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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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4期-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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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到无聊,也许是黄旭升爸爸的死,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问爸爸和妈妈:你们说,大家都说毛主席,他能活到二百岁,是真的吗?妈妈听我一问,脸色突然变了,她提起筷子就朝我的头上狠狠地打了一下,速度太快让我反映不过来,她说:我们怎么知道?爸爸看着我,脸色也有些难看。
  我被打得很疼,似乎那一刻湖南民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萦绕在我们家的屋内,和着黄旭升妈妈的哭叫,和母亲惊恐的眼神。我没想到这样的问题能引起妈妈如此强烈的反映,她打得太狠了,就好像我不是她的亲儿子,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给我起我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名字,叫刘爱一样。我捂着脑袋,呲牙咧嘴,想让他们看看我有多疼。
  爸爸最终接受了我的撒娇,他沉重地说:今后,在任何地方都不能问这样的问题。听见了吗?我不说话。爸爸提高了声音:听见了吗?我看看他,从他的眼神后边,我发现了狰狞,就说:听见了。
  我吃着,听着,想像着,突然,爸爸说:黄震这个人也有优点,上回他先挨斗,给他糊了很高的帽子,可是叫他跪下,他就是不跪,直到别人从身后踢他的小腿,他挺不住了,才跪下去。妈妈不说话。爸爸说:我没有他那么傻,别人说让我跪,我就跪。妈妈说:不要说这些了,不要说这些了。想想都可怕。黄震这一生就是没有找个好太太,她那个老婆太厉害。不过,有一次你忘了,我的钱包掉在一楼过道里,是她捡上了,送上来的。还有一次刘爱出走,从幼儿园跑了,他们都帮着出去找,一直到半夜……
  爸爸说:我早就说过,男人如果自杀,那一定是被他妻子杀死的。他轻生,就像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学派的表演一样,是演给别人看的,最主要的观众就是他的太太。他在绝望里想以死来感动她,让她对自己好一点,他在自杀前就已经想像过自己死后,妻子和孩子们伤心的表情。
  妈妈突然显得异常难过,眼泪渐渐地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无声地哭泣感染了爸爸。他拉着妈妈的手说:我是不会这样去死的,你放心,我要活到一切都正常的那天,春天和阳光谁都不能垄断。爸爸说到“春天和阳光”这样的词汇时,眼光显得很恶的样子,就像是他也想去杀人。渐渐地,爸爸的眼神变得柔和而忧伤了,他说:我,萱琪,你听我说,我这一生也许没有任何成就,民族剧场也好,山字楼的学校也好,都不是我的成就,什么纪念碑,只有普西金才佩有纪念碑……我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就是找了你,一个像你这样温存的女人。要不是你,我在刚开始那会儿就受不了了,就坚持不下去了。
  妈妈还在哭,只是变得有了声音,这让我心疼,即使她刚才打了我,我也忘了,我不愿意听到妈妈的哭声。看着爸爸妈妈紧紧拉着手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阿吉泰从学校的大门里独自走出去,她手里提着包,看来她已经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真的离开学校了。她走得挺孤独,丰满的背影上透出了犹豫和不情愿。她穿着维吾尔人的裙子,但是那裙子又已经被她改过了,有些像俄罗斯的西服裙,她走着,高贵而宁静,只是她的屁股过于饱满,冲散了一些忧愁。
  王亚军看着,忘了我和全班,他的目光里有着某种绝望的东西,阿吉泰走得很远了,他才把头转过来,他不再看我,而是深思。那时,下课铃响了。大家都跳起来。
  王亚军没有跟我们任何人说话,他独自收拾了东西,离开教室,走进了阴暗的过那扇门又开了,阳光从屋内的窗口涌出了门,照在我的眼睛里,让我产生阵阵晕眩。我由于激动,而呼吸困难。我头一次走进这个房间,那就是只有黄旭升这样的女孩儿才能进的英语老师的宿舍:王亚军的宿舍。
  我一生的好运气来了。
  王亚军走在前边,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随手取下在门后挂的彩色的毛巾,优雅而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脸,然后他随意地在墙壁上的镜子里照了一下自己。他的脸被剃须刀刮得有些发青,他如果不刮干净,那他肯定是大胡子。王亚军没有留胡子,他一生都没有让胡子长出来,他总是干净,典雅,就像是一首巴罗克时代的乐曲,平衡而中性。他的谦和以及含蓄的微笑让我今天想起来都伤心不已。我常问自己:在记忆里,每当面对他的微笑时,为什么你总是伤心?
  那天我站在他的身后,头一次在这间屋子里闻到了雪花膏,不,甚至于是香水的味道。还有四面散放着的薄合味。他们混杂在一起太强烈了,让我感到自己真是肮脏,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臭气,我的袜子已经最少有一周没有换了,我也一直没有洗澡,尽管母亲多次骂我,可是我不想去。真是有些后悔,我开始责怪自己。在我以后的生活里,我换过许多牌子的香水,但是没有哪种让我像王亚军的香水一样,那么让我动情。
  他说:留声机在那儿,端的时候小心一些,唱头有点毛病。
  他看着我站着没有动,就再次微笑了,说:你在看什么?
