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余在滋阳,听浙人孙君子任所述者。孙君诚厚长者,其言谅非虚构。 懊侬氏曰:马鬣牛眠,贤豪蜕骨,自古山灵面目,何尝轻易示人也。唯涧底累累,百万朱提,专留与贤孝之妇,如我银娘者。则铜臭之神,又何尝毫无知识,专与牧竖子为伍哉!常见席丰履厚之家,其德其才,绝不称是,盖其祖德宗功,必有大过人处。噫!此其所以为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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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卷一 王大姑
峄阳西南,邻丰沛诸境,台儿庄当其冲。庄有巨族王氏,所居比栉。王叟某,老夫妇生子女各一。子名懋修,廪膳生,常远就臬比,坐博菽水,攻举业。女名大姑,貌楚楚,性敏慧,幼读曹娥庞娥诸列传,未尝不掩卷而泣也。适某生,素患瘵,结缡甫半年,女三割臂上肉,不能救其死;思以身殉,又恐伤亲心。然夫家又赤贫,且无人。女兄懋修遂迎之归,谓女曰:“兄不克昕夕侍二老,即烦吾妹代兄职。”女曰:“诺。”定省温清之善,直钗而弁也。族无遐迩皆贤之。
是年夏,捻贼将至,风鹤宵警,鬼车夜号。叟本王氏族长,呼众远迁,各户咸营营于辎重。女进谋曰:“仓猝出奔,全赖牛车代步,载人行犹速,兼物行则滞,遇贼必因物丧命,不遇贼亦必为宵小觊觎。重物轻人,诚非良算。计不若掘地藏物,单车载人,可望出虎口,而登乐土耳。”众思其言良善,即如所谋,举族以行。
老稚约百余口,甫出庄十里,猝遇贼于途,遍搜括无携带,然服饰面目,均非藜藿者流。大呼曰:“狡哉伧也!家资匿何所?不自首献者,斩无赦!”众皆觳觫,面色死灰,崩角无一语。女含笑下车,裣衽而前曰:“大王无怒,若皆农家子,非善于语言者。我即彼族司管钥人也,黄白岂无,窖藏诚有,彼大树葱笼,庐舍翳如者,是所居耳。如从我往,一一指示,十万金咄嗟办。否则骈死荒郊,于大王毫无禅益。”捻大喜,赏其慧美,信其恳笃,乃舍众而随女以行。女慨然导,略反顾,以目示众,令遁,众始免脱焉。
从行里许,至一极大村,诡云己宅,内外阒如,破键入,延贼坐厅事。女拾地下蒲葵扇,且摇且语曰:“大王等长途跋涉,马足奔驰,饥渴甚矣。且少憩纳凉,待我诣内煮茗,略尽东道谊。然而具畚锸,先掘我家,再掘他家也。”贼笑颔之。以为茕茕弱息,固已瓮鳖釜鱼,尚何外逸?解衣**,歌啸纵横。久之,日将堕崦嵫,瀹茗人仍不出,奔内搜阅,贼大骇,盖女已挂梁上,体冰而僵矣。贼恶其诳己,思淫其尸。甫解下,一贼大呼倒地,视脑后若有锥击,顷刻毙。虎狼之徒,亦知贞烈不可犯,罗拜而去。 女兄懋修,时正解馆归,途闻台儿庄有王姓女子舍身全亲族事,生大哭,曰:“必我妹也!”至避难处,则家人已舁女尸回,亲与族围之哭。哀讯所以,始悉始末。生枕股大恸,曰:“苦吾妹矣!”既而跃起,大笑曰:“吾有妹矣!舍一己命,全二老命,且全合族命,须眉已难,矧巾帼乎?无怪当日读《烈女传》,泪随声堕,盖生有至性也。节且孝,烈且智,舍吾妹,谁能兼之?呜呼!”
懊侬氏曰:以王氏合族百余人,猝遇贼氛,何不一战毕命?其所以束手待毙者,视贼如虎狼耳。而大姑视之,直犬彘不若矣。姑之节也可哭,孝也可敬,烈也可悲,智也可喜,贼之痴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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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卷一 雅赚
郑板桥先生,书法钟王,参以米蔡,转似篆隶;画则得所南瓮家法,更参以徐青藤老人,挥洒雄杰之致,便卓然大家。为秀才时,三至邗江,售书卖画,无识者,落拓可怜。复举于乡,旋登甲榜,声名大震。再至邗江,则争索先生墨妙者,户外履常满。先生固寒士,至是益盛自宝重,非重价,不与索。沈凡民先生代镌小印文,曰“二十年前旧板桥,”志愤也。
时江西张真人入觐回,道出邗江,商人争媚之,欲得先生书联献真人。江西定做大笺纸,长丈余,阔六尺余,乃可一不可再者,使人婉求先生书,且请撰句。问需值,曰:“一千金。”来者允五百。先生欣然,奋笔直扫,顷成上联,云:“龙虎山中真宰相,”求书次联,笑曰:“言明一千金,尔只与五百,我亦仅与其半。”其人往告商,不得已,如数与之。即书次联,曰:“麒麟阁上活神仙。”人人赞叹,工妙绝伦。
其时,商家因盐政都转,咸重先生,遂争求先生书画,或联,或幅,或,或斗方,以为荣。各商皆得之,唯商人某甲,出身微贱,赋性尤鄙,先生恶之,虽重值,誓不允所请。某甲自顾厅事,无先生尺楮零缣,私衷羞恧,百计求之,终不得。
