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及此处,李青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猛地拍案而立。
那少年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拍案声吓到,沉默了一阵,竟又一脸天真的继续问道,“公子你确定不喝吗?”
看着少年无比认真的神情,李青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阴暗的客栈,破衣的少年,他在面对这些的时候,已经反复确认过,那少年并不是修行者。
自万年前第一位会修行的人类出现开始,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无数的大修行者如天上群星般闪耀。炼体、分神、化虚、超凡……甚至传说中还有更为高明的修行境界,然而即使是最低阶的炼体境的修行者,哪怕这人只是炼体下品,想要以一己之力应对寻常的三五名武者,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入天道,皆是蝼蚁。既然如此,自己心中这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
正在他心念急转之间,风起,烛灭。
没有听到,城南的一家小客栈里,传出的一声怒喝。只是,那声音里不只有愤怒,更有无比的惊惧、惶恐。
当那根几乎快要燃尽的红烛再次被点燃的时候,客栈里的泥地上,多了一抹鲜红。
雪白的华服上,鲜红如涓涓细流般涌出,转眼间便染红了大半个身子,鲜艳得像是世上最红的桃花。京都的百姓们知道,世上最红的桃花就在宣阳城北的一处山坳中。每年春时,那里景色秀丽,游人如织。
那一抹殷红不是花,是李青的血。
此刻,他的胸口插着一柄普通的尖刀,喉咙的中央还有一道极细的血线。这确实是一柄非常普通的刀,在城南随意某处都能花几个铜板买到的普通货色。像李青这样的富家公子,大约一辈子也不会用到这样的刀。
他没有想到,这样一家客栈里,自己会如此大意以至于中了剧毒还浑不自知;他大约也不会想到,会有一日,自己的命就被一把普通的刀和一个普通的少年终结。
他看着少年,他的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意味,都在一点一线的消散;少年也在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少年不是修行者,他是一名杀手,或者说,他是一名刺客。
李青的喉咙动了一下,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被一种极快的手法割破了喉咙,只是这样放着不管,他也会很快死去。
只是,他想不通,他不甘心。
这个少年,连修行也不会,在往日的自己看来,与废人无异。自己怎么会被一个废人杀死?
人,怎么能死在蝼蚁的手上?
少年看出了他的不甘心,俯下身来,平静的对着一个将死之人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惜我不打算告诉你。”
少年看了看桌上的烛焰,又转头看向门外。
很快,天就要亮了。
“不过既然我是送你前去地府的人,那么你至少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萧玄。”
听到这个名字,那个将死之人仍是面色惘然。他的体力已经支持不了他多久,可他仍然拼命的在想,自己究竟是何时在什么地方遇到过这个少年。
然而萧玄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下一刻,他出手如电,那柄尖刀再次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只是那弧线是血红的颜色,像极了北城外山坳里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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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身在长夜
完成最后一道步骤之后,萧玄轻轻的出了一口气。
杀死面前这个人,他一共用了三招。分别是刺向胸口的一击,划破咽喉的一刀,以及最后的致命一击。整个过程耗时很短,他的动作看在别人眼中也是行云流水一般丝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成分。
是的,这场发生在破落小栈里的刺杀,从头至尾都被一双眼睛关注着。
胡九默默地站在酒柜旁,看着那个少年在堂间坐了下来,心里有一丝寒意。
胡九这个名字听上去十分随意,然而身为一名刺客,他从来也不需要一个华丽好听的名字。他擅长用短剑,而名字和武器一样,都只是代表一名刺客的符号而已。他很高,很瘦,看上去很猥琐。除此之外,他的手很快,心很硬,血很冷。
也正是因为这些特征,在过去数年的很多场刺杀里,他一直没有失败过。
萧玄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块旧抹布,非常细致的把刀刃上的每一丝血迹都擦去。他擅于用刀,而这把并不是他惯用的那把,因为他觉得刺杀这样一个目标还不至于用上自己的刀。他做这件事,只是因为习惯。
