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1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芙蓉-2003年第1期- 第3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6 
   
  他老远就看到那个河谷里的小屋了,然后就伸出了长长的双臂,像是要一下把它搂到怀里一样。就这么两手伸着跑过去,一抬手就擂那个热辣辣的小门,脸早就贴在了门上。 
  院子里是脚步声。他等不及了,他一声连一声地嚷。院里的人喊:“就来了就来了!”是老妈妈的声音。 
  老妈妈开了门,庄周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老人。老人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拍打着:“我的孩儿,你可回来了,快进屋看看闺女,她水米不进了……” 
  庄周“啊”了一声,扑到了屋里。 
  冉冉昏睡在那个热乎乎的大炕上,头发像麻绺一样散在四周。她枕着一个油滋滋的小枕头,闭着眼睛,夹出一溜整整齐齐的睫毛。她瘦了那么多,颧骨凸出来,脸上的红晕也没了。庄周不敢大声叫她,怕惊醒了她的甜睡。他把耳朵对上去听了听,那呼吸呀,真是比猫儿还细。他小声咕哝:“冉冉……” 
  他不知做点什么才好。他掀开薄薄的被子看了看她的身子。她合衣而眠,蜷在那儿。她真是比一只生下几个月的小羊还要小。她赤着脚,脚上没有袜子。那双脚啊,老皮苍苍。不过它简直像一对手掌那么薄。他捏了捏她的脚,吃了一惊。这双小脚呀,凉得像冰。他又去摸她的手,那手有点热气,可是上面都找不到脉搏了。庄周不敢耽搁,开始对着她的耳朵呼唤起来: 
  “冉冉!冉冉!” 
  冉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儿。 
  继续呼叫,这眼睛渐渐睁开来。她在捕捉着这声音。 
  “是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走,我们马上走……” 
  老妈妈在一旁流出了眼泪,说:“好几天了,我给她灌一点汤水,她又吐出来,什么也不吃。不会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前些天还念叨你,说等着你,等着你。我说:‘孩儿,你可不能闭上眼啊。’她说不会,她要等着你,最后要看着你。”老妈妈哭得弯下腰来:“那些串乡走户的老医生来看了,我给她抓了几付汤药喝下去,也没见好。我知道她的病重了,这苦命的娃儿痛死我了。” 
  冉冉的眼睛好像一点光亮也没有,她极力想捕捉什么东西,好像什么也看不见。庄周伸出手指在她眼前移动,又在她耳边呼叫。好久好久,这眼睛才变得有了一点神采。后来她的嘴巴猛地抖了一下,说: 
  “哥——” 
  庄周一下把她拖在怀里。 
  冉冉再说不出什么,大滴大滴泪水从眼里涌出来。她那胳膊好像已无力抱住庄周的脖颈了,庄周就把这一对胳膊搭到自己的肩上。庄周的脸贴在她的脸颊上,觉得冉冉的嘴唇在跳动,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想问她,可是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庄周抱着她站起来,说:“老妈妈,我们去医院了。老妈妈,你就在家等我们。” 
  老人流着泪,点头。 
  庄周抱着她快步跑出了小屋。他差不多什么都忘记了,一直向前跑。直到跑了好远好远,他才记起了他们差不多是沿着谷地上的小路往南跑下去了,而那座医院却在东北方向。于是他又抱着她往回头跑。 
  跑了一会儿,他喘息得太厉害了,实在跑不动了。他好长时间没有喝一滴水、吃一口饭了。这会儿,他觉得怀里的手臂在用力抓他的脖颈,他的脖颈痒痒的。他站下来,低头去看她。 
  他发现,她的眼睛那么热烈地盯住了自己,嘴里发出了“呼呼”的声音。原来她一直在呼唤自己!庄周把耳朵贴上去,这才听清: 
  “慢些,慢些,你停一停,你停一停……” 
  “好妹妹,我听着呢,你说吧!” 
  “去医院吗?” 
  庄周点点头。 
  “有钱了吗?” 
  庄周点点头。 
  冉冉却摇起头来:“不用了,我好了。” 
  “别说傻话,你病得这么厉害,怎么好了呢?” 
  这时他从冉冉脸上看到那么安恬的神气,还从她的嘴角看到了微笑。啊!他这时候才觉得冉冉又像原来一样美丽……她说:“我等到你,看到你就好了,医院,不用了。” 
  “你傻说什么,我们一定要到医院去!” 
  冉冉的手摸着庄周的脸、摸着他的胡茬:“我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我以为来不及了。这一回好了。我全身的病,这一回都好了。” 
  庄周再不听她说什么,安慰了她一下,然后把她往上耸了耸,抱起来继续往前跑去。姑娘在他怀里不停地叹气,他不听,继续往前。她还是叹气。后来,这叹气声越来越沉重。庄周害怕了。他想:她大概忍受不了这么大的颠簸吧?他停下了步子。 
  他依偎着一棵白杨树坐下来,歇息了一会儿。他发现:一直闭着眼睛叹息的冉冉总算睁开了眼睛,这眼睛越睁越大;眼神儿一开始迷迷蒙蒙,后来又开始变亮,有了神采。她的眉毛活动着,眼角像是要流泪,但终于没有流出。 
  “大哥,你就是我的亲哥哥,你答应我别跑,就在这儿坐着,好不?” 
  庄周没有点头。 
  “就在这儿坐着,我们俩看着,好吧?” 
  庄周点点头。 
  她一直重复:“我看到你就好了,看到你就好了,你回来了,回来了……” 
  “可是我们要快走,到医院去呀!” 
  “你别动,别站起。”她差不多在哀求了。 
  庄周只好重新贴靠到白杨树上。头上掉下了一片枯黄的叶子,正好盖在了她的脸上。庄周赶忙给她拿掉了。 
  “你就是我找的那个亲哥哥,是不?” 
  庄周点点头,把她贴在了胸前。 
  “妈妈让我出来找哥哥,找啊找啊,到底是找到了,不过就是太晚了点。哥哥——” 
  庄周答应着。 
  “哥哥——哥哥——”她一迭声地呼唤。 
  这声音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微弱。“啊啊,啊啊,”她叹息起来,不停地叹息,下巴垂下去。庄周扶住了她。最后她的目光又像原来一样热烈了。庄周吻了她,她在这亲吻中不停地叹息。后来手臂一次又一次从颈部滑落。庄周低头注视她,眼看着这双大大的眼睛中热烈的光茫在褪脱,就像晚霞在一点一点收敛彩色的光束一样…… 
  “冉冉——妹妹——我的冉冉!”他叫起来。他发现她在微笑,微笑,直到把所有的神采全部收拢起来。她嘴里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这叹息微弱极了。 
  庄周不顾一切地抱着她往前跑。跑啊跑啊,不停地跑。他再也没有听到细小的叹息。这叹息声真的一点也没有了。他怕惊动了她的沉睡,小声叫着: 
  “冉冉,冉冉,你等一等!”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两手托着她,缓缓地坐下。他轻轻拨动一下她的睫毛,又把脸贴到她的脸上,倾听她的呼吸,她的心跳……什么都没有了。 
  庄周抬起头,看了看西边的太阳。他抱着她来到了一片平平的、洁白可爱的细沙上,那儿有一片嫩绿的草。他把她放在平展展的白沙和绿草上,然后坐在她的身边。 
   
