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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个豺狼一样的家伙,躲都躲不开啊!什么世道!这些个豺狼!”
妈妈听见了,就笑着夸奖他:
“小弟真清高!洁身自好是我们家的传统,这个传统不能丢!”
爹爹阴险地对阿芹说:
“其实吃他一条鱼也没关系,吃了照样不理他。当然小弟也做得对。你看呢?”
“我?我不知道。”阿芹心里一慌。
“这种事用不着知道。”爹爹现出不可捉摸的表情。
小弟没听见大家的议论,他还在重温路上发生过的事,口里隔一阵爆发出两个字:“豺狼!”
从很久以前起阿芹就注意到了,小弟最喜欢回味发生过的事,有时这种回味持续一天,有时持续好几天。因为这,阿芹生怕同小弟产生摩擦,被他死死盯住不放可不是好玩的啊。看着小弟的背影,阿芹就想,如果他长久地诅咒某个人,那个人会不会出事呢?虽然像三元这样的铁公鸡不怕他的诅咒,换一个懦弱的家伙就很难说了吧。他既然有这样重的心事,他又是如何度过漫漫长夜的呢?除了失眠,在外面哭喊,他总还是有睡觉的时候吧。出于好奇,阿芹在夜里常去小弟房里看。小弟不关门,谁都可以进去。阿芹往那黑处一站,耳边就响起连珠炮般的说话声,那是小弟在梦中同别人辩论。对方总是那同一个角色,似乎是一个冷静的、权威的角色,因为其权威和冷静,小弟就更为激怒,总是说些热昏的胡话来激怒对方,又因自己达不到目的就将床板拍得直响。有一回阿芹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是小弟朝她扔了一个枕头,扔得很准,原来他根本没睡。可是早上阿芹问起,小弟又说不知道夜间的事。
去外地弹花匠家里是小弟第一次同家人以外的人接触,那个昏沉的夜晚发生的事只有一些细节留在阿芹的脑海里。
起先是她、爹爹和小弟三个人在路上走,快上大路时听到很多人在前方发出喧闹,待走到那里,又一个人都不见了。弹花匠站在他的草棚的门口,他身旁是他那只绿眼的黑猫。阿芹先进屋,爹爹紧随,小弟押后。弹花匠一关上门那盏油灯就灭了。一片漆黑之中阿芹感到小弟瘦削的手朝自己的手伸过来,接着那冰冷的铁夹一般的手夹住了自己左手的四个指头,阿芹痛得差点失口叫出来,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弹花匠打开柜子摸索了好久,不知在找什么东西。听见他口里咕噜着:“找到了,找到了。”阿芹以为他要回到桌前来了,可是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查找。
“齐叔倒不如点起灯来找呢。”她说。
“小孩子不要乱说。”爹爹斥责她道。
阿芹说了那句话之后,小弟就像生气似的甩开了阿芹的手,坐到一边去了。他挪动竹椅发出的声音十分刺耳。阿芹听见外面有手推车由远而近的声音,后来那人将车子停在门口了。黑暗中,阿芹猜不出大家在想什么,却听见弹花匠在说:“不要开门。”
小弟一下站起来推开门到了外面,他似乎在同外面那推独轮车的人讨价还价,那声音一下子高昂一下子又降为窃窃私语,但听不清他们之间到底做的什么买卖。阿芹想凑近去听,爹爹不 让,说她会“干扰小弟的独立思考”。爹爹说着话还过去将门关上了。阿芹一下子瞌睡重重,就伏在桌上迷迷糊糊的了。她是被有人一掌拍到桌上惊醒的,醒来后才知道一桩买卖成交了。屋里的氛围立刻变得轻松起来,豆油灯也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而小弟,正坐在她旁边同弹花匠一块研究一本算命的书。他们俩的脑袋凑在一处,眼睛瞪得老大。
三人似乎是后半夜回家的。阿芹一到家就上床了,起先还听见爹爹、小弟和妈妈在厅屋里点着灯长久地谈话,其间夹杂着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后来就听不到了。
她直到上午才被屋里的喧闹惊醒,撑起身一看,卧房门大开,家里人正在往外搬东西,所有的家具全搬空了,只剩下她的这张床了。
“你醒来了啊。”妈妈边说边伸手来拖她的床,“这房子卖掉了,小弟没告诉你么?”
“竟有这种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啊?”
“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你不也老惦记着债务的事么?”妈妈略带恶意地说。
阿芹一家人坐在租来的拖拉机上驶向村口时,每家的人都出来观看了。他们四口人惭愧地用双手蒙着脸,不愿回答村人的询问。出了村子,阿芹忍不住开口了,她再不开口就要憋死了。
“到底房子卖给谁了?”
妈妈叹了口长长的气,对她说道:
“就是你昨天去的那家人家呀!你瞧你多迟钝!”
“弹花匠?!”
