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瑢微笑道:“我陪你,陪你到永远……”
湛明婵说:“可为什么要骗我呢?”
第十七股……
白瑢拥着她,“我……怕……我也有怕的时候……为了你……我……我想当一辈子的……白瑢……但终究……我是……是宗堰……我们……明婵……我们到底还是跨不过……自己啊……”
一只鬼手突破了法戒的护佑,扯着白瑢的发丝,拉得她向后仰去。
“白瑢!”
湛明婵向后伸出左臂,将白瑢拉了回来。
“抱紧了我!”她哽咽地说。
忍不住了。
白瑢虚软地挂在湛明婵的身体上,她说:“维持好力量,你不能分神。”
“为什么是你呢?”湛明婵流下了泪水。
第十八股……
法杖的光芒开始减弱,法戒基本已失去了亮度。
白瑢的声音很虚弱地传来,好似从很遥远的天边,但她的唇,就贴着自己的耳。
“你……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白瑢提起一口气,完整地说,“你需要帮助,我就会出现。”
“为什么?”泪水滚入鬼池,滴落处的池水,沸腾了几下。
泪是水,但却是热的。
第十九股……
法杖的绿色愈发衰弱,法戒慢慢下降着。
鬼影游走,尖啸着,仿佛是庆祝,捕获到了猎物,已放到了盘中。
鬼手们游了过来,指骨和腐烂的手掌,扯着她们的衣襟,爬上她们的肌肤。
“抱紧我!”湛明婵再次说道,她感觉到身体上的负重在变轻,她惊恐地意识到白瑢的力量在消散。
白瑢说:“我爱你,湛明婵。”
湛明婵眼眶中的泪水流出,她说:“可是为什么?我对你,永远都不是那种爱呢?我讨厌你,白瑢,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啊!我恨你,我想杀了你,我希望你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从初中开始,我就是用这样的心情看待着你!”
“嘘……”白瑢的双手摸索着,遮掩在湛明婵的唇上。
“嘘……明婵……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最后在这里,值回了一切。”她轻缓道。
第二十股……
绿光消失,法戒坠落。
她们一起向鬼池里滑去。
湛明婵出手,扒住了岸边,她拉着白瑢,向池畔挣扎着,她试图让她们一起上岸。
但是鬼手们兴奋地扯住了她们的双腿,一点点向鬼池拉去。
游魂们周旋在她们身旁,开心地欢呼着。
白瑢抱着湛明婵,湛明婵望着她说:“我是真的,无法用你对我的爱,来对你。”
“我明白。”
“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下辈子,我……”
“嘘……”白瑢已经有大半的身躯被拖入到鬼池里,她笑容依旧明媚,即便没有了法杖的绿光和法戒的银白光,在这暗黑与惨白的世界,依然有这样一张清新的笑颜。
“明婵,我爱你是我的事情,你不用有任何的负累……我早知道你不会爱上我,从一开始,被勾魂的是我,不是你……”
她似乎困了,眼皮在一点点闭合。
“白瑢!”湛明婵叫道,她一手扒着岸边,她奋力地扒着岸边,指甲要劈了,手指要断了,千万只鬼手都扯着她没入鬼池水中的下 半身,试图凌迟并分割了她。
“别睡,我们要上岸,我们要努力上岸。”她无助地喊着。
但是她自己都没了力气,感到已经变成了一条幽灵,脱离了身躯,轻飘飘地浮动着,任凭摆弄。
“明婵……我可怜的明婵……”白瑢的意识涣散,她悄悄地呢喃着,“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在照镜子,看着我,就像照镜子……你以为你在照镜子……但是明婵,我可怜的,你是真的善……本性的恶,不能抹杀你天然的善……你是我见过的,全天底下,最最最善良的人了……没有……多少人……能够像你……经历着背叛和折辱……欺骗与隐瞒……却依然……依然怀着希望和……和感激……对生活的……对这个世界的……对头顶的天的……一次次活下去……爱下去……相信下去……从不放弃光明……不向黑暗……投降……不肯走……走我的老路……最后的最后……认为被亲人们都抛弃了……你还能……还能想着其他人的爱……为他们……而战……明婵……我的明婵啊……你的那些挣扎……你真的不累吗……你早已……遍体鳞伤了……”
她微笑着,抚摸着湛明婵遍布泪痕的脸,“我是个弑亲的十恶不赦之人,却有你这样的至善纯良的人陪着……我竟然能这样看着你,最后一刻……原谅我,曾经欺骗了你……”
泪水滚滚而下,湛明婵抱着白瑢,“对不起。”
我说不出别的言语了。
你都明白了。
原来你早就明白。
“我从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白瑢虚弱地为她抹去泪水,说,“我们,做出的是忠诚于自己的选择……不后悔……”
她们的肩膀没入了鬼池,冰寒的水,大肆掠夺着这对凡人的元气。
湛明婵感受着寒冷刺骨,她微笑着说:“嗯,我不后悔。”
不后悔当初认识你。
不后悔执着地讨厌你。
不后悔最终都不爱你。
更不后悔在这一刻,和你相拥,同生共死。
我们根本无法相爱,这是无可逆转的命运。
我们为别人批命,测算着桃花,但我们无法主宰自己。
最终越不过自己。
只能从容面对。
当那缕叶子香的味道冲破了鬼池水腐臭的气息,涌入鼻尖的时候,湛明婵已经快失去知觉了。
大概只是刹那的时间,她却觉得已过了几个世纪。
她被那双臂膀抱着,飞速上升,上升。
她茫然地看着淡红的天,看着逐渐明朗起来的月,看着露出了点点光芒的星。
她听到了水声澎湃。
她感触到了阴气在迅速融合着,调整着天地平衡。
成功了?