  我的目光停留在靠着北墙的一个小书架上,那上边有些英语课本,但是有一本很厚的,硬壳,墨蓝色的精装书再次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走到跟前,想自己仔细看看。
  他意识到了我的目光,说: 认识这个单词吗?字典。 我说:英文字典?他点头。我说:是大字典?他说:这里边的单词如果你都会了,那你就可以像一个地道的英国绅士那样,在那儿生活。你甚至可以超过他们那儿一般的人,因为你水平很高。我说:绅士是什么样的人?他想了想说:就是像你爸爸那样的人。他的话让我失望,像我爸爸那样的人?我想起了他戴的眼睛,以及经常显出恐惧的神情,但是,我还是说:你认识我爸爸?
  他说:我仔细地看过他设计的房子,我前几天经过民族剧场时,还仔细地看了一下,格调很高。我跟你爸爸说过话,那是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他很谦让,不像他们那样拼命挤。
  我颤动着手,轻轻摸了摸那本书。我怕他会不高兴,就像我爸爸一样,他是不会让我随便动他从苏联带回来的那些图集和画册的。
  他看看表,说:还有两分种,你可以看看。我拿起来字典,很重,我翻开,里边有英文,也有汉语。他说:这是双解词典。我无法注意他的教导,只是看着这本厚书。铃声响了。我放下词典,去拿留声机。他在我身后拿了两张唱片。我们离开了他的宿舍,把香水味留在了后边。
  第3章
  我一走进教室,大家的目光就全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我虽然不是英语课代表,但是我已经在享受着课代表的待遇。
  课代表的位置是留给黄旭升的,我甚至于连临时课代表也没有被任命。但是,我已经有权力抱着这个留声机了。男生倒是无所谓,可是女生们,她们对于王亚军宿舍里的香水气息也许比我更敏感。女生们前一段有些嫉妒黄旭升,她爸爸的死,使她从她的女同类们的不满中解脱出来,余下的就是我了,当我把留声机放在桌子上的那个瞬间,几乎是全部的女生都在看着我的脸。 我的脸就是在那一刻红的。李垃圾说:你看,你看,他的脸红了。王亚军走了进来。全班起立,英语课开始了。
  你为什么要叫刘爱?因为我妈妈希望我是个女孩儿。这个名字也不一定就是女孩儿的名字。就是女孩的名字。你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爱?不知道。就是男生和女生……不,还是不知道。爱不是别的,是一种仁慈。什么是仁慈?就是,就是,怎么说,就是看见别人受难时,你自己心里也难过。这不可能。
  以上对话出自我和王亚军之口。
  那天,我帮着他把留声机拿回宿舍,就要出门了,他突然问我:为什么不可能?
  我说:看到别人倒霉了,自己心里怎么会难过呢?是高兴的。
  他有些失望而吃惊地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说:我爸爸妈妈就是这样。
  他不信地看看我,摇摇头,说:放学之后,能陪我去看看黄旭升吗?他已经有二十天没有来上课了。
  我们走进黄旭升家的时候正是黄昏,西边的雅玛克里山上一片红色的云,夕阳也照在黄旭升家的小红旗收音机上,也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王亚军说:你应该去上课。黄旭升不说话。王亚军说:刘爱现在临时代替你作课代表的工作。
  黄旭升抬起头,看看我,又低下头,不说话。王亚军扶着她的肩,说:我回头都给你补上。我又说:什么时候上学?她说:不知道,妈妈说我有贫血。不能去上课。这时,她家的门开了,她妈妈走进来。
  黄旭升的爸爸死了,她妈妈好像变得年轻了。她完全没有像黄旭升一样哀伤的表情,和苍白的脸,她显得朝气蓬勃,没错,她就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寡妇。
  她看着我和王亚军,有些好奇。王亚军自我介绍说:我是黄旭升的英语老师。 
  黄妈妈的脸上本来仅有的一点笑容似乎在一刹那就消失了,她变得有些冷,她只是点点头,说:黄旭升有贫血,最近不能去上学,谢谢老师的关心。然后,她开始扫地,像是要把王亚军扫出去一样。王亚军觉出了她对自己的反感,就告辞出来,我跟在他的后边。
  黄旭升看着王亚军的表情我永远记得,她对他是那么依恋,是小鸟对天空的依恋。
  黄妈妈关上了门后,立即就听到她斥骂女儿的声音:都说他作风不好,给你说过好多次了,不要跟着他。会出事的。
  黄旭升哭起来,说:我要学英语。
  “啪”的一声,肯定是巴掌打在脸上。
  王亚军转身有些冲动地想去敲门,但是,他忍住了。
  晚饭时,我问妈妈:什么是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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