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出版长篇小说《夜晚的诺言》、《白昼的消息》、《正午的供词》、《花儿花》;小说集《黑暗河流上的闪光》、《哭泣游戏》、《都市新人类》、《把我捆住》;散文随笔集《山之颜色》、《私人笔记本》、《城市午夜的游走》;诗集《花朵与岩石》、《从火到水》等各类单行本著作40余部,300余万字。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法、日、韩等多种文字,并被拍摄成影视作品。获得过《上海文学》小说奖、山花》小说奖、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提名奖等奖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签约专业作家。
二三事
安妮宝贝
深夜地铁站
在地铁车站,常常看不清楚清晨或者黑夜的区别。最起码在北京是没有的。她看到的地铁站,始终是空旷的,有让人不适的苍白灯光。非常奇怪的事情。抑或那是因为她常坐深夜地铁的缘故。
白天的车厢里也会塞满了人,或者当地铁停伫在建国门或复兴门的时候,大堆的人潮像沼泽一样浮动。而在她的回忆里,那年代长久的地铁站,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浓重的尿味。始终空空荡荡。就如同她喜欢这个北方城市后的因由,如此直接粗暴。
异乡人在廊柱后面发呆。扛着行装,或揣着欲望。抑或他们也已经无法分辨,这是再一次的出发,还是最终的告别。地铁站台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让人听不到时光尽头的声音。当远处有隐约的光线抵达,渐渐地越来越分明,我们挪动自己的脚步,知道自己会抵达城市的某处,或另一处。却明白那始终不会是生活的别处。
有时候它是会让人失去耐心的地方。得了抑郁症的产后女子在地铁站里自尽。地铁被停滞四十五分钟。下班的人群在闷热中埋怨。城市是巨大的黑洞。霍金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通过事件视界而逃离黑洞,这个事件视界就如同但丁对地狱入口的描述:从这里进去的人必须抛弃一切希望。地铁的脉络在城市的地下延伸到四面八方。地铁代表着一个城市生活的胁迫压力。速度要快,更快,再快一些……所以当一切进行中的事物停止,它们都会因为惯性而恐惧。
地铁在黑暗中“哐当哐当”地行进。然后进入站台的光亮之中。车厢里的人时常睡觉。坐了太长时间,从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如果有人喜欢坐地铁的漫游,那么他一定洞悉了黑暗的快乐。他会迷恋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脸。没有表情。不动声色。(我们在城市的地下穿梭)他有了乘上时光快船的错觉。某一刻微微的晕眩,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时。又走到了哪里。有年轻的女孩大声地温习法语课本。面目暧昧的陌生人,猜测不透来处。独身女子,无法控制自己,双手掩面,开始抽泣。当车厢渐渐空落的时候,看到了角落里的情人。穿黑色大衣的欧洲女子和理着平头的东方男人,他们的接吻持续近一个小时。那男子的手指如此性感无着。爱情无法带来拯救。爱情如此欲望强盛。
这发出陈旧声音的机器带着我们的幻觉和痛苦,无休止地来回反复。它其实并无尽头。
走出站台。所有的人都自动站在窄小电梯的右侧,电梯缓缓爬升。渐渐露出深夜灯火明亮的大街轮廓。有大风再次呼啸而来,(是天空的声音?)那唱歌的盲人声音,如同天使。她接近于纵情的歌唱,带着痛苦纯洁的气味。(某一刻是否能够遗忘?)瘦的男子蹲在墙角贩卖盗版DVD。有人卖热的玉米,闪烁的食物光泽带来温暖。夜色和物质的芬芳包裹过来。城市的中心再次摧毁了我们幸福的错觉。
五分钟
当他坐到她身边的时候,飞机正发出即将滑行之前的轰隆隆的喧嚣。波音747…300的巨大机翼在夜色中微弱振动,远处天际的深玫瑰紫晚霞已经陨落。
这是从上海至北京的航班。已经延迟了一小时十七分钟。她在机场买了丹麦蛋卷的冰激凌,酒红樱桃口味。她在空旷的大厅通道上走来走去。她看着电视里的英国佬独自发出快乐的笑声。对面涂着白粉的矮小的韩国女人,狐疑地看了看她,然后又掉头看了看电视屏幕。韩国女人吃小铁盒子里的薄荷糖,把小小的圆形的白色糖果洒得满地都是,然后一颗一颗捡起来。她拿出在地铁车站买的书阅读。克尔凯戈尔的日记。(为什么我们要看一个死去的人的日记。为什么在活着的时候我们曾如此疏离。)
男人穿着黑色外套和牛仔布衬衣。微微褪色的粗条灯芯绒裤子。穿灯芯绒裤子的男人。内心像一个在田野里成长的孩子。一脸机警。他拿着一只DELL的笔记本电脑包。行李舱已经堆满,他把它塞在前面的座位底下。他脱下外套,露出年轻的容颜。干净的黑色短发。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细细的银色戒指。(和心脏血管相连的手指上的束缚,是否和心相关。)