“你成功了,明婵。”无涯轻轻地说。
一双更为有力的臂膀将她从无涯的怀里“夺”过来,厚实的大衣裹住了她被鬼池水浸透的,寒冷僵硬的身躯。
湛修慈抱着女儿,他清楚地感觉到女儿体内的生命力,在迅速消失着。
“婵儿?”湛修慈颤抖着嗓音,“婵儿?别吓爸爸,你醒醒啊。”
湛明婵半眯着眼睛,她感到自己的魂魄在脱离身躯。
她看一切,都是虚无的。
她自己,是轻盈的。
无涯迅速道:“快把她给我,我给她续命!”
湛明婵清醒地说:“白瑢呢?”
湛修慈将她交给了无涯,无涯的手指搭在了湛明婵的脉门上,一股子仙力送了进去。
湛明婵缓过一口气。
“白瑢!”她只叫道。
无涯的仙力继续输送到她的体内,她将这力气使了出来,拂开了无涯的手。
“白瑢。”她清清楚楚地说。
湛修慈在一旁道:“婵儿,别闹了,宗堰也被无涯上仙带出来了。”
“她还在吗?”
湛明婵紧张地问,她依然仰躺在无涯的怀里——因为她没有力气控制身体,刚才拂开无涯的手后,她又失去了力气。
无涯重新给她输送着力量,“大概还有一口气吧。”
“先救她。”湛明婵虚弱地说,“救她,救她,救她,救她……”
“明婵!”无涯说,“我爱的是你!”
“救她,救她,救她……”湛明婵麻木地重复着,“救她……救她……”
眼前一黑。
万事空。
七月下旬。
暑气最盛。
城市繁忙。
晨有钟声清鸣。
晚有鼓声阵阵。
摩天高楼,耸于立交高架桥旁,车辆来往,川流不息。
古宫殿群,静默烟波浩渺之畔,老者舞剑,丝竹声不绝如缕。
白日,晴空万里。
夜间,月色袅娜。
灵魂安详。
生活平静。
古今同城而立,阴阳交融调和,时间奔流向前,万物生息不停。
一切恢复了正轨。
湛明婵将白瑢送到了火车站。
“一定要走?”她问。
“你不该送的。”白瑢说。
“去找小宗锦吗?”
“不,他被雍寂带走了,我不需要操心。”白瑢微笑道,“回去吧,明婵。别让玄黄界的哪位,看到我们在一起。”
“你是挽救了这座城市的功臣!”湛明婵恼怒地说,“可是他们却……”
“你是唯一的功臣,记住了,明婵。”白瑢轻松地说,“不要计较这些了,没意思。你知道我从不在乎。”
火车鸣笛。
湛明婵道:“四海为家?”
“四海为家。”
她们都仔细地,端详着彼此。
仿佛再也不会相见。
“照顾好你的小筝儿。”白瑢轻轻一推她,“快下去吧。”
湛明婵慢慢地后退。
白瑢说:“等我的信。”
“好。”
她们继续注视着彼此。
“我讨厌你,白瑢。”湛明婵微笑道。
“我最爱你,湛明婵。”白瑢轻笑着说。
火车离站,热风滚滚。
吹拂着站台上,湛明婵的发。
许久,才平静下来。
别了,白瑢。
我们大概没有机会,于这阳间相见了。
就此天涯海角,各自惦念。
我等你的信。
她转过身子,无涯早已在她身后,默默立着。
“明婵。”他温和地说,“我们登记结婚吧。”
湛明婵说:“好。”
他们进了民政局,他们离开了民政局。
大红的结婚证上,贴着各自的照片,写着他们各自的名字,盖着钢印。
“我们是合法夫妻了。”
湛明婵满意地摩挲着结婚证,她微笑着说,“无涯,你已是苍溪湛家掌门的合法夫婿。你要记得,你对苍溪湛家,负有的责任,从今日起,将比以往,多得多。”
无涯闭了闭眼,“我明白了。”
叶子香弥漫,轻烟袅袅。
小锅子里正煮着水,蒸气一缕缕冒出。
无涯和湛明婵相对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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