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盈高兴道:“真是好——可爱啊——”
她被湛明婵严肃的目光吓到了。
“怎么了?”
大理泉边只有树影森森,隔壁就是凤竹泉,透过缝隙,能隐约看到陆微暖和三个女同学枕着卵石,泡在水里聊天,陆微暖背向着她,只能看到黄黑交织的泳衣吊带和挽起头发的后脑勺,旁边的女同学戴着泳帽,半红半绿的泳衣很扎眼,剩下两个都面对这边,但目光明显都集中在温泉水上。
湛明婵走出温泉——水流在她身边急速滑落,“小妹妹,你在和谁问好啊?”
她和蔼道。
女孩子晃悠着两边的辫子说:“那个长头发的漂亮大姐姐啊——”
“是我还是那个姐姐啊?”湛明婵指着童盈,女孩子眨巴眼睛,忽然道:“我妈妈说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然后就蹬蹬跑开了。
这里满是温泉,方才还因为发热而有点胸闷头晕,但此刻,湛明婵只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目光逡巡一圈,只是水声潺潺,绿波浮动,夹杂着游客的喧闹,未发觉任何疑点,她遂缓缓走回了温泉,童盈说:“怎么了?你脸色好白啊。”
“没事。”湛明婵勉强笑道。
自己和童盈,都把头发盘起来了。
当然,小女孩子大概也可以分辨出,她们不是短发。
但是湛明婵想:一般的学龄前小女孩,恐怕大都只会陈述直观感受,盘起头发的,不算长头发的大姐姐。
湛明婵烦恼地叹了一下,脚下有点不稳当,她扶上岸边卵石,童盈说:“我怎么觉得这水在动啊。”
“当然是活水啊,真要是死水,咱可不敢泡。”湛明婵虽然这样说,但也觉得脚下愈发不稳当,似乎稍微一歪身子,就会被斜着冲走,“我们换个池子吧。”
正好也离陆微暖远一点。
她说,童盈答应了。
又泡了几个池子,湛明婵因是老来,也有点腻味,但童盈显是兴致勃勃,话题在学习生活上转来转去,总是转不到许词韵那里,湛明婵又是气馁又是不安,几次试图再找那女孩子,但也无所获,烦躁之际,刚好杨安披着浴巾独自过来,说是吴双和词韵去了露天温泉,“我还没泡热,不想出去,那边有个温泉按摩椅,咱仨去那里玩玩?”
三个人就一并过去,热气腾腾的池子里半浸半露着五张按摩椅,滚滚水柱正往上冲着,中间两个被那对在售票处看到的,闹脾气的情侣占了,他们都戴着泳帽,平躺着任水流冲刷,一言不发,情侣女身旁有两张空椅子,杨安和湛明婵就过去躺下——湛明婵有点不想和童盈聊下去了,童盈进来的晚些,就“顺理成章”地躺到了情侣男手旁的椅子上。
“怎么样?”杨安任水柱冲刷穴位,舒舒服服地问。
“刚说了一句她俩以前的好,她就把话题拨开了。”湛明婵疲劳地说,“你那边呢?”
“议论她的八卦,尖酸刻薄地评价一番,嗯,很好很和谐,但是要谈和好的事情,没门,词韵那小姑娘也很硬气。”杨安说,“毕竟词韵是受害者,童盈拿了她手机,还死不承认,哦,现在你让词韵去拥抱童盈,傻子都不干。”
湛明婵嘘了半天,“你小声点……一会儿该吃饭去了,空腹泡温泉,我怕待会咱五个得晕过去四个呢。”
“怎么让她俩上一个饭桌呢……”杨安苦恼地说,“不如分着去吃。”
“姐姐好——!”
远远地,似乎能听到学龄前小女生娇气的呼喊,湛明婵忽地就钻出水面,杨安弹起上半身,“怎么了?”
“去个卫生间,你们先泡。”
湛明婵顺着声音找过去,那是从阴暗而通体都发红的药浴厅传来的,疾步进去后,整个人就猝不及防地差点热到虚脱,模糊中看到梳了两个辫子的小丫头,正立在人参池子边上,伸了只小脚沾着水,喊着“烫烫啊”,那里面还泡着两个在聊天的妇女,其中一个好像就是这女孩的母亲。
“小妹妹。”湛明婵也不管女孩母亲迅速转过来的警惕目光,“刚才你有和一个大姐姐问好吗?”
女孩子看了妈妈一眼,“怎么了?”当妈妈的直起半个身子,一手已扶在了岸边。
“向您女儿打听一个人,我同学,找不到了。”湛明婵说,“我听到您女儿刚才和一个姐姐问好来着,我就想是不是我们同学呢?”
“刚才我们孩子一直在池子里啊,这里哪有姐姐啊,小孩子胡喊罢了。”女孩的母亲环住了孩子的肩膀,“甜甜,你有看见大姐姐了吗?”
小女孩说:“看到了!是一个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裙子,长长的袖子的大姐姐。”
长裙子?谁在温泉里头还穿长裙子?
“你能看到?她在哪里?”湛明婵追问,小女孩就仰头躺到母亲怀里,撒娇不肯说话,她妈妈倒也大方,“还真的有啊?我和你婶聊天都没看见啊,甜甜,咱们就告诉这个大姐姐好了,那个姐姐在哪里啊?”
