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湛家人都在,本来是准备在今夜迎接老掌门的死亡的,他们都认为,老掌门必定是在昏迷中死亡。
但是祖母醒过来了,她叫过自己,将法杖塞了进来。
“从今天起,你,湛明婵,苍溪湛家的新任掌门。”祖母的这一句话,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有任何人出声,但是湛明婵感到如芒刺背,她悲哀。
祖母的手――或者说是包了层皮的骨架子,掐住了肩窝,她的耳朵贴近祖母的唇――
“要想让你的父母,你的哥哥们活命,法杖,就要掌握在你,或者我们这一支的,后代的手中。”
祖母咬牙切齿,“明婵,乖孙女,给奶奶……杀了他们!”
祖母的目光扫向了两位姨婆以及她们的家人,那是眼镜蛇的瞳。
断气。
手指头还掐着自己,湛明婵哭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痛哭。
她在哭声中成为湛家最年轻的掌门,她在哭声中正式步入了她的生活彻底脱轨的时刻,而她是多么厌恶这所有让她不普通的东西,这咒文,这手诀,这阵法,这符纸,这一切让她可以随心所欲去发挥去利用,而又戳破了她护卫自己的窗户纸的东西。
但她清醒地明白,不想当,不等于不当,你想洗手不干,没那么容易。
父亲和大哥,有着和祖母一样的眼神,每当迎着这种目光的时候,她就知道,真话是永远说不出口的,想做的事情是永远不可以做的,不仅仅是法杖的归属,还有更多的更多,你对周围的人事的每一种看法,都不要轻易地把最本能的那一种说出口,做出来,因为那不是天真烂漫,那是如同白瑢一样的口无遮拦,不懂人情世故,那不仅仅是令人反感,也不符合伦理道德,自己都会鄙视自己。
可为什么白瑢能够这么做呢?
白瑢,那么美丽的女孩子,你凭什么可以做得如此游刃有余,如此大言不惭,将最恶心的想法说了,做了,又如此轻松自在?
但是没有人喜欢她啊。
苏婷轻蔑地说白瑢是□,女孩子们都点头表示同意。
看她那张狂样儿。
我们都不要理她。
孤立她。
不要和她接近。
明婵,和我们玩去吧,不要理会白瑢了,她一定会欺负你的。
那就是个贱人啊,你怎么就任她缠着你啊。
白瑢是最让人讨厌的,而那个安静踏实的湛明婵,是体贴,平和,让人喜欢去亲近的。白瑢没有一个朋友,湛明婵有许许多多的朋友,让她在除夕接受短信到手软眼花。
白瑢让人讨厌,所以她可以做想做的事情,湛明婵令人喜欢,所以她不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因为做出了想做的事情,她就不是湛明婵,而是白瑢了。
目眩,目眩,目眩。
我就不是湛明婵,而是白瑢。
白纸花和红枫叶狂舞。
湛明婵就想:
是的,我不是湛明婵。
原来我才是白瑢。
我想当湛明婵,但其实我是白瑢。
我不敢当白瑢,于是我当了湛明婵。
那么我到底是谁?
停止,停止,不要再想了,控制住自己,勇敢一些,冷静,快冷静。
周围的景色如此优美,去看看枫叶,看看远山,看看为你祭奠的纸花,在最后的时刻你不要乱了心智,你可以做到……
可这漫天纸花啊,是卷起的风也带不走的悲凉,铺天盖地。
我是白瑢,一个唾弃白瑢的白瑢。
原来我是如此憎恶白瑢。
她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为什么她不去死呢?!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千百次地这么想,杀了她。
罗盘针颤抖。
枫树后,白瑢欣欣然转了出来,她一步步走来,自白纸花和红枫叶中,明媚的笑容,她甜美依然地说:“明婵,你怎么了?”
你的存在让我无法存在。
湛明婵冷漠地注视着突兀出现的白瑢。
所以,你去死吧。
美女迈着轻盈的步子走来,她踏着纸花,枫叶是背景色,明媚而肆无忌惮地将心中的一切都流露在脸上,让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她高兴了,什么时候她在悲伤,漠视那六要素,想怎样,便怎样。
罗盘针还在颤抖,这种颤抖让湛明婵也战栗,她仿佛是看着一头最可怕的兽向自己迈开脚步,而她无路可退。
不。
“明婵。”白瑢担忧地叫了一声,“太好了,你在这里,你到底怎么了?你的脸色,天。”
离我远一点,我憎恨你!
白瑢伸出手,“来,让我扶你。”
滚!你快滚!
罗盘针剧烈抖动,风浪孤舟般,似乎下一刻就要粉碎,湛明婵的血液也跟上了这节奏,每一个细胞都疯狂起来,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
杀了她!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虚弱?”白瑢逼近湛明婵,红唇一张一合,好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的手慢慢爬上了湛明婵的脖颈,五指冰凉。
“明婵,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痛苦丢下了你,又是多么开心找到了你,因为我是如此的……”
死吧!
