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随口道:“姑奶奶我的洗发水洗面奶丢了不止一回了。”
“那是妖怪做的。”湛明婵道。
“寒假那次呢?”杨安瞥湛明婵。
“你没跟我说过。”
“我开学一回来,放在柜子里的套装,都被倒了,还灌了水,另外我床单上好几个鞋印子,女式的。”杨安冷冷道,“就懒得告诉你们而已,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忘了我是怎么丢身份证和学生证了吗?”
湛明婵默默不语,当年许词韵手机事件已是无可辩驳,今日的衣服事件虽非自己亲眼所见,但若情况真如那丰腴女孩所言,十有八九,没有猜错小偷,而童盈的衣服口袋,也确实多了些,经常能看到她提着衣服口袋去上课,自己还纳闷过:
上课干嘛提着衣服口袋去呢?
手脚不干净……
杨安和许词韵开始讨论“她是否卖偷来的二手衣服赚钱”的问题,并提出那段时间,童盈经常买很多新鞋回来,鞋盒子挤得大家都没地方放东西了,湛明婵听了就很烦心,也没躺回床上,而是直接走了出去。
童盈如何,寝室如何,和她无关了。
她是泥菩萨过江。
站在四层楼梯间的窗口,看着对面,窗帘一直拉着,她等到日头西落,周围早已灯火点点,也未见这户人家,再亮开那柔和的灯。
那年轻妈妈,许是伤心过度,已没了精力去管这些个琐碎,许是已离开了伤心地,不在此间了。
怀胎十月,个中艰辛,一朝分娩,其间喜悦,转瞬一月,俱成空,独留无头血肉一具,即便非亲非故,但凡有个人性,看了,听了,都会恻隐。
这和傅玫并没有多大的联系了,现在折磨人的,是同情之心和正义感,虽然湛明婵说服自己,在目前这个状况下,说出同情骂出愤懑,就足够了,不需要再动手,去彰显正义,但是她在决定放弃的时候,依然有一种愧疚感,她总是会问自己: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若你是那孩子的妈妈,若那孩子是小筝儿,你又是何等心情,你又希望旁人怎样待你呢?
可是这事情……
和白瑢有关系,而且严重到,让白瑢说出了“求”的字眼。
自己答应白瑢了,白瑢救了自己多次,无以为报。
湛明婵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小筝儿,小筝儿,你同情那个被杀害的小朋友吗?你希望妈妈如何呢?
从反光的玻璃窗,看到杨安正低着头从卫生间出来,就叫了一声,杨安自顾自推门,湛明婵有点恼,“杨安!你耳朵聋啦!”
声音很大,杨安本已进了门,现在又突然出来了,那门被重重关上,她耷拉着脑袋走得飞快,“怎么了?”她冷冷地问。
湛明婵说:“你到底怎么了?我招惹你了吗?”
“没有。”杨安说,“对了,我跟你老哥不可能了。”
“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不管。”湛明婵道,“你不会为了个男人,就抛弃姐妹吧?”
“我不是那种人。”杨安勉强笑了笑,“你回去休息吧,老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湛明婵道:“我答应了别人一件事情,就该一诺千金,是吧?”
“看情况。”杨安倒是直率,“有些事情很不好说的,譬如某杀人在逃犯是你发小,求着你帮忙,你就答应了,窝藏了她,但如果有死者家属哭着喊着跪着求你,你还继续窝藏下去吗?于心何忍?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承诺,和爱这东西是一样的,都不是绝对真理。”
“那什么才是绝对真理,情理法就一定是吗?”湛明婵质疑。
杨安不耐烦道:“反正不要故意伤害别人就好,自己可以过得糟糕一点,但是再糟糕,也不能践踏别人利益。”
湛明婵头大如斗,“好了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你现在到底遇到什么状况了?说出来听听?”杨安似乎有点好奇,湛明婵想了想,“我想介入一件事情,第一是安慰自己的心,第二是能争取一个证人,但是之前,我答应了一个更重要的人,不介入这件事情,现在我很犹豫。”
杨安说:“权衡一下,哪个对你更重要,就选择哪个。”
“那就是不介入。”
白瑢当然比傅玫重要得多,可以舍弃傅玫,但不能没有白瑢。
杨安点头,“你有决断就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湛明婵望着夜空,突然说道:“如果说……我可以非常地肯定,那个更重要的人,即便我践踏了诺言,即便我背弃了她,她依然会站在我这一边呢?”
杨安陡然盯着湛明婵,目光如炬,刺痛了湛明婵,“你做什么?”
这样看我,好似打量一个罪犯?
杨安严肃道:“虫子,做人,不要太无耻。”
一字一顿。
湛明婵并非不明白这道理,但是她受不住杨安用这种态度斥责自己,“无耻?恐怕这个世界上,越是无耻的,活得越好。”
“谁他妈告诉你的?!”杨安怒了,“你小样儿的三观不正!”
