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宜宁一笑不答, 心道:“鸾霜定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所以也没拦住卓师侄挑战林熠。但她和林熠─ ”想到这里, 眉头又微微蹙起。
此时, 场中大战也逐渐接近尾声, 林熠一连攻出九剑, 杀得卓方正左支右绌, 终于在身前露出了一丝破绽, 当下左掌长驱直入。 卓方正回剑自保, 疾切林熠左腕, 林熠早就算准了其中的变化, 先一步化掌为爪三指一贴一捏, 轻轻巧巧钳住了剑刃, 向外推送。 卓方正知道一旦乳玉仙剑被推开, 自己门户大开, 只剩下被心宁仙剑任意宰杀的分。于是左袖飞荡林熠面门, 右臂气贯剑锋, 翻腕横削道:“松手!”
林熠仙剑飞纵,“噗”地刺破卓方正大袖, 剑芒透衣而出, 去势不止刺向咽喉, 左手红芒暴涨, 凝成光甲般的晶壁, 同时运上九成真力, 手指反向一拧, 也笑喝道:“撤剑!” 他和卓方正素不相识, 可说远日无仇近日无冤, 并无意要取其性命。故此这招“九雷奔月”有心放缓了半拍, 好教对方有足够时间松剑退身, 如此夺了卓方正的乳玉仙剑, 让他知难而退也就是了。 孰知卓方正性高气傲, 更视剑如命, 眼看败局已定, 竟是把心一横道:“我纵是拼了性命, 也要你先断三指!”
不顾不理林熠迫向咽喉的心宁仙剑, 一面催动功力争夺乳玉仙剑, 一面就势挥掌猛击林熠眉心。
这一下风云突变任谁也没预料到, 雪宜宁亦是欲救不及。她知道此种形势下, 林熠为保全自己, 想收剑不杀卓方正都不行,明晓得惨变已成, 无力回天, 却还是纵身而起, 高呼道:“林教主, 手下留情!” 千钧一发, 只见人影闪动如神兵天降, 雁鸾霜左掌轻拍,“啪”地带偏心宁仙剑, 右袖飞卷缠住卓方正的左掌, 向后一收,将两人的攻招尽数消去。
紧跟着“叮”地金石鸣响, 乳玉仙剑不堪重负, 脆生生地应声折断! 若是寻常仙剑, 在林熠和卓方正的角力之下, 多半会拧成麻花, 倒不易折断。偏就这柄乳玉仙剑非同凡品, 质地极为坚韧, 反而成了毁损之源。
卓方正一呆, 低头看到手里尚握有的半截残剑, 想起这柄乳玉仙剑, 乃是自己授业恩师戎淡远于十年前亲自授予的天宗至宝, 师门如海重恩尽在其中, 如今居然就这么断了, 而且自己还是毁剑人之一。
一时间惊愕、悔恨、愤怒、恐惧、乃至嫉妒、失落诸般情绪纷沓心头, 猛然掠过一句话:“剑在人在, 剑亡人亡!”
这是他在接受乳玉仙剑时, 对着师尊立下的誓诺, 言犹在耳, 不由心中激荡。 想到林熠年纪轻轻, 修为远胜于己, 想到雁鸾霜解围所用的一掌一袖, 招式精妙, 火候独到, 令人自叹弗如。 他心里苦笑道:“我一向自诩天宗未来第一传人, 楚凌宇等余子皆不值一提, 谁晓得连雁师妹都是深藏不露, 更遑论林熠这魔头! 这二十多年的寒暑苦修, 最终连一把恩师的赠剑也保全不住, 还有何面目苟活人世?”
羞怒交集, 又恍恍惚惚看到雁鸾霜满怀关切地望着林熠, 顿时万念俱灰, 脑海里一片空白, 横过半截残剑, 大喝一声抹向咽喉。 恰好雪宜宁从后赶至, 劈手夺过乳玉残剑, 怒喝道:“方正, 你还算不算天宗弟子?” 卓方正叫道:“弟子不幸败于林魔之手, 又折断了恩师的乳玉仙剑, 令师门蒙羞, 只能以死相谢, 请雪师叔成全弟子!”
林熠嘿然一笑道:“别傻了, 林某自出道以来, 不晓得有多少回被人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若动不动就抹脖子, 十条命也交代完了。”
卓方正一楞, 又听雪宜宁劝道:“不错, 就算令师早年何尝没有败过? 假如一输就以自尽相谢, 正魔两道各家门下, 最后还能剩下几个弟子?” 雁鸾霜看到卓方正脖子上的一抹殷红血痕, 亦自心惊, 轻叹道:“卓师兄, 胜不骄, 败不馁, 方为大丈夫, 这般自寻短见,岂不令戎师伯伤心失望?”
卓方正迟疑半晌, 缓缓长出一口气, 抬头道:“林熠, 今日断剑之辱, 卓某必报!”