   
  下篇 
   
  第四章 
   
  爱情简史 
   
  1 
   
  农场生活日趋紧张,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正越来越严。几乎一切指令都用号声传达。白天累了一天,早晨天不亮号子又响了。大家对那个吹号的人恨得咬牙切齿,他倒总是准时。曲在第一声号子里一个翻身爬起,闭着眼睛摸到鞋子衣服,有时候穿好了鞋子才发现裤子还没有穿,于是再把鞋子脱掉。他有时觉得自己敏捷得简直像个年轻人。接近凌晨时分他总是侧着身睡,这样号声一响,身子躬着滚动一下就爬起来了。他穿衣服时闭着眼睛,听旁边响起一片的穿衣声。路吟一边穿衣服一边呻吟,他先是在工地上把脚扭伤了,后来又碰破了膝骨,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可他即便这样也仍然逃不脱军事化管理。令人惧怕的号声,逼人的号声,除了催人上工和跑操、下令熄灯之外,连吃饭和工间休息也要吹号。 
  这使人想起在干校的日子。那时的管理人员说:“我们这儿是一座大学校,要讲究德智体全面发展。” 
  “不是监狱,胜似监狱,无罪者个个是要犯。”曲当时曾在心里这样总结过。 
  曲特别忘不掉的是当年干校筹划的那个运动会。 
  从一开始就满认真的。上边号召大家积极参加,没有特殊情况不得例外,并且都要争取好成绩。握说运动会上的记录也要载入档案。工作人员真的布置起运动会了。他们让人整理场地,弄平跑道,挖跳高用的沙坑等等。大多数干校“战士”都往六十岁上数了,三四十岁的人只占五分之一,所有人都要一块儿报名,并且每人都要承担一两个项目。只有那些身体实在虚弱,甚至是带着残疾的人才被允许做大会服务工作。运动会共分两个组:老年组和中青年组。 
  曲当然分在了老年组。设立项目有中长跑、短跑;铅球、铁饼、标枪;跳高、跳远;接力、跨栏,等等。不知为什么没有球类比赛。曲觉得惋惜。“我曾经踢过足球,这使人难以置信。”他咕哝着。报项目时,工作人员用笔戳着一张纸说: 
  “你选一项。” 
  他看了看,摇摇头。 
  “总要选一项呀。”那个人笑了。 
  曲抓着铅笔,笔尖在那些栏目里移动着,因为没有一个项目可供选择。旁边一个年轻人说: 
  “跨栏怎样?我看你的小腿挺灵便,屁股也不大,跨栏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人就在纸上勾了一下。曲点点头,又自己动手在铁饼那个栏目里勾了一下。 
  艰苦的训练开始了。每个人都尽力准备自己的项目,像迎接一个沉重而艰难的节日。但节日毕竟是节日,大家脸上有了笑容。可是工地上的定额却并不因此而减少,学习时间似乎也抓得更紧了。尽管节奏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仍然有什么值得让人兴奋的东西。看不完的材料,读不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