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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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1期-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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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伙计,你在哪里?出来吧!” 
  曲把身子缩得更小了,屏住呼吸,直眼盯着他们。三个人转向不同的方向高一声低一声吆喝。他们的吆喝声落下之后,山野里变得如此沉寂。这样一会儿,他们又走到水湾旁边。一个人往水湾里抛了一块石头,说: 
  “水好深哪!” 
  另一个人说:“这可真是一个好地方啊,有山有水,到处绿蓬蓬的,这个人可真会找地方。看起来他在这儿住了一些日子,可能住腻了,回去了。” 
  这样议论了一会儿,他们又顺着来路走了。曲明白,他们不敢继续向西走,不敢走进大山的更深处。他吁了一口气。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三个黑影变小了。 
  这几个猎人引起了曲真正的不安。他不得不琢磨是否在这儿住下去。显然这还不是一个断绝人迹的地方,既然有猎人来光顾,那么就会有其他人。他害怕了。这时候他强烈地希望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逝。 
  这一天无论是做饭还是夜间躺下,他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他不忍离开这儿,这是他一点点经营起来的一个小窝。可是这儿已经被人发现了,这儿再也不会安宁……他徘徊再三,不忍离去。 
  有好几次,他走开又回来。可是他担心有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出现在面前。他怕,怕一切人。他知道人的好奇心一旦被撩拨起来是很难消失的,那些人一定还会转来。当然,那些人不一定是坏人,可他害怕。 
  最后他把所有东西都背上肩头,离去前跪下来,在一片蒲苇跟前,向着水湾和窝棚磕了一个头,然后就向着西面那一片苍茫大山走去了…… 
  深夜,他第一次听到了野狼的吼叫。刚开始不知那是什么声音,它甚至像一种委婉的歌唱。他认为在这大山深处,在这看不透的葛藤和丛林内部,本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动物。他听见了鸟的笑声。“会笑的鸟,”他在日记上写道,“我听到了一只鸟在哈哈大笑。我估计它的年龄不会小于我,因为它的声音粗浊而沉重。”可是当狼的吼叫最后让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就有点担心了。他想弄明白它们有几只:一只,两只,三只……后来他就搞不清了。他开始点一堆火,他知道狼怕火,别的野物也怕火。可是一想这火先要把自己暴露在一片光明里,又有了另一种担心。无数的山里传闻都涌上脑际,山有山魈,海有海怪,那些乡间老人讲的无数故事这会儿随时都可以变成真的。他把火焰拨得旺旺的。夜间有些寒冷,一些带翅膀的虫子从一旁飞来,投进火里,“滋”一声球起,又很快变成了一小点赤红的炭火。 
  狼的吼叫一声又一声,它们满怀希望地叫着。听得出,它们在那儿徘徊。曲从来没有见过狼,好像以前在动物园里也没有注意过。他记起的是那些在野地里奔跑嘶咬的狗。 
  他守着一堆篝火,一夜不能安眠。有时他实在困了就迷糊过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倾听远处野物的吼叫。狼并不总是在哪个山包上吼,他觉得四下里都是一种晶亮的野物眼睛,它们都一齐围着这堆火,随时会缩小它们的包围圈。他觉得自己一直在这蓝幽幽的野兽盯视下。只有这时他才明白,那个石屋老人为什么要开凿一个结实的窝。他想很早以前那儿的野物也许像这里的一样多。不过他也由此增添了一点猎杀野物的勇气和决心。 
  他绞尽脑汁想着逮它们的办法,用皮扣、陷坑……各种办法都试过,收效甚微。后来他不得不把那些在篝火旁死去的飞虫收拢起来,饿得实在忍不住就吃一点。他渐渐适应了各种腥膻。有的虫子有一股辣味,但他已经可以识别它们了。他想找一个石洞,后来真的找到了一个。 
  那个洞子干燥、宽敞,而且还有一些碎草屑末。当时他愣了一下,以为这是一个人居住过的地方,或者是野物洞穴;后来他才认出是大风旋进的草屑。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再好也没有的住处了。他发现洞穴前面有一条砾石沟,砾石中间是一些很细的白沙,上面有水流过的痕迹。这说明在夏秋水旺季节会有一条潺潺小溪。这真是一个好去处。 