她在周末的时候从北京飞到上海。她没有任何目的。在最喜欢的排满浓密梧桐的街道上订了酒店房间。一个人洗哗哗的热水澡。一个人扭开电视看音乐台无休止的MTV。一个人裸着身体,站在三十七层楼的窗前抽烟。一个人对着大镜子把湿湿的长发挽成髻。然后她找了小餐厅吃螃蟹,喝一些些酒。然后她给一个女友打电话,约她在酒吧见面。
两个单身的女子。酒吧街上都是音乐和寻欢的人群。她们找到一个冷清的破旧的酒吧,并排坐在红色的沙发上聊天。(二十五岁之后,我们开始又和同性亲密。)空气中是灰尘的味道。昏暗的灯光下有欧洲男人在打台球。他们的身体像动物。
她们谈工作。又谈男人。男人渐渐变成一个没有性别的名词。(与心已经没有关系。心和许多事物都不再有关系。)她说,城市里一定有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很多年没有恋爱。女友说,为什么要恋爱。我养的小猫越来越调皮。我叫它麻辣。呵呵。我们与猫或狗生活在一起。它们从不让人厌倦。它们让人怀念。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难以表述,却如此熟悉。(她收集了一个又一个的空的香水瓶子。她贪恋着世间的气味。那些极其容易消逝的东西。)你能闻到苔藓或睡莲散发出来的味道吗。你能记得某刻它曾经是你爱过的男人肩脖皮肤上的味道吗。他是一个陌生男人,不知道身份和来处。但他的气味在距离她不足三公分的地方。这气味如同武器。她想她会轻易地爱他。但他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她们喝醉。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里,买热的食物。她在凌晨两点回到一个人的房间。她的手机里有许多号码,但没有一个可以打。于是她带着滚烫的脸,用白被单裹住自己。她听到电视里的音乐台还在播放歌曲。她听到有人在唱,也许你的爱是双人床,也许你的心是单人房。
她给了身边的男人五分钟的时间。1、2、3、4、5。
当飞机一跃而起,冲上星群遍布的夜空,她拿出耳机,戴在自己的头上。她靠在椅背上开始入睡。
(我们如何在单人房里放下一张巨大的双人床?)
那一定是我们不再爱的缘故。
出 走
在外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只庞大的粗布包,带上所有想象中可能用到的物品(需要的安全感如此重而繁多):在阅读中的两三本书(在咖啡店歇息的时候可拿出来看),硬皮笔记本(用来记录),便携电脑,铅笔,圆珠笔(还是用来记录),香水(有苔藓和睡莲的味道),植物染色纯棉围巾,细跟麂皮凉鞋(这些基本上是闲置)。有时候还会放进一只未熟透的绿色橘子(吃水果有益健康)。
这一切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女子(盛放之后如果未曾结果就要面对衰落)。在十年之前,她经常出走。所谓的出走是独自从学校步行到离市区中心约五十公里的火车站轨道,背着书包,里面放着高考之前老师发放下来的大堆大堆的试卷和参考书,课本里大概还夹着一两块钱的纸币。带着一堆包袱渐行渐远。
她过早意识到自己的世界(感知到的每一个声音,每一种发生,诗歌,音乐,午夜的寂静),同时她接受了这种信念的缺陷。闭着眼睛听鸟群飞过的声音。阅读从图书馆里借出来的卡尔萨根的《宇宙》(那时她极度渴望懂得生命存在的原理及是否具备意义)。抽从杂货铺买来的一块钱一包的本地劣质香烟。在任何人群中,只要一旦选择相反的路途,就将始终承担孤立无援的压力。她心里清楚。
黄昏的暮色来临,收割后的稻田升起苍茫湿雾,空气中有河流和植物的气味。学校应该已经打响了下课铃,同学们穿着一样的校服,鱼贯而出(为什么在青春最炽热的时候我们其实一无所知)。面对着空旷的田野,她观察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是微妙的夜与昼的转换交接,这犹如幻觉般喜悦而无限怅惘的时与地……巨大的孤独感,无法抵挡,一个人蹲在田埂上痛哭。哭完之后,把眼泪擦干。走到火车站,然后搭上公车回家。
十年之后,她面无表情行走在一个城市的中心街道上。这个城市远离她的出生地有千里之遥。她走得那么遥远,依然没有看到她生活的边境,只看到时光的界限。她背着一只庞大的粗布包(从包里可找到随时想要使用的东西)。有时候她在梦中回到了故乡。少年时代的生活场景一幕幕展现:排着队去浴室洗澡,等在小店铺面前买零食……旧日往事,在梦中变得温暖而可亲近。她看到青石板上依附的苔藓,湿气,幽暗弄堂,八月台风,纵横交错的河道,淡至隐约的微光,风中飘来蔷薇清香……是记忆中的故乡。
她相信自己在出走的路途中已经遗失了它们。
在北方城市肮脏而弥漫尿味的地铁车厢里,她想起父亲,用手掩住脸哭泣。地铁到站,走出地下通道,然后搭街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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