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纵酒欢唱却不休不止,星辉已暗然,压不过地面的纸醉金迷。
她站在灯光的阴影中,断然不看我们一眼,眼帘低垂,下巴高昂,只在整个船隐没在拐角处的那一瞬间抬起了目光。
够了,这一瞬已足够。这一瞬我看到了,她在承受鸩酒的烈烈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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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多温迪斯大人。”
我突然转身,吐吸中带着轻快的笑意。
“哦?我不该怀疑自己的神志吧。”他依在船上的软椅中仰望天穹。
“完全不必,大人,您刚才挽救了我。”我顿了顿声音,有点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感谢您,我的……父亲。”
良久,他懒懒的冷哼,满不在乎:“不必了,如果我造的子嗣被列入劣等名册,将有损我在家族会议上的威信,进而影响到评议会的连任。”
无以伦比的骄傲,不屑任何感谢。
系上斗篷,不管他说了什么,我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中:“您虽然制止了我迷失心性,可是我似乎学会了另外一种东西,关于……掠夺……”
“嗯……”他鼻腔中挤出悠长的低音,嘴角噙上一个袅袅的笑意,语调低迷起来,“掠夺……那是我们的……人间乐园。”
“人间乐园吗?”我在回味刚才将不甘、任性发泄在那个可怜温柔的小男妓身上时的快乐。
当我气势汹汹的从三楼奔下,闯进房间,把他从瞠目结舌的贵妇床上拖下来,带到无人处,急不可待的用尖牙撕开他虚弱的血脉时,当那些柔软的、温存的液体,欢畅的淌过喉咙时。
我的心,平复了。
其实我憎恨这种状态:没有半点愧疚,甚至为无端杀戮而洋洋自得。
可的确,那是乐园,收容我们的乐园,诅咒之花无拘无束遍开的人间乐园。
暖风推来馥郁的花香,沉淀在窄窄水道中弥漫的雾气里,发酵出浓烈的*。深巷两侧种满了这种娇嫩的粉色植物,黑夜隐去了绿茎,只留下花冠,大蓬大蓬像怒放的雪霰。
“是麝香草呢。”
我赞叹着伸手牵过一枝,放在鼻前嗅着,香甜而强烈的药草混合了松油的味道沁入心肺。
“有吟游诗人唱过,那是‘破晓的天堂’。”说起这些,他的声音总是轻忽明媚。
“很难想象,出征者会向它祈祷勇气。”它不过是束草,高二十公分左右,在掌中纤柔一握。
“那是因为你看不到,为了放出这些凌烈炽热的芳香,它不惜燃尽自己全部的根茎……”
请让我忏悔,让我在所有看起来弱小的东西面前忏悔。
我发誓即使忘记了你的姓名,我也会记住你的血。那赤焱的,追寻自由的血色,纵然凝固也灼然的发烫的血。
“安息吧,伊莎贝拉,我的……麝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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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章 狼之心
二十七章 狼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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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爱弥儿,别再去想那个女孩,每死掉一个女孩,瓦莱莎都会捐建一座修道院,对于上帝来讲,她物有所值。”
他从繁星中收回散落的视线,露出锐利的寒光:
“我们该谈正事了。”
哦,我想在胸前划十字,我简直想叫她甜心,我想把她做成圣像,让每个人都来亲吻。
跨前两步,我弯下膝跪坐在多温迪斯旁边,把头伏在他的腿上。
他对我突如其来的柔顺略微有点惊讶,但什么都没说,把手指插到我蓬松的头发中摩挲着,像对付惺忪依偎的乔:
“我要你记住的是那个男人。”
“为什么?”
“因为,教皇要的是他的命。”他像喝了一口随便什么饮料一样简单的说完。
“他是谁?”假如接下来听到的回答是那样的一些话,我宁愿收回这个问题。
“圣安东尼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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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般涌动的看客,此起彼伏的“杀死这个妖女”的呐喊,以及昏黄色块拼成的断头台,还有从脖颈断口喷洒的热气腾腾的血雾……
……
有个声音从这些画面中跳出,铿锵脆响:“我不祈求上帝之父宽恕我的罪,因为我根本没有罪,我爱我的丈夫!我爱我的人民!”
