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诉讼 作者:陈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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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诉讼 作者:陈源斌-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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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祠墓其实是在坡腰上挖一个洞,边顶衬了方石,三五十步深浅,只拐一个弯,那口棺材阻在眼前。看它不比见过的大许多,漆也是见过的荸荠色,不值得花三块五买这个看。
    转来公园,门口依稀亲切。走过小石拱桥,见左边先前一大片暖花房,改作了游艺场。风从右边空旷池塘上泼撒过来,逼人一身冰水。两个值班姑娘缩在售票亭内不出头。有一拨游客,看是两对夫妻,带的两个孩子闹着乘“旋风”,家长去买票,那边不卖,双方对起嘴来
    听其中一个游客协商道:“我们在外地,来一趟不容易。”值班姑娘道:“天又冷,又不逢星期日,你等足二十个人,才能售票开机。”两个孩子更闹了,游客便说:“我买二十张票,总可以了吧?”每张票六块,付了钱,姑娘把头缩在衣领里,出来开机。买票的游客便过来说:“这位大嫂不用买了,乘便坐一坐,也是人情。”又道,“不用你付钱的。”何碧秋被强邀了过去,见这“旋风”是庭院大小块铁盘,斜戗在地下,盘上设有飞机形状座位。选了一处,屁股刚刚落座,那盘已转动了。
    却不提防它转动不合规矩。如叫驴毛了,又如牡牛红了眼睛,再如母猪婆遭兽叼去奶猪,上下左右前后窜跳,窜跳的又不依这上下左右前后次序,只顾乱。她想这岂不是活受罪吗?想着,人已把持不住,见天和地都被颠动了。那天歪倾着倒插下来,又刺斜着复向上去,地便脚跟脚随天翻覆。天和地也搅混了,一会儿粘住,一会儿撕开。她也顾不得天地的闹腾了,自己肚里打起架来,肠子,胃子,心肺,肝脾,挪来移去,都跑错了,找不到原位。连身子也不去管它了,脑壳里一股浆儿搅转旋动,拌成了一团乱汤儿——正眩晕间,铁盘猛地住了,剩下五脏六腑脑浆和天地依然旋转个不停。
    竭力将魂收拢,看见两对夫妻站在地上,两个孩子早爬上一座高台,要坐空中踩车。一个穿干部服的男子过去望见,嚷叫孩子下来,又问家长:“你们该买票呀?”游客说:“是天冷人少,说等足二十个人才卖呢。”这男子道:“谁说的?”到窗口前训斥一顿。
    值班姑娘无奈卖了票,冲着走远的那男子背影啐道:“你成天坐办公室,倒轻松。哪天说好了,撂给你一个人干!”去高台上开了机。这踩车两个座位,一个大人领一个孩子。踩动车子在空中一根铁轨上走,看着悬乎。何碧秋自去别处转悠了。回来对店主说:“一回花钱,看了空;一回没花钱,看个昏。”
    话题转到官司上,店主说:“这件事,在你天大地大,在人却芝麻绿豆。都因这一辈年轻人,不讲传统了,偷的,抢的,骗的,为一个钱字都干得出来。为赌一口气,杀人像割灯草。公安局人手又紧,哪忙得过来?从这上面想,前次为你下裁决,真还不错呢。”何碧秋问:“依这话没用了?”店主道:“也不能这样讲。”何碧秋一肚子冷气冰凉去睡了。

三
    清早起来,店主说:“昨晚我有话没讲,今早就讲了吧:前次裁定书是县公安局名义,其实是下边承办人办的,局长不过听个汇报,盖上大印了事。你申请市公安局复议,还是这回事。承办人见过的多了,你这事算什么呢?照例批个维持原裁决。依我看,你直接找市公安局长,他听汇报时心里有数,或许有救。”何碧秋说:“那好,我这就去一趟。”店主说:“你又不懂。局长室你不一定进得去。即使进去,许多人不断来汇报工作打岔,他静不下心听你说,只会公事公办。”
    何碧秋晓得有话;等他讲。店主道:“你不妨打个马虎眼;问清他住处,中午或晚上等他下班,到他家里说。”见她不语,声明道,“我可不为拉生意,你多住一宿三块钱,发不了大财的。”何碧秋说:“您多心了。我是在想,人人都打这个主意,市公安局长家岂不被踏平了门槛,吃睡不得安宁?”店主笑道:“正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想,所以并没多少人真登他的门!”
    何碧秋转来市公安局传达室问:“这位老同志,请问严励民在吗?”传达员瞅瞅她:“你找严局长?”何碧秋说:“我从大老远乡下来,他这会儿上班忙,我在家里等着吧。我有七八年没来了,不知他家搬没搬?”传达员说;“你不知道呢,严局长今天不在局里。他夜里被罪犯用刀刺伤了,这会儿怕还在医院呢。”何碧秋惊讶道:“是吗?”