“对。”
阿芹不知道他们一家要驶向哪里,拖拉机手铁青着脸,双眼凝视着前方。阿芹也不想再问了,因为大家都不高兴回答她。
中午都已经过去了,这辆大型拖拉机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现在阿芹眼里全是陌生的乡村景象了。她偷眼打量大家,见他们脸上都挂着赴丧一般的哀愁。阿芹担心起来了,她脑海里出现这辆拖拉机开向悬崖的画面,“同归于尽”四个字在画面正中闪着黑光。她挪动身子,挪到右边紧靠着自己睡了二十多年的木床,这床给她一点实在的感觉。她这样做时,拖拉机手就扭头来发怒似的瞪她。
“阿芹啊,你要改变自己的这种天性!”爹爹叹着气说。
一路上,阿芹总在紧盯那些景物,她非常希望看到有关云香的蛛丝马迹。乡村里的弹花匠的确不少,到处都可以看到他们用烂棉絮搭起的小帐篷,以及他们遗留下来的脏物。当那脏棉胎后面忽然伸出一个乱蓬蓬的头来时,阿芹便对那人脸上流露出来的旺盛精力大为吃惊。看着看着,她心里就升起一股模模糊糊的憧憬,其间又夹杂了一丝后悔。要是当初她同云香一块出走,那么现在,坐在那脏棉胎后面梳头的妇女不就是她阿芹了么?弹花匠们那脏兮兮的、自由自在的日子曾引起过她无尽的遐想。
直到傍晚他们才抵达目的地。阿芹发现这就是她和弹花匠来过一次的地方,同那一次惟一不同的只是那些被埋在土里的房子似乎长高了一些,露出地面的部分多了一些。阿芹想,这些日子它们可能一直在慢慢生长。她注意到先前看不见的窗户也从地面露出了一半。拖拉机手帮着卸下家具后开着车一溜烟跑了。爹爹背着手走来走去,口里兴奋地念叨着:
“这些空房子都可以住,你们要住哪里?啊?哪里都行!”
阿芹低着头找那些蜗牛,找了一气没发现一只,于是怀疑起来,可能这并不是她上次来过的那个地方吧。
就在大家张罗着将家具往屋子里搬时,小弟出问题了。阿芹看见他跳了起来,然后连连发出惨叫,在地上打起滚来。一会儿他的半边脸就肿得不成个样子了。他说是蝎子咬的。可是蝎子怎么会咬到脸上去呢?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蝎子么?小弟不能说话了,阿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凉了。爹爹和妈妈对这桩惨祸的反应却很奇怪,他俩催促阿芹继续搬运,不要管小弟,他们自己也是只顾搬东西,任凭小弟躺在泥地上。阿芹决心陪伴小弟,就不动不挪地蹲在那里,她感到这院子里潜伏了很多虫子,它们都想向小弟进攻,只要她一离开,小弟的身体就会被它们吃光。所以她瞪大了眼睛警惕着,一旦发现情况,她就要把小弟背进屋里去。
爹爹和妈妈搬完家具后还站在门口喊了几声阿芹,见阿芹不肯进去,他们就关上了门。阿芹看见窗口现出了灯光,知道他们在里头弄吃的了,心头不由得十分佩服他们真能适应环境。现在小弟的身体已经硬了,阿芹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他肿起的脸颊,看见血从他鼻孔里流了出来。阿芹心里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激情,她先站起来,然后往小弟胸口上一坐。这时她听到了婴儿似的哭声,但那声音却并不是从小弟的口里发来的。那哭声大约持续了一分钟。阿芹就这样坐在小弟胸口上想起了往事。她闻到从窗口飘出的煎鸭蛋的香味时,父母已经开始吃晚饭了,他们打开窗户又喊了几声阿芹。
云香是下半夜到来的,她在月光下显得又憔悴又苍老。阿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抓住她的胳膊捏了又捏。
“你在什么地方揽活做啊?”阿芹问道。
“这种事不用操心,这方圆几百里,到处都有活。”
云香说着话,一边随随便便地用脚尖踢着小弟的身体。阿芹就问她知不知道小弟被蝎子咬死了。云香笑起来,说:
“不是咬死了,是麻醉,到早上他又会活蹦乱跳的了。我刚来时也搞过一回,这是这个地方独有的一种虫子。”
阿芹听得目瞪口呆的。她又摸了摸云香的手掌,摸到了像小石子一样的厚茧。
“姐啊,你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啊!”
“这里的确很艰苦。现在你不是也来了么?”
这时阿芹才第一次同云香一块走进那所旧房子。
爹爹做出很不欢迎云香回来的样子,说她“不务正业”。云香不声不响地低头吃饭。
阿芹趁着这机会把房子细细打量了一通。这是一间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怪房子。当她离开点了灯的桌子,往房子后部走过去时,竟然发现这房子大得走不到头!她走了又走,直到那点灯火变得微弱,爹爹的说话声都听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跑。她的背上冒着冷汗,手里的碗也掉在地上了。
她回到桌边时,爹爹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阵,然后说:
“你把碗打碎了,你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