小女孩磨磨蹭蹭着,小手一指道:“大姐姐跟我挥挥手,然后就嘘一下——飘到那边去了。”
那个方向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混乱,几个服务生已经疾步走了过去,池子里站起了人,动作慌乱,湛明婵望见杨安倾斜下去的后背和奋力淌水的腿,“杨安?盈盈?!”
她喊了几声已跑到池子边上,那斯文的情侣男正抱着童盈,小跑向岸边,一池子水被搅拌地哗啦啦,杨安护在一旁,对湛明婵嚷道:“童盈呛水了!”
“怎么弄的?”湛明婵紧张道,杨安摇头,童盈已被放到毗邻的热石床上,情侣男用架子上的干净浴巾给她擦擦脸,准确地按摩了一下胸部——湛明婵本是要伸手的,结果让情侣男抢先了,童盈很快就有了意识,上身抻了抻,猛咳出几口水来,湛明婵和杨安将她团团一围,忙碌一番才给了童盈说话的机会。
“我大概是自己没扶稳吧……”童盈心有余悸道,“我就躺在那里觉得好——舒服啊,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困了,然后我就闭上眼睛,刚开始还觉得挺稳的,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觉得有一股力量,特别,特别突然地就把我往边上一拉,我就掉到水里了,也没抓住那椅子的扶手啊,水就咕噜噜进来,然后,然后我就慌了啊——我就晕了,彻底晕了……”
说上几句,她自己反倒抱歉地笑了出来,“没事了,就是一个不留神啦——”
湛明婵和杨安都松了口气,她们刚要感谢那个及时搭救的情侣男和送上毛巾凉水的服务生的时候,一直气定神闲在按摩椅上的情侣女一掀泳帽,“沈玢,你管什么闲事?看见个两条腿的女的,你也不管长得什么磕碜样,都得伸下手是吧?!还救人?鬼晓得是天赐良缘还是制造机会啊?!”
她声音并不大,但左近七八个人总不是聋子,这话就让气氛凝了起来,情侣男沈玢白皙的脸上红了一层,张张嘴又闭上,甩手就向通往二层温泉厅的楼梯走去,情侣女攥着泳帽,啪啦啪啦地踩着水上岸,她瞥了童盈一眼,倒也没再吭声,抓起浴巾搭在肩上,跟着也上楼了。
“什么人啊。”杨安嘀咕,湛明婵望着那对情侣的背影,觉得心底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此时因吴双和许词韵去了露天温泉,所以也不知道这边的动静,但是这里离大理泉和凤竹泉倒是很近,湛明婵刚考虑到这一点,就果不其然地听到了陆微暖那细细弱弱地一声“婵婵”。
本是不想理会这人了,但湛明婵到底是个不愿当众给任何人难堪的人,她就微微点点头,“哦,你也来了。”
陆微暖的胸 脯起伏不定,不知是激动还是惊讶,或是心虚,“婵婵,你也来了……”
她红着脸重复了好几遍,才憋出了一句新鲜的话,“好巧啊。”
湛明婵本想给她一句“是啊,巧到我真想抽你一巴掌啊。”话还未都嘴边,就让她不动声色地给压了回去,最后也只是客客气气道:“啊,是。”
“你和舍友来的啊。” 陆微暖倒是没有说再见的意思,湛明婵只说了个“是”字,陆微暖唉了一下,“我是和画馆的同学一起来的。”
她很轻声地说,“你知道的那个画馆啊,我常去的,无涯先生也负责掌管那里的……其实……其实无涯先生……本来也要来的……但是……”
湛明婵冷笑道:“可以了,你现在该闭嘴了。”
她就不再理会陆微暖,转身照顾起还有点迷糊的童盈,陆微暖却在她背后柔软地说道:“婵婵,真的很抱歉,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心平气和地,把话都敞开了,好好地谈谈……”
“我不想和你谈了。”湛明婵坏脾气地说,“恭喜你,你是继白瑢之后,第二个能让我忍受不住,当众就想上去给一巴掌的人。”
“婵婵……”
“第一别再这样称呼我,我正在反胃酸,你的声音会让我吐出来,如果你不介意我都吐到你脸上的话;第二,你可以滚了。”湛明婵说。
“喂喂喂,抢人家男朋友的小贱 人,你说什么呢?”
陆微暖的那个穿着半红半绿泳衣的女生朋友走过来,她刚好就听到湛明婵对陆微暖的“无理”,于是沉下脸质问。
湛明婵让这句莫名其妙又极其侮辱人的话,给气得一时半刻泪珠子哆嗦却找不到一点反驳的词汇——她最想做的也是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拿出法杖,对着这女生的脑袋瓜子直接闷过去,闷丫个头破血流,但她又绝对不可能这么做,上来就打人,无论对方说了什么,也不是上来就可以动手的,她想在这种女生对仗的时刻,既然对方用了言语攻击,自己回击也该是巧妙地打嘴皮子架,可那句“抢人家男朋友”,“小贱人”,让她的脑袋都被击晕了,来来回回的念头都是:
陆微暖到底在背后胡说八道了一些什么?她是如何渲染这件事情的?有多少人知道?
陆微暖叫了声“霍美丽,别这样。”那霍美丽却满不在乎道:“看她穿得跟个花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