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学之年余,竟能与女对鼓。绿窗静,雏婢焚香,逸韵若?,真不知为人间天上。
一夕,君弦断,女大惊曰:“殆矣!昔黄公以我两人为共命鸟,今作比翼禽飞去可乎?妾嫁尚未一归宁,郎送妾去,借逋红羊劫,何如?”曰:“卿前对黄夫人云无来历,今何又有家?”曰:“嘻!世岂有无来历者,特一履尘,即忘却真面目耳!”生不深信,意颇犹夷。女以丹药一粒,使吞服。生忽哑然笑曰:“咦!卿真欲归耶?某亦随之逝矣。”仆婢问娘子家在何处,曰:“远甚,不愿从行者请遣之。”翌即束妆携两婢,各跨一卫,冉冉向东去。近有钟离人自海上采药回者,云海上有桫椤岛,产药最夥,石径崎岖,颇不良于行。一日甫舣舟,忽见迦陵两婢子,蓬头赤足,走岛上如飞,追之莫能及。
懊侬氏曰:迦陵生之遭遇,不为不苦;迦陵生之来去,不为不奇。独是浩劫将至,迦陵女能预知之,而预避之。卿其仙耶?吾尝谓佛子断人欲,真苦恼众生。若举世尽趋其教,恐佛种断矣。今观迦陵仙偶,益信曲躬之树不诬,吞针之戏不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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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卷二 刘子仪膏药
国初,吾乡有刘公子仪,老学究也。授蒙为业,困顿不支。货所居大厦,得值,另卜城北临街一廛,内居妻孥,外作小贸易。
公性旷达诚笃,不善较辎珠。年余,母金耗尽,依旧阮囊。顾新居仅数椽,蔽风雨而已。庭中环种野药材,名参三七,蔓延阶砌。公恶之,欲除去,植花草。一夜梦黄衣叟,指而告之,曰:“此良药也,和铅粉桐油熬成膏,能疗诸毒疮,芟刈何为?”公醒即谨志,检阅药性编,诚然。心喜,急购粉与油,苦无药灶。适有女丐在门,筐有小铜釜,短柄三足,以百钱购得之。又购得小铁炉,居然成就,碾锉虔修。先觅丐之有患者小试,良验。明年春,久雨,城中水尺余。夏则奇旱,毒日蒸腾,沙煎石铄,农贾无老稚,咸患潮湿,医家术穷,惟是膏能愈。由此得值甚丰,颇给朝夕。然公性最善,虽深夜,丐者以一文来市药,必起而与之。
一夕,甫就枕,风雨满街,忽闻剥啄甚急。枕上询阿谁,曰“乞人市药者”。公披衣急起,启双扉,一丐者蹩而入。疮在左股上,大如钱。公详视巨细,然后折纸,就炉头摊与之,量必符所患。讵药成,而疮忽大如盆;更之,疮忽大如瓯;再更之,忽大如巨盎;如冰盘。凡十数易,皆不足盖完所患。听邻鸡乱鸣,孤檠闪壁。妻孥见久不返,甚催促,公如不闻。俯首呵冻,极力熨贴,绝不为一文琐屑生恚怒;而丐者反怒,大言之曰:“嘻!鄙哉伧也,药甚平淡,何子细乃尔!”公不语,仍更与之。视釜中药已竭,丐忽狂笑,声可震屋瓦,袖出一钱掷釜中,曰:“以此聊酬一夜劳!”踏雪竟去。视釜底,嵌一极古五铢钱,坚滞如铸,药气上腾,成五色香云,氤氲不散者终夜。由此药更灵,人疑丐者仙也。公寿八十,无疾一笑逝。子孙读书,多有游庠者,犹悬壶市药为生,世世保守釜炉如连城。余髫龄亲见之。釜者,古勺斗也;炉者,小折脚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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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卷二 忠魂入梦