先生性好游。一日,携短僮,负诗囊,信步出东郭,渐至无人踪。视乱坟丛葬间,隐隐有屋角,微露炊烟,花柳参差。笑曰:“岂此间有隐君子耶?”甫逾岭,而坟益多,径益窄。再一回头,则有小村落在焉。茅屋数椽,制绝精雅,四无邻舍,又无墙垣;小桥通溪,即至门首。白板上一联云:“逃出刘伶禅外住,喜向苏髯腹内居,”上有小额,云:“怪叟行窝。”进门,又得一重门,联云:“月白风清,此处更容谁卜宅;麟阴焰聚,平生喜与鬼为邻。”额云:“富儿绝迹。”庭中笼鸟盆鱼,与花药相掩映。新种芭蕉,才有掌大;乍添杨柳,却比人高。朝南有室两楹,洒扫无纤尘,内置几一,案一,椅四,杌二,木榻藤枕书橱各一,琴剑竹搁又各一。案上笔砚纸墨,乌丝尺,水中丞,皆备。壁上悬青藤老人补天图,女娲氏螺髻高颡,仰视炉鼎中,气冉冉入空际,生气勃发,的为真迹。两壁则素粉如银,绝无悬挂。爱极,不问主人谁是,即就榻趺坐。 忽一秃发童子自内趋出,视良久,旋诣内,大声呼“有客。”即闻主人在内问讯,命即逐客。所携短僮,殷殷以先生名氏告之,始见主人出,则东坡角巾,王恭鹤氅,羊叔子之缓带,白香山之飞云履,手执麈尾,翩然而来,老叟也。彼此略叙述,语颇投契。问叟名氏,曰:“老夫甄姓,西川人,流寓于此。人以老夫太怪,遂名曰怪叟。”问“富儿绝迹”四字何意,曰:“扬城富儿,近颇好雅,闻老夫居址,小有花草,争来窥瞰。但此辈满身金银气,一入冷境,必多不利,或失足堕溪水,或花刺钩破衣,或遭守门花庞啮破足,或为树杪雀粪污俊庞。所尤奇者,一日,富儿甫坐定,承尘鼠迹,空隙破瓦堕,正中其额,血淋漓,乃萎顿去。自是相戒,不敢入吾室。遂以为额,志实也。先生清贫则已,若亦富人,恐于先生亦大不利。”先生叹曰:“仆生平亦最恶此辈者。幸福命高,未曾一作富人,得安稳入高斋,领雅教,何幸如之!”
须臾,童子献清茗,叟为之鼓琴,风冷冷然,不辨何曲;唯爱其音调激越,渐转和煦,忽铿然顿止。问:“先生能饮乎?”曰:“能。”曰:“盘餐市远无兼味,奈何?”既而自思曰:“釜中狗肉甚烂,然非所以款高贤。”先生性嗜此,闻之垂涎,曰:“仆最喜狗肉,是亦愿狗生八足者。”叟曰:“善。”即于花下设筵,且啖且饮,狗肉而外,又有山蔬野簌,风味亦佳。叟醉,又抽剑起舞,光缕缕然;未识果否成容,然观其顿挫屈蟠,不减公孙大娘弟子。正白气一团,忽大声跃出圈外,依旧入座,面不改色。先生起敬曰:“翁真高士也!请浮一大白,仆恨相见晚矣!”视日已下山,先生辞退。叟殷殷送过桥曰:“仆与君,同一不合时宜者,如有余暇,可着屐过我。”先生曰:“不速之客,何惜频来!”由是日一过叟,清潭不倦,醉而后返。
交月余,渐与谈诗词,皆得妙谛,唯绝口不论书画。先生一日不能忍,告叟曰:“翁亦知某善书画乎?”曰:“不知。”曰:“自信沉迷于此,已三折肱。近今士大夫,颇有嗜痂癖,争致拙作,甚非易事。翁素壁既空空,何不以素楮使献所长,亦藉酬东道谊?”曰:“劝君且进一杯。”呼儿磨墨:“楮先生藏之已久,实满眼无一佳士如先生者,故素壁犹虚。顷既相逢,何敢失之交臂。”先生投袂而起,视斋中笔墨纸砚已就,即为挥毫,顷刻十余帧,然后一一书款。叟曰:“小泉乃怪叟字,请赐呼,荣甚。”先生诧曰:“何翁雅人,与贱商某甲同号?”叟曰:“偶相同耳。鲁有两曾参,同名何害?要有清浊之辨耳。”先生信以为实,即书“小泉”二字与之。叟曰:“墨宝非常,从此辉生蓬壁。然不可妄与商人,恐此辈皮相,不能辨珠玉,徒损清名耳。”先生然之。旋又畅饮,归则已二鼓矣。
同人问何之,先生盛夸叟。众曰:“邗江向无此人。公所见得,无妖魅乎?且彼处丛葬榛莽,向无居人;明当同访,以释其疑。”翌晨,众果偕去,则茅舍全无,唯一湾流水,满地肴核而已。先生大惊,以为遇鬼;旋豁然悟,大叹曰:“商人狡狯,竟能仿萧翼故事,赚我书画耶!”归则使人潜侦,某甲家则已满壁悬挂,墨渖淋漓犹未干也。 懊侬氏曰:龙,神物也,风云变幻,天地为冥;人能知其性,且豢之,使俯首就烹割。某甲之设赚局也,布置当行,处处搔着板桥痒处,使彼一齐捧出,毫不吝惜。甲虽市贾,犹是可儿。近则皮相耳食,纯购本,强偷豪窃,几类穿窬。使板桥复生,虽有神龙翔翥之计,又复奈何?余故下一转语曰:人道某甲赚本桥,余道板桥赚某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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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卷一 东邻墓
鸠江儒生解必昌,为解大绅耳孙。幼失怙恃,壮未婚娶,交鲜朋友,业拙营运。南山有祖遗瘠壤数亩,可勉供粥,就筑茅舍数椽,唯略避风雨。昕夕下帷读,志颇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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