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是没有动,道:“先生想必也知道,非烟之病,已不是人力可为,再强行抵抗天意,除了为非烟徒添痛苦外,毫无用处。”
卓王孙将目光投向榻上的非烟,缓缓重复了一遍:“配药。”
月如是突然一挥手,将桌上的药物全部扔在地上,嘶声道:“没用的,没用的!先生,我求求你,别让她再受苦了,让她就这么去了吧,就这么,带着她最好的梦……”她缓缓滑跪到地上,抽泣道:“十年了,我一直看着她受了十年常人不能想象的剧痛,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我们这样留她,是救她还是害她……非烟早就不该是我们的了……”
卓王孙默默看着她,他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说话细声细气,动辄脸红的小姑娘居然能在自己面前发这样大的脾气。月如是自幼被步剑尘收为弟子,爱如己出,和非烟实同姐妹。十年来为了非烟,可谓穷极所思,心血耗尽。然而无论她的医术如何一日千里,面对非烟之疾却终于束手无策。这份痛心,自然又非他人可以体谅。
卓王孙待她略略平静下来,才道:“事在人为,如是,我们也许还有最后一个法子……三百年前,小极乐天主人为了救活幼子,于北冥冰湖之底修筑石室,遍托交游,集当时天下七位绝顶高手之力为其子用了换心术。这一事你还记得么?”
月如是道:“当然记得,小极乐天主人才高性奇,居于北极洞天,却是古道热肠,交游极广,当时华音阁主洛先生亦在所邀之列。此人所思甚奇,是将通体血脉引入元阳软玉所筑四块心室之中,然后用内力催动,按脉搏律动,一面则用鲲胶织成的紫云绡缝补那孩子心膜上的残缺。当时天下人闻言,都觉小极乐天主爱子心切,以至于风魔境界,那些奇思怪想,只可传为笑谈。平心而论,小极乐天主的办法其实不无道理,只是其间种种难处,远出于所想……至今华音阁中于此事还颇多记载。难道——先生也想……”
卓王孙道:“不错,这已是唯一的办法。”
月如是急道:“可是最后虽然小极乐天主费尽心血,终于还是失败了。幼子当场死亡,他也悲伤过度,失心发狂,至今提起来,仍让人叹惋……”
卓王孙道:“小极乐天主作不到,不见得如今我们就作不到。”
月如是道:“可是,当时为了让心脉体外得以振动,集了天下七位高手之力,最后还都为那孩儿损耗了十年的修为。当初各位应约而往,一来小极乐天主平日广结善缘,一来也是主客俱不知厉害,事后人人懊悔,若要再约一次,只怕难于登天。”
卓王孙道:“高手不必很多,除我之外,再有一人既可。至于肯不肯为非烟耗费十年修为,权则在他了。”
月如是急道:“先生!当时小极乐天主之子方是婴儿,而非烟已经成年,易心换血,其中难易更有数倍之异。一旦失手,徒劳无功不说,就是会对先生造成何等损害,也不是现在可以预料的。当年非烟尚在襁褓之中,步剑尘前辈亦为此法耗费了一年心血,最后不得不半途而废。如是恳请先生万万不可为此虚无之想贸然履险!”
卓王孙叹息一声,将月如是扶起来,道:“如是,此中艰险,我岂能不知。当年步前辈独闯华音阁,若非阁主怜才,早就死于非命;步夫人舍弃生死,十月怀胎,才换得非烟出世,种种牺牲,并非我几年修为可比。而你十年努力,寝食难安,辛苦形于梦寐,难道也就此放弃不成?就是非烟……”卓王孙将目光从她脸上移过,沉声道:“她虽然历尽奇苦,却终日笑脸向人,从未见落泪过。”
月如是抬头看了看榻上的非烟,只见她脸色苍白,却还一脸惊喜未褪,似在昏迷的前一刻,正看见了平生未见的奇景。月如是心中一恸,又流下泪来。
卓王孙道:“非烟如今心愿未了,她只希望有一日能长大成人,和我们一同生活。不能替她达成此愿,我决不甘心。”
一句话触动月如是心事,她再也忍不住,伏地抽泣起来,卓王孙也不去打扰,只默默看着她。良久,月如是拭泪道:“属下知错,属下方才对阁主无礼,还请阁主责罚。”
卓王孙道:“好了,容你将功补过,快下去准备吧。”
第五章 天弓神驹
大典之后,次日便是由乾天部众筹备的宴饮游乐活动。自然是琼浆玉液,珍馐杂陈,入夜后处处灯火,十步戏台,虽无首日眩目之势,到底平和热闹了好些,宾客拘束疑虑渐去,纵情游乐,宾主两欢。
第三日狩猎之典,众宾客早早由昊天弟子带领,来到华音阁西面猎苑内。
但见三面高山如屏,拱卫之下,中间一片平原如绣,芳草连绵。雾气方退,半笼远山;晨露未曦,如珠缀碧锦,明秀清绝。放眼望去,地势极为开阔,其间也不乏缓坡浅塘的点缀,几株古木并不见高,却所荫甚广,掩映之下更显清旷。