兖济道署,在兖郡城西,本明季都阃府旧址。观察某公莅任后,爱署西隙地,可植花草,浚池灌泉,辇石堆山,筑小亭如盖。供吟啸,觞咏摩娑,收藏鼎彝为乐。
余幕游滋阳时,公子某司马治樽招饮,偕登假山,顾西墙外有方土一坯,长可二丈余,高可五尺余,宽广平整,疑为台。若就势堆作嶙峋,绕以廊舍,则园势能曲,石径亦纡。心拟之而未言也。饮醉,篝灯回,朦胧就枕。
梦一红袍纱帽贵人,面白多髭,长眉高颡,徘徊中庭。旋一秃发童子,投刺入,口称曹公奉拜。余方审刺上名氏,而贵人已入,昂昂抗手高坐,瞠目视余良久,曰:“子日间所见土阜,亦知其下为吾首邱乎?魂魄所栖,非可作游览所。当日仓卒捐躯,既无碑志,又无祠宇;老成凋谢,史册不书,殊寂寞耳。子既作《夜雨秋灯录》,何不纪其崖略,俾后之宦游者,知此中有人,不致削,岂非笔墨缘欤?”余心虽应诺,且欲咨询,而口噤不能言一字。贵人旋起,余唯拜送。贵人曰:“翌日,将遣人以名字相告,可以略见一斑。”言已,且行且吟,曰:
寒泉百尺吐长虹,多少风云在瓮中。
遗蜕纵教黄土压,精灵已逐鼎湖龙。
回首燕台策马行,征途顺访绿杨营。
惨闻帝抱虞渊痛,国破家亡敢再生。
爱妾随身字?娘,一般殉节共流芳。 行人莫当胭脂井,玉虎偷窥水尚香。
千古崇窿土一台,金蚕飞出总堪哀。
年年风雨清明节,若个梨花麦饭来。
忠义光能烛九渊,闲携桃叶岱云边。
何须短碣题名字,杜甫南楼一散仙。
吟已,回首顾余,挥手若示止步状。余正惶惑,若足底误踏苍莓,一滑倾扑而醒,枕上默忆所吟,一字不爽。听窗外风声飕然,若吟韵犹在耳边也。谨志于怀,殊不可测。 次夕,适道署幕府某君来,试以土阜问。某愀然曰:“其下有井,为明忠臣昆山曹公廷桢死难处也。甲申年,公正行取入都,道出此邦,访友是署。忽侦隶报煤山之变,公抚膺大哭,曰:‘吾不忍事二主!’故纵身投井死。土人义之,遂闭塞井阑,上加黄土,因近官衙,不敢作殡宫墓道,然亦不忍再酌寒泉,遂筑如平阜。至道光某甲子,官此者某公,其妾素骄,亦河东怒狮也。夏日怯暖,见此阜横绿荫下,四面凉习习,乃簪花傅粉,着短罗衫,坐土阜上纳凉;且双翘纤足,吸水烟,诸婢环侍,笑语喧哗。忽大叫倒地,若中癫,面青紫,目瞪视,口流沫,作昆山语音骂曰:‘何物**,敢于无礼!此虽爽垲,然其下为吾窀穸。尔一妇人,坐吾屋顶上,亵孰甚焉。而且艳妆吸烟,是何体态!尔稿砧亦读书人,何绝无家教,想怯尔阃威耶?我实不能恕妖牝也!’言已,手自批颊,粉黛浸淫,花容揉碎矣。诸婢狂呼,仆媪咸至,不能救止。惊请某公来,听如夫人所语,知有干犯,急再拜认过,乞宽宥。旋闻冷笑曰:‘我家亦有妇人,设箕踞于妆宅鸱尾上,汝心安乎?’曰:‘是诚婢子之无礼,容痛饬之。但君既殡此,乞示姓名。’大声曰:‘吾明季曹廷桢也。’再问,而如君已苏,扶之上房,药饵始愈。然由此竟丧胆,淫威稍杀,不似从前之肆恣矣。今观察某公,旋以曹公问郡邑父老,咸云实有其人,与其事。至究何官属,同死者何人,死何月日,昆山有无耳孙,则不能得端的。观察函询昆宰,亦无还云,而府乘亦无纪载。”某君言至此,遽见烛跋,辞去,晨即前赴省垣。
