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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身跽坐在席子上,湛明婵望着锅子,似乎听到了幽咽泣涕。
无涯已问:“你打算如何与童盈相处?”
“终究不是她杀人。”
“是因为她心中对得罪她的人,起了杀念,才让本无目标的相柳,有的放矢。”
“她只是在心里诅咒,这人真讨厌,去死吧。”湛明婵说,“很多人在被得罪的瞬间,都会带出这种念头,但是转瞬消散,再见面,或许还是朋友,而真正的生死关头,也或许互相扶持。”
无涯说:“的确如此吧,善恶本是相生,既然你这么打算了,便先了结,但冥府之君的簿子上,可就不好了结。”
“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了,但盈盈是个好女孩,她的路很长,足够她用善事偿还。”
无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说点什么,而后他想出了一个话题,“你好像,很希望听到相柳说话。”
湛明婵道:“你们没有让他说话,就做了判决。”
“他早就被判决了,而他自己,都有此觉悟。”
“这样啊。”
锅子里的水沸得太欢快了,好像水上乐园里,孩子们从滑梯坠入水中,溅起的水花,伴随着无忧无虑的欢畅和大笑。
这让湛明婵感到啮心的痛,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僭越地问:
您就是如此对待暖兮仙子的吗?
她一直都爱恋您,甚至救过您。
即便她的所作所为,不容情,不容法,是否也该由灵霄殿处置,而非您亲自解决呢?
她心虚地垂下睫毛,勉力掩饰内心的想法,无涯似是看懂,“暖兮在陆微暖身上留了一小点的元魄。”
湛明婵猛地抬头,无涯淡淡道:“元神亦有魂魄之别,魂,司情感记忆,魄,掌术法力量,陆微暖还是那个陆微暖,她的魂,她的灵智,性格,记忆和感情,丝毫未变,唯一多出来的,就是……她或许会认为那是一场奇遇而得到的超能力吧,其实那也就是玄术了。”
无涯又说:“或许我该告诉你,我知道我们对话的时候,她躲在外面偷听,当时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因为暖兮动了手脚,所以没有合拢结界。你放心,只有一个陆微暖听到了。”
湛明婵问:“您凭什么允许……”
她停顿,俯下腰,“……明婵失礼了。”
无涯闭上眼皮,又撑开,“无妨。”
他们客气地对坐,湛明婵在心中慢慢咀嚼着刚刚得到的信息,她愈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奔跑中的旅人,不留神间,一脚踏空,顷刻头晕目眩,天翻地覆。
心中腾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不安到她没有再久留,无论她在来之前,是多么希望能够多留一会儿的,她直起身子勉强告辞,有些踉跄地离去,而无涯也未留她,只是女魃在湛明婵走后转了出来,“阿无。”
她叫了一声,却迟迟未再言语,直到锅子里的水逐渐平静,她才问:“你那天晚上,就是去开讲座的那个晚上,在她的学校门口,从八点多一直等到了十点多,是为了什么?”
无涯将叶子香洒入博山炉,他说:“那个学校门口,有很多流动的摊位,麻辣烫,炸鸡排,煎饼果子,都是些凡人的加餐吧,夜晚的时候,她们学校的食堂关得早,年轻人容易饥,钱又不多,就出来到小摊位买些食物。”
他又无语了良久,女魃屏息等待,等到第一缕香烟有些不自然地喷出来,无涯才淡淡道:“她会在九点前,去一个麻辣烫的夫妻档,带走一些鱿鱼卷和鱼豆腐。”
女魃怔忡,折扇一旋,扇面徐开,轻轻散去了凝成一团的香烟,无涯合了折扇收回袖口,从容起身,精致的华服布料,随着他身躯的优雅立起,水般流泻,“大概她那天不饿吧,可惜了呢,这还是我第一次……”
他将女魃晾在了一旁,自顾自转回到屏风后。
女魃看了看锅子,喃喃道:“这太可笑了。”
湛明婵赶回学校的时候,在门口很巧地碰到了陆微暖,这女孩向自己露齿一笑,湛明婵想问的话,就都问不出口。
陆微暖悄悄说:“婵婵,我发现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骄傲地弹了弹手指,一点点火苗子般的粉光在她指尖萦绕,陆微暖道:“也许,我可以借助这种力量,去抓住西山的那个东西。”
她的脸上,那种优雅的镇定,宛如已被煮干的暖兮仙子。
湛明婵退后一步,她不敢猜测未来,只觉得前方是深渊,她再退后一步,撞到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美女。
“明婵。”白瑢细细嫩嫩的小胳膊绕住了她,“可小心,别摔到。”
白美女说着就笑了,永远甜美,即便是刚刚出院,刚刚从一场残忍的凶死悬案中走出,她还是漫不经心地微笑,湛明婵刹那间想起:
她是宗堰的女朋友。
天。
怪不得她不会凶死在西山上。
宗堰……
湛明婵竟不知自己是该考虑哪件事,是陆微暖得到了暖兮残留的力量,还是白瑢是宗堰的女友,而宗堰,那个神秘的宗堰,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幕后策划者。
她无法阻止陆微暖,也不愿意通过白瑢,去和宗堰打交道,甚至不愿意探究,白瑢和自己重逢,之后紧紧缠着自己,是否也有目的。
她最恐惧的就是深深陷入到事件中,何时能坦然地画句号,便不再被自己所控制。
她现在只是被动地接受耳旁传来的声音。
“呀,是你啊。”白美女甜甜蜜蜜地说,“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你?!”陆微暖的声音尖锐而紧张。
湛明婵麻木地看向身前,白瑢抚弄着发梢,细细白白的指头在乌丝里环绕,她向陆微暖甜甜一笑,宛若明星光亮,陆微暖缩小了身体,面色苍白,紧咬下唇,犹如受惊小鹿。
湛明婵想:
世界上最美好也最糟糕的东西,是缘分。
楔子
金秋螃蟹肥,面对白瑢发来的吃螃蟹的邀请,湛明婵没有回绝。
等待着上菜,她们先后去洗手,再慢慢地用温热的白巾包裹着双手,彼此都没有说话。
白瑢依然带着明媚的笑容,在光亮的饭店里更加炫目,这让湛明婵的胃很不舒服,她想起初中时候的一些零碎,转瞬飞逝于脑海,唯独留下了白瑢这种犹如雪光般,会让人短暂失明的笑容,很多人不喜欢白瑢,并非因为嫉妒,也绝非因为白瑢孤傲,其实无论男女,在第一时间,都是喜欢白瑢的,因为白瑢这雪光般的笑容,一个美艳的女孩子向你露出真挚的笑容,你怎么会对她没有好感呢?
湛明婵心里很清楚,很多人在最初,都是那么喜欢和白瑢在一起,但是不用几天,就会闹僵,当然,白瑢也不是个不屑于和人交往的女孩,她比任何人都喜欢交朋友,但是白瑢的毛病出在了她的那张嘴巴上。
似乎在白瑢心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只要想到了,她就一定会说出来,无论时间和地点,无论面对的是谁,一种极端的心直口快,也极端地招惹人厌烦。
只是……
服务员将使用过的手巾收走,湛明婵说了“谢谢”后,继续思考着:
只是白瑢特别可恶!
她恶毒地想,又立刻吓了一跳。
为什么自己如此讨厌,甚至是痛恨白瑢呢?
湛明婵和各种人打过交道,温和的,暴躁的,可爱的,刁蛮的,豪迈的,野性的,单纯的,城府极深的,甚至有品行不良,偷东西,卖身的,但是湛明婵都可以心无芥蒂地和她们交往,只要她们愿意和自己交往,湛明婵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来者不拒的人,宽松过头,苏婷对此就经常叽叽喳喳:
你怎么老和不三不四的在一起?别理那几个贱货好不好?
湛明婵就笑笑而已。
她想:即便是面对血债累累的恶鬼,自己都没有产生过这般抵触的恨不得让此人彻底消失的心情。
她握紧了拳头,白瑢终于开口了,“明婵。”
听啊,多甜美的声音,为什么没有一罐浓硫酸,把你的喉咙烧破呢?
湛明婵想,然后礼貌地笑,白瑢鼓起薄薄的嘴唇,“明婵,我的朋友们都死光了呢,啊,还剩下一个,最没用的,还不如也死了呢。”
“对于你的遭遇,我感到很遗憾。”湛明婵说。
白瑢说:“是遗憾我遭遇惨剧,还是遗憾该死的没死?”
是遗憾怎么你没死,人家死了。
湛明婵平静地说:“你可以自己选择。”
白瑢啊了一下,很乖巧地,“真是烦人呢,我刚出院的时候,还是有很多警察骚扰我。他们认定了那是个人。”
“不是人吗?”湛明婵说。
白瑢道:“那是个女鬼吧,走起路来跟一阵风似的,呼一下,你就会看到她从对面划过,呼一下,她就到了你的背后,吹着你的脖颈,她穿着古代的红色衣服,下摆在膝盖和小腿上绕着,当时她是很突兀地出现了,然后我们的人就一个一个地……”
白瑢开心地将后背靠到椅子上,拍了拍手道:“哎,就都死掉了。”
湛明婵问:“你没和你的男友一起去?”
“他很忙。”白瑢甜蜜道,“幸亏他没来。”
“你们在山上都做什么了?”
“讲故事啊,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白瑢欢喜地说,“可好玩了呢。”
是啊,人都死了,你觉得很好玩,湛明婵于是也就微笑,你都不悲痛,我又何必做出一副深沉呢?
“鬼故事?”
“啊,你知道啊。”
“还点了白蜡烛?”
白瑢讨好道:“你太聪明了。”
“午夜的时候,最后一根蜡烛熄灭了,她就出现了。”
“是啊,你真是太可爱了。”白瑢用甜甜的嗓音说。
“你是怎么逃过去的?”
白瑢说:“我记不清楚了。”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来,放在桌子上,五根手指头一点点向前伸着,“明婵,如果你想知道,那我会好好回忆,要不你到我家来吧,他今天不在家呢,你陪我睡好吗?我家的床,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