  只是洞口有点大了。他开始动手用石块把洞口塞上一半,另一半就可以安一个柴门,他干得兴致勃勃。他的那把铁铲派上了用场,用它挖坑、铲地,最后又把它磨得十分锋利,这就可以当刀子用了。 
  为了对付野物,他想制造一点武器。他想起书上的描绘,于是模仿古人做一把弓箭。他选择了各种各样的材料来制作,结果都失败了。他还想有一把矛枪,这样,在关键时刻可以抵挡一阵。那必须选坚硬的木头。一开始他找到了青冈树和柞木,这些壳斗科树木木质坚硬。可是后来他发现它们的粗斜纹理很容易在剧烈撞击下斜茬儿断掉。他最后找到了一株野核桃树,它的木质坚硬得让他吃惊,用石块敲打,竟发出了当当声。他一点点刮削,又在石头上打磨,终于做成了一支矛枪尖头,镶在了一根长长的腊木杆上。 
  那个阔大的山洞由于安了木门,真的像一间小窑洞。里边也被他好好修整一番。他敲去了所有凸出的石块,又用干蒲草编了一张席子,席子下用松软的草屑塞紧;甚至还用蒲草编了一个软绵绵的枕头。后来他又在石壁上凿出一个窝洞,用石板隔成两层:上一层放背囊里的杂乱东西,下一层放仅有的那一本书、纸和笔。他觉得这儿比那个水湾旁的小窝棚奢华多了。 
  他可以一个又一个钟头躺在洞子里,透过木门看着外面的景色,听着啾啾鸟叫和远处传来的那些大型野物的嘶鸣。他甚至想找一块平整的石板做成一个书桌——这个想法让他整整高兴了好几天。剩下的事情就是找那样的一块石板了。 
  他从此就格外留意起来。除了采一些浆果、上一年秋天留下的坚果,再就是采药了。他知道很少有出卖它们的机会了。所有的草药都被分门别类地晒好、捆绑好,放在一个角落。他觉得自己就要成为一个医生了,并首先试着为自己治病。他觉得最有把握医治腹泻和焦躁、牙龈肿痛。每到了两眼模糊涩痒、视物昏花时,他就吃一种裂叶牵牛。它属于旋花科,一年生缠绕木本,全身披满了粗硬的毛刺,花冠呈漏斗状,开着白色、紫蓝色和紫红色的花。他曾经用它烧过水,成功地治好了自己的热病。他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眼睛,因为它越来越花,视物模糊。有一次他眼瞅着黑色的石壁上有一个椭圆形的通洞,伸手摸一下,石头却碰了他的手。他揉揉眼定睛去看,石壁依旧。他于是知道眼睛出了毛病,吓了一头冷汗。天哪,如果眼睛出了毛病,那就真的完了。他从书上查找那些利眼的草药,后来看到金银花烧水洗眼可以治好眼病,就到处找金银花。他相信在这罕无人迹的高山峻岭间,什么奇怪的花草都会有,只要耐心就成。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棵金银花树,它已经长得很老了,攀在一道陡陡的石坎上。他折下一些嫩枝,因为这个时令已经过了花期。把这些枝叶放在铝钵里煎过,然后就用它洗眼。 
  洗过的眼睛果然好多了。 
  那些隔年的坚果还在树梢上,它们都保存良好,是他的真正口粮。这些坚果积攒了很多,一有空闲他就用石块砸开。可惜它们的种仁很小。这是过冬的食物,在寒冷的冬天,他将靠它们糊口。 
  他仍然在寻找那样一块石板。有一天他终于找到了:呈三角形,大约在一点五平方米。他试着把它的尖棱敲掉,小心地凿着。可是后来敲打时一不小心,它从中间裂掉了!这真让他惋惜。又费了几天的功夫,才从一个沟坎下找到了另一块青色石板。这个石板大约只有一平方米左右,可是它的表面十分光滑。它呈椭圆形,用不着敲打。只是,用什么办法把它搬到那个洞子里? 
  他想起了路吟。那个小伙子如果在,一个人就可以把它扛走。“路吟哪!”他呼叫着,看着山豁口蓝蓝的那片天空,一直呼叫了很久。他低下头,想着怎样对付这块石板。石板太可爱了,他不能不拥有它。可是直到天黑下来,他还是没有想出办法。 
  第二天他仍在打它的主意。睡觉,吃饭,采野果……只要一有空闲他就琢磨怎么把那块石板搞回来。他估摸了一下,从沟坎到石洞有一百多米远,这中间还要经过一个坡地。他端量着矛枪,脑子一动。找两枝很长的木杆垫在下边,用力一推石板就动了!他搞了许多木杆铺下来,又用一根结实的木棒在石板后面撬着。 
  费了三四天功夫,他终于把它挪到了洞子里。 
   
  他搞成了一个小写字台。这简直让他高兴到了极点。他用一点水把它洗净,然后就可以写字了。盘腿坐在自编的席子上,充满欢欣。闭着眼睛,这简直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单身宿舍。他甚至重新闻到了书的香味。他突然想给云嘉写一封信,虽然很可能今生都没有机会把它发走。他还想给天南海北的那些老友写一封信……他扳着手指,突然之间记起了许多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把他们都遗忘了……不停地写,不停地写,有时候兴奋地站起,在洞子里走动;有时喃喃自语,忘记了一切。 
  我的朋友!奇怪的是我在这宇宙里找到了一个光明的空洞,避开黑暗和严寒。它充满了光,何等明亮。我将不必到别处寻找,我将在此参悟玄机。我在黑夜里得了一把灵琴,摸到了琴弦。轻轻一弹,光明四溅,如同冰,如同琉璃,如同碎瓶。我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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