把这地狱之犬刻耳柏洛斯(Cerberus)转生的男人,和她被以“吸血鬼”的罪名由教廷判处死刑联系起来。
那张俏生生的妇人脸此刻如同一束无形却又狠毒的射线刺破我的肺腔,让惊呼毫无预兆的从声带震出。
“这不可能。”我倏地站起向后跳开。
船因为我猛烈的动作左右晃荡:“老天,我不敢相信,凯瑟琳,王后,……而他,这个男人……”
催斯汀急忙用桨拍水稳住船身。
“帕里戈利三世,我们的国王。”
“她是替他……,这太荒谬了。”
全身衣服像紧了起来,箍住身体使血液无法扩散,所有末梢组织麻木的痛。
她的确爱着自己的丈夫,情愿背负不堪的裁夺。
“顺应期待便叫奇迹,悖离欲望则称荒谬,不然你认为会是什么?”
他从椅座上滑下,干脆躺倒,仰面枕着手臂,身下垫着丝麻大衣和天鹅绒斗篷,语气中的讥诮让挂在船头的灯凝冻熄灭。
他像一块落在绒垫上的黑宝石,既不可估摸的吸纳着黑暗中的能量,又淋漓的冲刷着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暗。
我说不出他是属于夜,还是已然跳出了夜。
因为他争逐一切邪恶,却又在邪恶中卓尔不群。
“也就是说,我可以以一个好理由杀它?”
我分明有几分期待的澹妄快意,就在船尾坐下,放松小腿。
“你太着急了,宝贝。教皇要他的命,可我不想要。”
“你要什么?”
“我要的,只是……”他的声音缥缈难寻,可足够让我打个寒颤。
月西沉,星光洒满水道行船,盈满天地。
我用轻叹划破这片斑驳灿烂:
“您才是真正的狼,我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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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章 我仰望的自卑
二十八章 我仰望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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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
脑海中一出现这个单词,我就不得不中断其他的思维路径来对自己说:
够了,爱弥儿。不要再去想什么艺术,不要再去指望什么缪斯女神(Mousai)会降下垂青。这与你阅过多少书籍,写出几章套曲,把画技从古典学院一直习到印象现代完全没有关系。
关系在于,我在她面前自卑罪恶,污秽不堪。
虽然我会花大量的时间去修改乐谱、调和颜料、雕石凿刻,甚至学习酿酒、园艺、镶嵌珠宝……。我尽量去做所能做的一切,可是起不了作用,我仍无法排解那种自卑,反而越压越重。
哦,不要以为我就此放弃。我很庆幸我在死不悔改,我还在崇敬着、向往着,哪怕是到了今天,仍是。
并且,不怕任何嘲笑,我要说出来:我羡慕那些演员,我想成为他们,站在剧场的中央。
我喜欢升降布景的铰轮拉紧绳索时发出的‘咯哒’声,我喜欢换衣间成排的镜面和到处乱摆的香粉首饰,我也喜欢演出前的后台,女孩们把腿高高搭在扶杆上,一边温熟几个动作,一边同喝着麦酒、搬送道具的男人们打情骂俏。
虽然是镶假水钻的头束和劣质的长筒袜,但她们仍美丽的像一个个金色的小天鹅。
我更喜欢绕舞台一周,起地灯作用的火盆,当所有火盆中的油脂被点燃,金黄的光芒将从下至上染亮年轻的脸庞,染亮舞台上每一个悲欢离合的剧目。
我就想站在这些东西的中央,任由危险的橙明的火光将我照个通透,我不在乎观众交织的目光可能会像太阳一样把我烤穿。
我在乎的仅是,换上角色的外装,那些全情投入的欢笑泪光,让现实中的痛苦不再重要,承诺都能够轻若尘芒。
当剧幕成了真的时,‘你’便可以是假的。
悲伤的人不适合演戏,因为他会久久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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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太阳肯定将那些石条板烤得热烘烘,暖暖的像新鲜的血。
点上最好的酒,其实仍有不少沉淀杂质,便能享受‘贵宾’位置。打发走招待,我在包着粗糙绉绒的简易双人靠背长椅上坐下。临时钉上去的椅背有折断的木茬从绒面下支出,不时钩住衣服或者头发引来我的不满。
但也只好如此,我必须离那些血气四溢的观众稍微远一些,才能将精神全部投入到精彩的演出中去。
否则这群用过晚餐,来露天小戏班外加流动酒馆消遣寻欢的人中,不断爆发出的掌声、口哨、骚动的热浪,混合了各种味道的血气,这些带点原始的、粗野的欢畅将会撩拨得我坐立难安。
只有十多平方的小舞台上出演着即兴短剧,一幕接一幕。
用面具简单区别身份的演员们,虽然行头简陋,但是语言诙谐,机智敏捷,他们柔软的舌头时不时挑起观众的哄笑。有时台下的人问,台上的人答,一呼一应,戏码台词随景即变,无拘无束。
我也喜欢正统、具有行业评判标准的演出,但是这种落根开花在低俗市井中的表现形式,自有其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