了,我饭量大也是你们生的我胃大呀,根本不是我的错!”当然,这些话只能憋在心里,因为我兄弟姐妹九个,爹娘要养活这么多孩子,还要养活我,整天累得腰酸腿疼的,也挺不容易的,所以每天晚上我都会给他们揉揉脖子、捶捶背、按按胳膊腿,而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感到自己不是个“吃货”。直到有一天,大路上由远而近传来阵阵“铛锒、铛锒”的铃声,才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
听大人们说,那是朝廷派来“采风”的乐官,我问过才知道,所谓“采风”就是把在老百姓中间传唱的歌谣什么的记录下来,然后带回朝廷去,好在宴会上唱。我闲得没事,就让弟弟领着我找到那个朝廷的乐官,给他唱了好多我听大人们唱过的歌谣,那个乐官直夸我记性好、唱得好,临走的时候,那个乐官还亲自到我家,告诉我爹我娘,等他采风回来的时候要把我带回朝廷去,专门在宴会上唱那些歌谣。我爹娘听了当然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感觉自己总算成了个有用的人。
乐官走后的这段日子里,我在家里的地位有了明显的提高,爹娘再也不骂我是“吃货”了,连村子里原来老欺负我的那些人也对我客气起来,甚至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族里举行祭祀大典,族长也让人来请我去唱。我的名气越来越响,连附近村子也来请我,不仅好吃好喝地招待我,临走还给我一大把铜钱呢,这可是我从前连做梦也没梦到过的好事啊!可天大的好事还在后面等着我呢!有一天,我们这里最有名的一个唱曲的老爷爷,居然亲自登门,要收我作徒弟,教我唱我们国族的史诗。我当时真是兴奋极了,还没等我爹娘同意,就趴在地上给这个老爷爷磕了三个响头。以前,我听过这个老爷爷唱史诗,一口气唱了七天七夜还没唱完,可那时候我太小,听不大懂,再加上天一黑就犯困,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所以从没听全过,但我知道他的史诗是从我们国族第一位祖先一直唱到当今的国王,加起来有好几百年呢!我真佩服老爷爷的记性,因为他和我一样是个瞎子,看不见东西,唱词全靠脑子记,后来我问过这个老爷爷为什么要选我这个瞎子当徒弟,老爷爷说,瞎子好啊,瞎子看不见东西,容易专心,记忆力也比正常人好得多,老爷爷还感慨地说,老天爷真是公平啊,他拿走了我们的一双眼睛,却还给了我们一双好耳朵,还有一个好头脑,让我们不仅有饭吃,而且受人尊敬。我听了,使劲点头,老爷爷说得太对了,他让我再也不自卑了,反而有点庆幸自己生来就看不见东西。
朦者(下)
从那天起,老爷爷就住在我们家,和我同吃同睡,不吃不睡的时候就教我唱史诗。我记得他教我唱的第一篇史诗就是讲我们国族第一个祖先的,有点奇怪的是,这个祖先不是男的,而是个女的,姓姜,老爷爷告诉我,“姜”字就是上面一个“羊”字下面一个“女”字,意思是牧羊女,史诗里唱道,有一天早上,姜娘娘去掏苦菜,不小心踩了野地里的一个大脚印,回来就怀上了私娃娃,可把姜娘娘吓坏了,更让她害怕的是过了九个月,她生下这个娃娃来,却一滴血也没流,族里的人都以为这娃娃是个妖怪,姜娘娘也不敢留着这个娃娃了,就趁天刚亮的时候把娃娃扔在了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想让过路的牛羊把娃娃踩死,可是奇怪的是牛羊见了小娃娃不仅不踩他,还给他喂奶吃。姜娘娘没办法,又把娃娃扔到了村外的树林子里,又碰上一伙进林子砍树的人,把娃娃又抱回来了,姜娘娘只好把娃娃扔到结了冰的河面上,想把娃娃冻死,可谁想到从天上飞来只大老雕,不仅不吃娃娃,还铺开翅膀给娃娃当被子盖。等大老雕飞起来去觅食的时候,娃娃扯开嗓子就哭起来,哭的声音那个大呦,顶风都能传出十里远,姜娘娘没办法,只好叹口气,把娃娃抱了回来,还给娃娃取了个名字叫“弃”,因为他被丢弃了那么多次都没死啊!小娃娃刚会在地上爬,就能自己找东西吃。等娃娃长大了,还特别会种庄稼,他种的庄稼不管是大豆、小米,还是大麻、小麦,都长得比别人种得好,所以远近闻名,到夏朝的时候就被朝廷委派做了“后稷”这个官,这是朝廷里专管种庄稼的最大的官。老爷爷教我唱的史诗还有好多好多,有时间我慢慢给你唱。我觉得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时候,甚至比后来进了宫,当了朝廷的乐官还要美。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些挺有意思的史诗到了宫里就变得特没意思了,比如我刚才给你讲的那个姜娘娘的故事吧,在民间唱起来是这个样子:“叫一声哥哥你听仔细,头一个男人是谁生的?头一个男人我说不上,头一个女子本姓姜。姓姜叫个姜什么,她的情哥哥是哪个?姓姜名姓叫姜女原,她的情哥哥是皇天。。。。。。”多有意思!可一到了宫里就变成这样了:“厥初生民,实惟姜女原”,硬梆梆、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活气。
对了,忘了告诉你,进了宫我才知道,像我一样的瞎子,在宫里奏乐唱歌的有好几百人呢,管着我们最大的官是大师,相当于大夫级,然后是小师,相当士这级,然后才是瞽、目蒙、瞍,并且分上、中、下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