诸炎天部众分持五色令旗,按五行列于猎苑周围,一手火把,一手银戟,面前还各摆着一尊与人同高的铜鼎,鼎内人臂粗的楠木已经备好。铜鼎旁却立着一排木笼,约有半人高,里边分别装着数十头熊、罴、虎、狼等凶兽,皆抓牙张扬,扑在栏边,森然作搏人状。猎苑的另外一边,还用一片围栏圈着数百头麋鹿,正若无其事,徜徉其内,或低头吃草饮水,甚为悠闲。秋风过处,火光熊熊,麾旗猎猎,满苑秋草应风披靡,待风过后,却更吐烈扬芳,郁郁菲菲。
只听一声号角,响彻云天,引路诸位昊天弟子,将诸宾客安顿在一处高地的看台上,立刻退出场外。片刻之后,只听马蹄声响,华音阁诸人一身唐时戎装,自外而入。诸骑分为两队,男弟子均是枣红马,血色披风,背上一张乌金巨弓,精光耀眼,说不出的矫捷雄骏;女弟子则冰蚕披风,乘一匹雪驹,肩上斜挂小金弩,冰雪玲珑,英姿飒爽。每一匹马均天生龙种,矫健非常,鬃鬣披拂,通体一色,不带一根杂毛。众宾客正在赞叹,诸骑已行到眼前,两队突往左右一让,向中间俯首为礼。但见卓王孙白衣胜雪,缓缓策马而出,向诸宾客一抱拳,笑道:“各位远道光临,卓某不胜感激,诸日来招呼不周,先行告罪。今日为华音阁狩猎之典,诸位若不见弃,不妨与民同乐。”言罢向后一挥手,两百名炎天弟子各牵一匹骏马而入,匹匹高头长腿,为难得的名种,弓箭悬呈,鞍辔齐备,虚席以待。
此番狩猎大典可谓婚典压轴,华音阁中有身份的弟子除耽于执事无法前往的以外,尽皆参加,宾客之中,除了诸佛门弟子,不忍见群兽觳觫之外,也悉数前来,然而诸人见华音阁武备严整,心既羡慕,更起疑惧,若是贸然前去,不是等于自投罗网,暴身强弓劲弩之中?除了杨逸之等与华音阁交往颇深者,就是几位自恃武功了得,不畏暗箭之人,其他大多数门派都因故推委,聊作壁上观。
此时,一位弟子策马上前,对卓王孙道:“公主身体不适,不能前来。”
卓王孙道:“再去请。”
如此往返几次,诸宾客都已换装上马,只待出发。永乐公主还不见踪影。诸人已有不少看出卓王孙与公主的不合,亦不便催促,只各自噤声等待。
卓王孙道:“不必再等。”一手轻轻抬起。
一位炎天弟子正举起令旗,只见门口金铃一响,华盖斧钺映日生辉,永乐公主带着几个随身侍卫,策马而至。但见她面若冰霜,虽换了戎装,仍是大明服饰,找了个离卓王孙略远的地方,勒马立定。
卓王孙也不看她,轻轻一抬手。对面令旗一变,诸炎天弟子齐齐上前一步,手中火炬往铜鼎楠木中一点,顿时烈火熊熊而起。再退一步,银戟闪亮,只听铁链声响,木笼全被打开,群兽狂奔而出。炎天弟子回戟而立,戟尖齐指苑心,环绕护卫。这几下动作兔起鹘落,甚为整齐,观者无不暗中叫好。
虎狼畏惧火光,都向苑中奔去,麋鹿也全被放出,在另一侧群聚奔跃。猎苑甚大,一时也没有相遇。
就听号角连天而起,炎天弟子旌旗一摆,齐声呼喝。但见火光青烟冲天直上,旗展日月之形,戟含干镆之光,数百人马疾如闪电,齐向苑中标去。
一时苑中诸人,逐马鸣镳,乘风御奔,左右驰骋。风声之中,只见弓强箭劲,如雷动飙至,星流霆击,箭落如雨,例不虚发。群兽哀鸣干云,汗流沫坠,或左冲右突,彼此践踏;或骇断心脉,无伤而毙;或误撞奔马,血染铁蹄。一时壮士暴怒,呼喝连天,连珠频发,中则决眦。群兽洞胸陷脑,应声而靡。顷刻之际,猎苑内血流漂杆,兽尸蔽地。一些华音弟子,所获已丰,策马而出,就在旁边草地上割鲜解肥,染得草色尽殷。直看得台上诸人尽皆技痒,跃跃欲试。当下又有不少下场去一试身手。
正在这时,苑内一声惊呼。却见人群中,一头黑熊高有丈余,毛色洌粒膊恢街兄辈淞硕嗌偎芍厍耙黄恃芾欤词敲炝艘荒浚灿滔菰诿嫔稀:谛芫缤粗拢苑⑷缈瘢肆⒒幼Γ叵畔蛴览止髌巳ァU庀吕词粕跷鋈艘獗恚掷胱客跛锼χ叮仍咽遣患啊�
眼见永乐公主花容失色,已惊得不能动弹,那黑熊仰天而哮,腥臭过处,森森利齿已至公主眼前。正在这时,公主身后飞奔出一骑,来人手一挥,竟将手臂向熊口里直插而下,众人惊呼之中,黑熊仰面向后倒去,抽搐几下,再也没了声息。那人撤出手,满手血污中隐隐可见一柄匕首。见他下马伏拜道:“属下救驾来迟,公主受惊了。”
卓王孙认得此人正是永乐公主的随身侍卫牧野平,见他手上鲜血仍是淋漓不止,已然被熊齿所伤。
永乐公主缓过气来,喘息道:“好,还是你忠心护主……你受伤了么?”眼中颇有关切之意。
牧野平又一叩首,道:“为保公主平安,属下粉身碎骨,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