余蓦忆昨宵所梦忠臣曹公者,其即红袍纱帽,负手长吟者乎?玩其诗句,抑尚有朝云同死而兖人不知者乎?急呼墨搦管,敬谨录示同人。咸云附会,不深信。噫!此何事也,而敢以附会出之欤?夕照树荫之下,心有所思,灵即入我梦寐,曹公亦何其神欤!余命犯客星,萍踪靡定,倘到昆邑,当亲访曹氏云,或知其详也。姑记于此,庶不负忠魂垂诿之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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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卷二 奚大瘤
奚大瘤者,晋人也。肖神像,得刘元的传。幼失怙恃,因貌陋,痴肥多麻,且贫无一椽,人皆鄙之,无与论婚者。得神像值,辄饮啖,量兼人,以是囊中无一钱,夜多就古庙宿。夏日工倦,常卧烈炎中;秋夜饮酣,恒眠凉月下。由此得疾,腰下患瘤,始犹如盏,继如盎,旋大于瓮。蹒跚匍匐,不良于行。每有操作,痛不可忍。生计日蹙,医药罔效。自思不如速死。
至夜,伏行入林下,将解带自缢。林后一道者出,羽衣翩翩,风神秀逸。遽喝曰:“止!堂堂男子,有何不了,学妇人女子,自寻短见耶?”奚痛哭,告以所苦。曰:“子与其觅死,曷譬若已死,去而学仙,必成大道。”曰:“无师传,奈何?”曰:“吾即为尔师。盍随我往深山,当授以法。”曰:“诺。但从行不易,登高涉险,能毋苦乎?”曰:“易耳。”袖出枣二枚,与之食。甫下咽,即遍体爽适,瘤痛亦止。再拜。随道者,行如飞。
倏至一大山,叠岫层峦,隔绝尘境。进一石洞中,有药炉丹灶,位置井然。道者授一蒲团,曰:“子先学趺坐,坐四十九日,心不妄动,即得入道之门。身后石瓮内有干糇,石隙内有甘泉,足慰饥渴。成连迟余海上,吾去行即来。幸勿怠惰坏道,负吾期望之苦心!”奚一一允诺。道者长啸出门,即有云起足底,清飚远扬,其影上汉,杳矣。 奚依法趺坐,甫三日,闻外间有妇女喧笑声,车马纷驰声,开目无所见。声渐近,忽头面七窍作痒,若声从窍入,渐达于瘤,亦无所苦。夜静,闻瘤内如有妇人语,悄呼“姊姊妹妹,新居颇不恶,早知有此处,不浪寻天台蓝桥等处,误作神仙窟矣。既得秘府,佳日不可辜负,宜小寻乐事,何如?”众曰:“诺。”四日,闻瘤内有敲棋声,纤手落子声,旋以悔着詈争声,两人劝解声,又有书声,吟哦声,排闼叩门声,众起让坐声,角酒赌枚声,枚输罚使歌以侑觞声,歌者呼拍板弹筝相和声,掷杯声,隔窗唾绒声,一女骂阿娇太懒,何匿不见客,拉之赴宴声,问绣务成否声,架上鹦鹉声,狸奴捕鼠声,众哄散话别声,一女殷殷叮后约声,声声不已。五日六日,瘤内声更烦而且奇。一女曰:“主人貌究若何,性情究若何?”一女曰:“闻亦从患难中来,想不大恶。”一女曰:“休休休!彼近从道士学仙,误入迷途,必定夜郎自大,盛气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