    老传达员说:“昨晚局里开党组会,开到十二点,严局长到家一点过了,电视也没了,人也困了,准备洗漱上床。倒完洗脚水,从客厅过时,听见门锁吱吱嘎嘎响,晓得有人撬门。严局长过去把门猛一拉,那家伙吓一跳,倒也狠着咧,顺手把匕首捅过来。
    严局长闪过了,将匕首打落。那家伙一看苗头不对,转身就跑。严局长虎跳着将他捉住。过廊里还有两个同伙,握着匕首刺过来,一把匕首被躲了,另一把匕首戳着了,本指望把人戳倒逃跑,严局长却忍住疼痛,手上捉牢那家伙不放。到这地步,过廊里各户都出来了人,把一个同伙堵住活捉,另一个跳窗闪了腿,也被活捉了。
    何碧秋听了暗想道:“世上百样行当都难,当市公安局长凶险更大呢。这三个想必先前结有恩怨,半夜来寻仇的。也碰巧晚上开会,若平常,这三个撬门进了屋,人睡着了,一家人性命怕是不保了。”不免问了伤势,传达员说并无碍大事,何碧秋说:“我先去家里看看吧。”
    依他指点,乘上六路车,坐两站再换三路,过四站下来,往前走块把田远近,朝左拐进一条窄街,走过一所小学,一排连幢楼房,右首空旷出来,却是一口老大的水塘,塘水灰笃笃的,不很清爽,塘边栽了乌菜、蚕豆苗,用树枝胡乱插成了篱笆。到这里,也走出五六块田地面了。向右拐一个上坡,进一个敞开的大门,里
    面老大一块地盘,地势不甚平整。那高地上有些乱,树木高高矮矮,里面夹杂着横横竖竖的民房。下边一片空地砌成八排灰楼,想是在这群楼里。打问了一下,人向高坡指指,说住在上面的红楼里。爬上高坡,由杂树和民房中间穿过去,找着这幢红楼,见它东西方向横着,大约十来间房屋长短。高只有两层,尖屋顶,楼身灰扑扑的,不很鲜亮。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来路熟记了。
    回到旅店,店主已听说了,说:“原以为蓄意报复,一提审,三个人都是西北口音。这三个家伙运气也倒煞了,在边陲犯了事,一路流窜过来,到这个城市,落脚不足半个钟点。他们本意是想隐蔽点,找个不起眼的人家,先弄点零花,喘过气来再动大手脚,却不想头遭撞在市公安局长手里。”何碧秋忙问:“三个人不晓得是公安局宿舍?”店主道:“他一路几千里,撞到这块,三个蒙眼虫虫,晓得个东南西北?再说那也不是公安局宿舍,是各个单位杂居的大院。”何碧秋问:“严局长怎么不住本单位宿舍呢?”店主道:“这个人,廉洁上有些名气,他住的是他爱人单位的宿舍。”何碧秋说:“怪不得,我看也不信是他这种人住的地方。”
    请帮拿主意,店主说:“这就不好讲了。人又不在家里,住医院了,好歹是个病人,你空手去谈事情,不妥。不空着手吧,道理上又说不过。”经他这么一点,何碧秋倒有了主意。嘴上七扯八拉,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
    捱过下午,何碧秋看了几个菜场,转到市中心这一处来。这个菜场是用一条旧街改做的,从头至尾,足足三五里远近。此时不是一天里买和卖的潮头,仍见货物压倒了街面。鸡鹅鸭鸟,猪牛羊狗,各种干货水货山货海货,挤酸了眼睛。亏它排列得极有次序:蔬菜是蔬菜的地盘,活禽是活禽的地盘,豆腐千张是豆腐千张的地盘。希罕的是一类不合节令的时鲜瓜果:黄瓜、茄子、瓠子、韭菜,竟有西瓜、香瓜,说都是当地暖房里出产的。看这光景,怕是天上的仙蟠桃,也能仔细找寻得到。最希罕的是一类买卖人等:爷们娘们倒也罢了,有几个年岁二八二九细皮嫩肉女子,脸模儿像白面捏一般匀称周正,却穿了油渍麻花的衣裳,站在红白摊前,提刀卖肉,把一副嗓门勒细了又吆喝。看着走着,一些时辰也过去了,脚下放紧到菜场的这头,见晚市鱼果然上摊了。
    何碧秋看准一筐出水青鲲,讨还了价钱,图它“事事如意”谐音,选了四条十多斤重的,用一只蛇皮袋装了,上车转车,到得大杂院内高坡上那幢红楼前。转了两圈,找不着楼道。这时天光在西边收拢住,地下的冻也紧了,脚踩着“咔咔”直响。向一个背书包的中学生打问,由偏僻处的小门爬上两段楼阶,面前是一扇
    独门,敲两下没听回音,却是虚掩的,推门进去,是一个廊道。廊道约略两墒田宽,块把田长。外墙开着许多窗户,靠里是一家家住户的门。数到中间这户举手敲门,一个上岁数的大娘把门开了,看样子这位大娘一人在家。
    见那大娘说话声音呛人,像吵架一般,脸上却笑咪咪的。何碧秋便试探着把鱼送了,大娘这边收下。说了几旬,大娘倾耳听着。何碧秋又叮嘱道:“我是西北乡水库那边王桥村的,我们村长叫王长柱,我叫何碧秋,我丈夫叫万善庆。您说给严局长听,他就晓得了。”说毕,归来店里,住了一宿,回家等候消息。下来一两个月,丈夫腿间紫血淤肿消尽,能下床走动了。这段日子的间隙,何碧秋兼带忙着地里和家里的事。上回两头猪卖的钱,进城剩有些许,用它另买了四只秧子猪,养在圈里,用玉米掺老糠放尽架子,等开春阳暖细料催膘。地里又铺了一遍塘泥,垩一交圈肥和三袋磷粉。把这些活儿做完。六九交尽,到七九末尾了,春节也早过了。
    丈夫来地里帮些活,稍稍出点力,就觉着累。何碧秋问他:“到底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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