湛明婵的法杖裹着绿光,准确地打在了白瑢的天灵盖上。
喀嚓――
白瑢瞪大了眼睛,鲜血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下,美丽的脸蛋渐渐扭曲,龟裂,犹如一幅拼图,一块块地裂开,那些带着血星子和肉丝的碎片顺风飘走,秀丽的头发如游丝大把脱落,白瑢的整个身体仿若一块被劈开的石像,轰一下,碎掉了。
四溅的鲜血将白纸花染红。
湛明婵低头看着白瑢的碎块。
终于杀了她。
法杖有血,有脑浆。
湛明婵想:
那么现在,我又是谁呢?
我是湛明婵。
不,湛明婵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那么我是白瑢。
不,白瑢已经死了,她不存在了。
我杀了人,所以我是白瑢,只有白瑢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白瑢死了。
但是我杀了人,我杀了白瑢。
白瑢杀了白瑢。
我杀了我。
我真的存在过吗?
焦虑宛若洪水,在大脑中轰鸣,她受够了。
就在这里结束吧。
法杖举起,这一次是坚定地打向了自己的头骨。
无数次,练习着这个动作。
无数次,为这个动作而兴奋。
自杀是什么呢?
是另一种勇气。
连死都不怕,这当然是一种勇气。
法杖带着一蓬绿光,没有丝毫迟疑地击打向自己的天灵盖。
也会有喀嚓一声吧?
她想。
但我听不到了。
第十章 下山
秋日的太阳已不在头顶,微冷,天边有了亮光,纸钱不再悲切地飘,而是堆成了厚厚的一层,最上面的,都打了霜,湿了裤脚。
空中散着淡淡的叶子香,恍惚间时空错乱,她觉得自己正被裹在宽大柔滑的深衣中,玉簪盘起青丝,她跽坐在地,隔着稀疏的香烟去看对面那男子,他正在淡青的袖衫和霜色的深衣中,唇角微翘,手指轻弹,银白色的小锅子就乖顺地不再喧闹,而后他的手指就会徐徐回到宽袖下,让淡青的布料掩盖那十根修长。
优雅就是这样,在淡然和从容中溢开。
目眩。
她回神。
站在一片苍白中,她举着法杖,绿光犹在,离头盖骨,已不到三寸,但那猛烈的击打之势,却再也无法向下挪动半寸。
无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看着无涯,突然恐惧到虚弱,虚弱到无力说话了,于是她麻木地配合着无涯的力气,将手慢慢放下,垂下了法杖,收回了凝聚过去的力量。
无涯说:“还好,我来的不算太晚。”
他说:“你陷在里面,太深了,诚然,她的障,足够迷惑所有凡人……但以你的力量,其实是可以保持心智,只是……”
他沉吟,未再说下去。
“你失望了?我不够强大?我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而去杀人,也会因为懦弱而选择自尽?”湛明婵尖锐地说。
无涯注视着她,轻轻竖掌,似是告诫她不要再说话,而后他淡淡道:“有些事情,你还不大清楚,至于我的想法……我们可以慢慢商谈,而当务之急……”
目光下移,湛明婵就被动地跟随着他的眼神,看到身旁躺着一具尸体,头骨迸裂,手还向前伸着,指缝夹着刀片。
那是一只山猱。
天旋地转。
我都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只山猱就是杀死周智雅,掳走印小谦的。”无涯说,“差一点,你的颈动脉……”
湛明婵想起了白瑢,当时她笑着,担忧着,抬起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脖子,说着柔软的话。
自己是因为憎恶她,而下定了杀她的决心。
罗盘针的颤抖,是提醒自己,其中有诈。
她终于下定了扼杀白瑢的心,但最后杀死的是差点杀死自己的山猱。
阴错阳差,殊归同途。
湛明婵就感到了无比的讽刺爬上了自己的皮肤,用鸡皮疙瘩来嘲笑她。
“山猱其实是会变形的,他们变形的能力很强,”无涯说,“有时候,他们杀人,会变成……他们所认为的……”
湛明婵抬起手,似乎要捂住耳朵,无涯就安静起来。
他们会变成,他们所认为的,最亲近目标,最关心目标的那个人的模样。
湛明婵说:“我都知道。”
山谷里开始起风,白纸花纷纷扬扬,无涯将湛明婵轻轻拨到自己身旁,抬头道:“别动她。”
湛明婵陡然醒悟,她看到红衣女子一直跽坐在纸花中,目光冷静。
“无涯上仙。”红衣女子淡淡地拜了一下,微笑道,“她和山猱签订了契约。”
无涯抖了抖袖子,仕女木雕出现在了他的手心,他稍稍用力,便成了碎末。
“契约终止了。”
“山猱会整体失控。”红衣女子微笑。
无涯沉默不语,红衣女子闭目似是侧耳倾听,而后笑得意味深长,“原来……如此……上仙,您也会造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