那个在李青面前被吓得哆嗦的胡九此刻已经直起了腰板,从后面走了过来,沉声说道:“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萧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道:“你确定他来这里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这是一幅很奇怪的光景,瘦弱的少年站在比他高得多的中年人面前,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起头,语气也十分淡然,好像全无恭敬之意。然而胡九并不介意这些。并不是因为他是多么温良谦让的人,而是因为少年比他的收更快、心更硬、血更冷。
胡九有两个身份,风来客栈的老板和分神境界的修行者。
第一个身份,能让他更好的隐藏在偌大的宣阳城里。凭借着这个身份,他接触到很多人,认识了很多人也被很多人认识。其中有一些人被他杀死,还有一些人想要杀死他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这都是因为他的第二个身份。
修行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差异,是天与地之间的差异,往往也代表着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做为一名修行者,他从来都不是很看得起那些连神魂觉醒也办不到的人。自从他把刺客发展为自己的职业以来,仅仅是同行中人他便不知见过了多少,但凡是能最终在不断的杀与被杀过程中过下来的,全部都是修行者。
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是的,胡九一直认为,在朝堂上,在军队中,修行者往往能占据最高的巅峰。即使是刺客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当,其中的修行者也比那些普通人要强出太多,前者想要杀死后者,不会比巨象踩死蚂蚁难太多。
然而,面前这个少年改变了他的想法。
“当然,这一点你不需要怀疑。”胡九朝着地上的尸身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沉吟了一会,接着说道“听说尚书府上的李青公子昨夜和南帮的混混发生了争执,失手被对方捅了几刀。”
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少年笑了笑,“看起来宣阳府衙门的那帮人又要头疼一阵子。”
胡九那猥琐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古怪的笑容,“宣阳府的那帮废物能成什么事?只是我们还必须要做的更隐蔽一些,若是惹得神御监的那帮野狗出动,总要麻烦。”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自然是不会怕他们的,只是,有麻烦总是不好,毕竟你也好,我也罢,还是要继续在这城里过下去的。”
神御监,在大夏京都六部三监两府中是一个较为特别的所在。他们的人很多,遍布七郡三城,与寻常的军队或者组织不同,他们中有很多人都隐藏在暗处,有着两个甚至以上的身份。按照胡九的说法,那是一帮野狗,然而他们是极为凶悍的一群野狗,咬人很疼。
神御监只有一个职责,查出任何可能动摇大夏王朝统治的人和事,并把他们彻底灭绝。
听到神御监的名字,萧玄沉默了一会,转头向外走去。他并不在意势力强大的神御监,这当然不意味着他有对抗他们的能力,只不过即使神御监的人出动,也自然有其他的人去负责善后。
他向来不关心自己以外的人或者事。
“我要休息几天。”
他没有问对方会不会答应,他不需要在意这些。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轮廓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中变得有些飘忽不定,胡九默然。
他和萧玄同属于一个刺客组织。事实上,刺客这种行当的特别,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像皇城的禁卫军那样成群出动,遇上敌人便蜂拥而上。越是身手高明的刺客,越习惯于单独行动,而不会指望别人的帮忙。他们无法信任别人,也就无法把后背交给别人。
他们是长夜的影子,是黑暗的追随者,永远站在光明的背面。
在这个组织中同样如此。他们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以小组的形式出动,小组少则两人,多则三五人,最多不会超过七人。每个人都会有明确的分工和职责,但一定会有一个中心人物掌控一切。
他和萧玄即是所谓的搭档,而在这一次的行动中,萧玄是这个两人刺客小组的核心。排除他对这个少年的某些顾忌,即使是遵照组织的规则,他也必须要听从这个少年发出的任何指令。
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神魂没有觉醒,不会任何修行的手段,看上去甚至有些瘦弱,但他却比很多成名已久的刺客更懂得如何去杀一个人。
胡九忽然觉得有些冷,在他的眼中,少年的刀是那么的快。如果有一天,这把刀挥向自己的喉咙,自己是不是能挡得住呢?
似他这般年纪,究竟是杀了多少人才能练就今天这样的境界?
萧玄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胡九在想些什么,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觉得有些疲惫。
那位尚书公子可能是分神中品的修行者,即使他中了事先混入灯油中的毒,想要杀死他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否则他又怎会用了三刀?
刺客杀人,讲求一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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