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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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上卷)-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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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安得海在山东给扣住了,正好借此根除后患!慈安心里这样想好了,但还是有点惧怕慈禧,又悄悄把奕䜣叫来商议。关于慈禧与安得海的流言,奕䜣早就听说。作为皇室中的重要成员,奕䜣和慈安一样,也怕慈禧坏了皇室的体面。何况前几年慈禧又借故撤掉了奕䜣的“议政王”头衔,奕䜣一直怀恨在心,现在正好报此一箭之仇。奕䜣毫不犹豫地对慈安说:“祖宗之法在这里,谁都不能违背。立即传旨山东:安得海就地正法。”
  说完亲自拟了一道谕旨,火速递往济南。
  丁宝桢奉到圣旨后欢喜无尽,他生怕再有后命,便传令第二天即在泰安城里斩首,并暴尸三日。
  斩杀当今天下第一人身边的宠阉,这是一桩令百无聊赖的人世间何等新奇何等刺激何等快慰的大事!一时间,泰安全城骚动,男女老幼倾巢而出,蜂拥十字街头,一睹这个千载难逢的场面。三天之内,从附近各府县来泰安城的观者不下百万。其间最令人感兴趣的是,这个安得海的下部究竟有那个家伙没有。千百人用棍子、竹竿在撬动,千万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看,结果众口一辞:安得海的那个家伙确实被阉掉了,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太监!
  得知安得海在山东被斩的消息后,慈禧真是又恼怒又伤心。她知道这是慈安和奕䜣在暗算她,但她发作不得。然而暴尸三日,让世人都看清了安得海,这无疑又是帮她洗刷冤枉的最好办法。安得海究竟是不是真太监,慈禧心里最清楚。于是,慈禧转而又庆幸有这样一桩事情出来。她是一个最善于把握机会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人,不但不指责丁宝桢,反而发布明谕嘉奖他不畏权势鲠直忠贞,有古大臣之风。过了几年,东乡案发,文格离川,慈禧又提拔丁宝桢为川督。丁宝桢赴川之前,慈禧命他进京陛见,又当面表扬他。这丁宝桢冒着丢官的危险干了这桩事情,结果不仅出尽风头,还升了官,真是大大出乎意外。丁宝桢感激慈禧的英明大度,遂铁心为朝廷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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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流砥柱(25)
东乡发生的冤案,为官几十年的丁宝桢不是不明白其中的曲直,但他不想翻这个案。一来他怕牵累许多当事人,于自己于他们都不利;二是他顾虑东乡翻了案,以后乡民都会效尤,四川的钱粮就不好收了,他这个总督也就不好当了。为自己着想,为朝廷着想,明摆着是冤案,也以不翻为好。这便是此案复审后不能翻过来的关键原因。然而张之洞不能容忍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法,书斋里泡大的清流党骨干笃守孟子“民为本”的古训,把四百多条人命看得比一省的钱粮重要得多。
  “叔峤,你刚才说与你一同进京的还有几个人,他们是谁,进京后住在哪里?”
  “这次进京来的,除我外,还有两个。”杨锐答,“他们都是东乡人,家里都有亲人被冤杀。一个名叫何燃,是锦江书院的。一个名叫黄奇祥,也是尊经书院的。何燃有个远房亲戚做内阁中书,他和黄奇祥一同住在这个亲戚家里。”
  张之洞点了点头,又问:“你们也一起商量过了吗,进京后怎么办呢?”
  “商议过,商议过。”杨锐情绪顿时高涨起来,说,“一是找几个说得起话的川籍大官吏,如工部侍郎郭心斋、太常寺少卿李岫云等人,请他们代转东乡县的状子。二是找都察院,恳请吴镇联络几个人再次上疏。另外,我们三个人还打算在前门外、天桥、琉璃厂等热闹地带散发东乡冤案的状子,以求过路君子帮忙。”
  “你们这是苏三的法子。”张之洞浅浅地笑道。
  杨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或许有张状子能落到一个好心的大员手里,也未可料定。”
  “最好不要用这个法子。”张之洞沉吟片刻说,“万一有人说你们扰乱市井秩序,向步军衙门告你一状的话,东乡的事情没有办成,自己倒先落了难。”
  “是,是。这个法子不用。”杨锐忙点头。“临走前一天,王壬秋山长特地把我们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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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壬秋先生这个山长真是当得妙极了!”尊经书院的学子突然间变得眉飞色舞起来,兴致盎然地演说着他的山长,“他的学问文章之好是不待说了,这是天下的共评。他的为人之倜傥,授课之风趣,言谈之机锋,若不是受过他的亲炙,是决然想象不出来的。听他讲学,简直好比赴太牢之宴,听韶乐之音,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尊经五少年”之首满面红光,双目流采,似乎已陶醉在王辏г怂斓拿缆置累嫉难蹙辰缰小U胖纯吹讲煌阎善难钊竦恼夥砬椋唤⒆阅谛牡叵勰狡鹄矗赫饩褪巧倌昵榛常《嗝创拷啵嗝凑娉习。〉蹦曜约阂苍饷闯绨莨闹械呐枷瘢衷谠僖裁挥姓庵值ヒ坏男木沉恕T俪绺叩娜宋铮呐戮褪侵芄酌铣鱿衷谘矍埃膊换嵴獍闱阈摹U馐侨松某墒欤庖彩侨松谋В�
  “特别令人折服的是,”杨锐仍没有从陶醉中醒过来,继续说,“每月朔日,总督丁宝桢带着一批司道大员、成都将军魁玉带领一批提镇大员,亲来尊经书院听壬秋山长的课。他们和学子们一样,上课前向山长鞠躬,然后一个个端坐听课,不说话,不抽烟。山长坐在讲堂上,天南地北,随意发挥,就像天女散花似的,落英缤纷,美不胜收。一个多时辰过后,山长讲完了,又一个个向他鞠躬告别。每月朔日这天,尊经书院翎顶辉煌,绿呢大轿堆满校园。大家都说,除开尊经,天下还有这样的书院吗?除开壬秋先生,天下还有这样的山长吗?我们这些做弟子的,真是觉得荣耀极了。”
  张之洞默默地听着杨锐有声有色的叙述,心里想:尊经书院由王辏г死凑圃海烧嬲茄《匀肆耍∈昵埃胖春屯蹶'运就有过亲密的交往。
  同治九年,张之洞从湖北学政任上卸职回京。那时,王辏г苏诰┦ε袒福砸汇住丁≡裁髟按省 芬┦κ场N娜搜攀�###,都争相邀请王辏г恕M蹶'运则每请必去,每去必赋。他的捷才赢得众人的叹服。就是在这种宴饮场合中,同样也是诗文满腹的张之洞,与王辏г私岢闪嘶ハ嗲张宓暮门笥选W鹁樵郝涑珊螅д胖葱闹械纳匠と搜。谝桓霰闶窃诤仙枵适谕降耐蹶'运。但薛焕是创建尊经书院的发起人,又是在籍侍郎,第一任山长由薛焕来做,又似乎更适宜。于是张之洞致函聘请王辏г俗鍪樵旱闹鹘病M蹶'运自恃才高名大,不愿做屈居山长之下的主讲,遂不入川。丁宝桢早年在长沙做知府时,便礼聘王辏г俗鑫飨罄醋雎掣В制盖胪蹶'运在济南做了两年幕僚,关系非比一般。丁宝桢一到四川,即下聘书请王辏г俗鲎鹁樵旱纳匠ぁM蹶'运一接到聘书也便来到四川,并把尊经书院当作自己的事业所在,大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味道。
  想到这一层后,张之洞不仅庆幸尊经书院得人,也为丁宝桢礼贤下士的品格所感动,不知不觉间对他的愤怒也减去了三分。
  “叔峤,说段王壬秋的掌故给你听!”张之洞突然间来了雅兴,杨锐兴奋得忙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咸丰十年的春闱,本来我是要去参加的,不料堂兄奉旨充任同考官,于是只好回避,眼睁睁地失去了一次机会。王壬秋那年去考了。他是咸丰五年中的举,连考两科会试都未中,这是第三次了。头场考四书文,他兴之所至,乱发议论。卷子交上后,细思又出格了,此科必罢无疑。他是个最任性子最爱出风头的人,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横竖是落第,不如出它一个大格,留一段佳话在科场史上也好。第二场考五经义。他丢开五经不议不论,却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大赋,还给它标个题,叫做《 萍始生赋 》。阅卷官看到这份卷子后大为惊骇,都说这是有科举考试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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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流砥柱(26)
“有这样的事!”杨锐瞪大着双眼,随即由衷地赞叹,“这样的事,只有大英雄才做得出,壬秋先生真是大英雄!”
  张之洞笑了笑说:“王辏г舜司倬篮祝娜凡皇浅H怂芪摹U馄骋蛭切丛谑跃砩希屎芸毂懔鞔矗踔帘取丁≡裁髟按省 坊挂霉恪!�
  “香师,这篇赋您还记得吗?背给学生听听。”杨锐急着问,恨不得立即把这篇奇特的赋全文铭记。
  “赋很长,我背不全,只记得开头几句。你回四川后再去问你的山长吧!”
  杨锐仍不死心,央求道:“您就把开头那几句背给学生听听吧!”
  张之洞碍不过学生的恳求,略为想了想后背道:
  有一佳人之当春兮,蕴遥心于曾澜。淡融融不自恃兮,又东风之无端。何浮萍之娟娟兮,写明漪而带寒。隐文藻与冰菭兮,若揽秀之可餐。苟余情其信芳兮,岂犹媚之香荪。览生意之菲菲兮,盖漾影而未安。退静理夫化始兮,怅结带以盘桓。
  张之洞一边背诵,杨锐一边摇头晃脑地在心里附和。直到张之洞停住好长一刻后,杨锐知道他背不下去了,才叹道:“这浮萍之形态,直让山长给写活了。如此好赋,学生竟未读过,真是惭愧。回川后一定求山长写给我,一天吟它几回。”
  “我们扯得太远了,还是言归正传吧!”张之洞把撒得漫无边际的网收了回来,说,“刚才你说王壬秋把你们召去,传授什么锦囊妙计了?”
  “不是锦囊妙计。”杨锐说,“山长说,东乡案子定了这多年了,复审也没翻过来,找别人都没用,只有一个人可以回天。”
  张之洞似乎已意识到,王辏г怂档恼飧鲇谢靥熘Φ娜耍芸赡芫褪侵傅淖约骸�
  “我们问壬秋山长,这个人是谁。他说,此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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