湛明婵竟笑了,“喏,咱屋不就有一个典范吗?一等奖学金是谁的?顺利当选各种干事是谁啊?获得修习双学位资格的是谁啊?报个课题就能审批下来还是校级的是谁啊?能获得系领导的青睐继而获得各种推荐信的是谁啊?在本系排名第一,跑到外院修双学位依然名列前茅,考个法语四级都考了外院第一的又是谁啊?手脚不干净又如何?带种你们去揭发啊?就会私底下嘀嘀咕咕,有个头用?!人家照样混得比你们好,活得比你们光鲜,事实面前,要我无言以对!”
杨安气急,反倒降下了语调,“学历史的,有点长远眼光,她一时半会春风得意,不代表十年后,她就能站在大家的上头!”
湛明婵望着星空,今夜无云,但群星俱隐,许是新建成的那座大楼的探照灯,亮度太强,吞没众光。
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恐惧和坦然,感觉虽然悲哀,但还是可以去面对的,不去看杨安,只是慢慢地说:
“对不起啊,我恐怕许不起十年,也许连短短的五年都许不起了,因为可能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呢。”
湛明婵继续微笑,“一直都觉得,我不是个长命的,所以管不了生前身后,甚至管不到明天会如何,我能看得就是现在。”
杨安蹙眉,“虫子,要当妈妈的人了,不要消极,什么现在不现在的,你如此拼命地要夺回你的位置,不就是为了你孩子的未来嘛。”
湛明婵说:“走一步是一步,我怎知自己和孩子,能平安多久?生在湛家,就是这个命了,哪里有你们洒脱愉快?”
杨安突然一把拽着她扭过头来,“湛明婵,你丫小样儿的,我现在看你这德性就想抽你。”
湛明婵冷道:“我怎么得罪你了?”
“既得利益的权贵集团一员,还敢在我们平头小民面前伤春悲秋,岂不惺惺作态!”杨安怒道,“你丫的是不识人生疾苦,你当童盈风光地很吗?若不是为了脱离那座生她养她却满足不了她的小城市,她也不会扭曲成这样。”
“我知道,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留在这里,所以我没看不起她,这个寝室最护着她的好像是我吧?我以为你看不起她。”
“我的确看不起她,明白原因不等于就认同她发泄的方式,人,再穷再苦也不能堕了志气!总之,我会混得比她好。”杨安冷冷道,“早晚有一天,站在你们家的头顶上!先一脚踢死你那个渣蛋哥哥!大爷的!”
她飞起一脚踢了一下门,怒气冲冲地进屋了。
湛明婵愕然,杨安这是怎么了?小哥哥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门又打开,杨安气冲冲道:“你老子来电话,正在楼底下等你!快去吧,权贵Daddy的大小姐。”
湛明婵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只管摆出一副“准妈妈”的傲慢德性。
湛修慈冷冷道:“后天就是重审的日子,你准备得如何了?”
湛明婵让自己露出微笑,柔和地说:“父亲考虑得又如何呢?只要父亲考虑得好,那我就不需要准备了呢。”
湛修慈审视着女儿,问道:“一直都是到无涯那里喝药安胎?”
想起小筝儿,湛明婵倒是柔软了不少,“嗯。”
“等这件事情了结了,你就给我回家呆着来。”湛修慈决绝道。
这是条件吗?湛家主宅,是湛修慈的天下,自己呆在那里,永无出头之日……
湛明婵沉吟:
缓兵之计,最好。
“我当然得回家待产了,难道女大学生未婚却在宿舍生了孩子,闹得个人尽皆知吗?这脸,纵使我丢得起,湛家也丢不起,父亲您也丢不起。”湛明婵不软不硬道。
湛修慈沉沉道:“案子,你就不要管了,这件事情,我和无涯上仙会商量妥当。”
湛明婵说:“白瑢要见您。”
湛修慈冷冷地望着女儿,“明天是你表婶下葬的日子,你目前还不是湛家人,但还是我女儿,务必出席。”
“后天是开审的日子,明天,您务必和白瑢见面,最好就在无涯那里。”湛明婵说。
湛修慈道:“宗堰杀了你表婶。”
“您就直说吧,她杀了您最爱的女人,您私生女的亲娘。”湛明婵道,“白瑢要见您,是为了我的案子,她有别的想法。”
是去给您的女人哭丧,安慰您的私生女呢?
还是为了您的女儿,尤其是您的利益,去见见那最重要的人证?
最危险的敌人伸出了橄榄枝,何等诱惑。
如果您为了利益,可以不顾白瑢的一再警告,无视心爱女人的潜在危险,而继续迫害于我……
那么您也会为了利益,去继续舍弃这个女人。
我赌的不是您的爱情亲情,孰轻孰重,而是您的利益和感情,孰重孰轻。
湛修慈沉默,手指捏紧了方向盘。
湛明婵乖巧地说:“据说,白瑢手里有两样好玩的东西,一种会让咱们翻不了身,一种会让那边翻不了身呢。”
湛修慈目光冰冷,“她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