林熠看他注视自己的眼神里颇多怨毒, 更有一种莫名的嫉妒, 晓得这家伙是把满腔的愤怒仇恨, 全算在了他的头上。可他何曾会怕一个卓方正, 不以为意地笑笑道:“好得很, 我等着你。” 雪宜宁道:“林教主, 卓师侄败在你的手下, 我也无话可说, 好在山水有相逢, 异日天宗自会再有弟子前来讨教。”
说罢, 携起卓方正的胳膊, 扫过雁鸾霜道:“鸾霜, 你可要随我们同去拜会别哲法王?” 雁鸾霜躬身应道:“弟子谨听雪师叔吩咐。”
雪宜宁更不多话, 率着一众弟子去了。林熠也不阻拦, 望着他们与巴德鲁法王碰面, 再一同飞身离开。 那边邓宣等人迎了上来, 凌幽如笑盈盈道:“教主, 你折断了卓方正那小子的仙剑, 委实漂亮。他们天宗弟子素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今晚看他们吃上这么一个大亏, 真让人心怀舒畅。” 叶幽雨道:“看来天宗终于不甘寂寞, 也要来趟这潭浑水了。” 一提天宗, 邓宣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怒哼道:“说什么天下两大圣地之一, 超脱正魔两道之外? 不过也是群势利之徒。瞧着咱们和秘宗开战, 便来混水摸鱼了。” 林熠笑道:“这两年我们锋芒毕露, 隐有一统魔道之势, 观止池和大般若寺焉能坐视不理? 对了, 你怎么会落到天宗的手里?”
邓宣不好意思道:“纤盈被盘念方丈擒走, 我便一路追了下去, 可没飞出三十里, 就失去了那老和尚的踪影。我不肯甘休四处搜索, 正巧撞上了观止池的人, 和那姓卓的家伙几句话说僵, 便打了起来。
“若非先前中了秘宗的麻药, 功力未能全复, 那小子也未必能生擒得下邓某!”
说到这儿, 猛地一省道:“林教主, 那大般若寺的老和尚说, 今夜子时在城东二十八里白桦林交人, 咱们得快些赶去, 别让纤盈吃亏了。” 凌幽如轻笑道:“邓宫主放心, 教主早已安排妥当。除了青木宫花宫主外, 还有敝教的仇副教主在旁策应, 只要盘念方丈敢露面, 定要他走不脱!”
邓宣稍稍定心, 但神色里仍挥不去的焦急忧虑。 林熠看在眼里, 微笑道:“邓宣, 你以前不是一提起花纤盈就咬牙切齿么, 什么时候转性开始牵挂起她来?” 邓宣心虚, 低头道:“我曾答应过花宫主, 要照料好纤盈, 如今她出了事, 总得负责吧。”
林熠饱含深意地一笑道:“负责, 你想怎样负责?”见邓宣受窘, 拍拍他肩膀道:“好, 索性咱们一起去白桦林, 拜会拜会这位垂名百年的禅宗宗主。”
凌幽如劝阻道:“教主, 你已连战两场, 何况明日一早攻塔解救容姑娘才是正事, 白桦林的事有仇副教主主持, 定能救回花纤盈。要是不放心, 就由属下再去跑一趟。一个盘念老和尚, 谅他能起多大的风浪?”
林熠摇头道:“你以为我去白桦林是要打打杀杀么? 一晚连赶三场, 谁有那么好的兴致? 我不过想瞧瞧盘念方丈无端扣下花纤盈, 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邓宣嘿然道:“观止池抓我, 大般若寺扣下纤盈, 这两大圣地行事方法如出一辙, 想说他们不是一丘之貉都难。” 一行御风出城, 秘宗僧兵得着别哲法王令谕也不拦阻。那些埋伏在长街周围的冥教人马, 也随之撤离, 只剩凌幽如、叶幽雨和邓宣三人跟在林熠身后。 三十里路弹指即至, 远远看见偌大一片黑郁郁的白桦林, 在雨雾笼罩里透着一股别样的静谧, 行到近前也不见一个人影。 邓宣诧异道:“是不是咱们来晚了, 这里的事情已经了结, 人也都散了?”
凌幽如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警惕的微芒, 扫视深幽无声的白桦林道:“教主, 我隐隐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容属下先入林探察。” 叶幽雨深吸一口气, 低声道:“不对, 有一股血腥味, 而且很浓。” 林熠在白桦林前落下身形, 冷不丁肩膀上的小金“呼呼”低吼, 眸中凶光连闪, 异常警戒地盯着林内。冥海魔物素通灵性,何况是小金这般的魁猿之王? 林熠心知有变, 冷静道:“进去看看, 大伙儿走得慢些, 勿要落单失散。” 邓宣见林熠说得慎重, 不敢怠慢, 抽出三截金枪小心翼翼在前开道。凌幽如和叶幽雨一左一右护住林熠两侧, 缓步走入白桦林。 林内光线更暗, 飘荡着一团淡紫色的水气, 暴雨洒落在枝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间或头顶一两声的电闪雷鸣, 更凭增一份诡异阴森的氛围。
但这四人均是艺高人胆大, 即便邓宣, 这两年也是从血山刀海里九死一生滚打过来。“逢林莫入”的禁忌, 对他们而言只当笑话, 自然谁也不会因此畏缩不前, 却是暗地里越发地留神。 行入十数丈, 林外的景物, 也渐渐消失在森森林木与漫天的水气里, 除了风雨声外, 四周一片寂静, 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可越是这样, 四人越预感到有一种无形而可怕的危险, 笼罩着白桦林, 像张开的巨网守候着下一个猎物。
林熠忽然蹲下身, 凝视着一堆散落在树根周围的落叶道:“有人来过。” 邓宣功聚双目, 沿着林熠目光搜索的方向瞧去, 几片落叶上赫然凝成几只被雨水冲得若隐若现的泥印, 应是被人无意中用脚踩下的痕迹。 需知能参与白桦林之约的冥教与青木宫部众, 俱都是两家为此次西域之行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 早已修炼到了踏雪无痕的地步。故此泥泞的林地上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反是沾了湿泥的靴子泄漏了天机。 凌幽如在一旁低声道:“教主, 树干上有标记, 像是在指引入林的道路。”
林熠凝目瞧去, 果然在一株白桦树干上, 有人用指力画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