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逢春望着湖面,心中升起一种极为异样的感觉。
他知道不是神鬼而是救他的那人在追杀那群水贼。那么,救他的人究竟是谁?
仿佛在睡梦之中,曾有微凉的指尖迟疑着轻轻滑过他的脸庞,还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过一句话,但是醒过来后,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生长于汴京、弓马娴熟的朱逢春,被鄱阳湖的黑暗水底搅乱了向来清明干练的头脑,那一段记忆混乱不堪,以至于每每会被他当成一个乱梦。
现在,他终于记起,那个救他的少女临去之前,曾经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叫齐小鱼。”
小鱼离他如此之近,他看不清小鱼的表情,却真切地感受到那浓烈如酒的欢喜和悲伤,密密地包裹着他,让他茫然失措。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处理巴东县的各色政务,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小鱼。
追上来的钱汝珍,帮着受伤的小鱼将朱逢春托举着升上水面。
至此,钱汝珍也已明白,原来小鱼也如他一般,身不由己地迷恋向往着那天空中自由飞翔的身影。然而,那翱翔于九天的彩凤与深藏于人海之中的他,距离也是如此遥远。正如深藏于水底的小鱼,始终不能站到如苍鹰一般翱翔于云天的朱逢春的身边,只能远远地守候在水中。
原来,他和小鱼,竟然有着这样相似的命运……
这一刻,念及姬瑶花所说的“凡有所学,皆成命运”,钱汝珍只觉心中如此茫然。
朱逢春溺水时间不长,很快便已恢复。而小鱼却已大大不妙。她后心所中的箭支挨近心脏要害,一时间没有人敢轻易拔出。围在榻边的众人一时间无计可施,面面相觑。凤凰自知有错,一声不吭地待在一旁,神情沮丧,倒让朱逢春等人都不忍再责怪她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十、鄱阳湖的黑暗水底(3)
直到后舱中传来姬瑶花的轻笑声,“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凤凰长眉一挑,怒声道:“姬瑶花,你还敢出来?!”
她会误伤小鱼,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姬瑶花将朱逢春丢入了水中?
姬瑶花姗姗而出,俯下身来,迅速将一枚丸药塞入小鱼口中,右掌在她颌下一托,小鱼便咽下了丸药;左手在轻轻掐断那支箭后,迅即向小鱼的后心按了下去。
她这几下一气呵成,待到众人反应过来,小鱼后心上的那半支穿云箭已经被她运力逼了出来,嘭的一声插入舱板之中,颤动着,嗡嗡作响。
小鱼喷出一口乌血,随着姬瑶花的手,慢慢地侧倒在榻上。姬瑶花又快手快脚地将一大盒药膏抹上了她的伤口,止住了血。
一身湿透的朱逢春此时已镇定下来,注视着昏迷的小鱼,慢慢道:“她就是三年前在鄱阳湖上救我的人。”
姬瑶花笑得意味深长,“这是她第二次救你了。朱大人,你终于知道她是谁了,对不对?”
朱逢春盯着她,“泉东乡那桩案子,想必是你安排的了?就为了引我坐船离开巴东县城,之后你再以凤凰的安全为诱饵,引我在未时回到官船渡,再有意将我打入水中——都是为了逼她来救我?”
姬瑶花一笑,“朱大人果然精明过人。我若不如此,又怎能让朱大人你认清楚我们小鱼是谁?”
凤凰倒吸了一口冷气,“姬瑶花,你差点儿害我杀了小鱼!”
若不是出箭之时,心中多少顾念着小鱼也许是去救人,力道才略偏了些,只怕小鱼早已在中箭的一刹那便已气绝。
姬瑶花轻叹道:“未曾料到凤姐姐会射出那一箭,的确是我的不是。看来我还是低估了飞凤峰与集仙峰的纠结。”
凤凰被噎得无话可说。
钱汝珍脱口道:“凤姑娘会射出那一箭,恐怕是因为姬大小姐此前明摆着拿了小鱼的要紧东西要挟她。凤姑娘虽然不知道你要挟的是什么事情,但是临到事发之时,不免关心则乱,担心小鱼是受了你的要挟想要加害于朱大人,所以才会失手射伤小鱼。因而这件事情追论起来,罪魁祸首也该是姬大小姐你才对。”
凤凰不由得一怔。她的内心深处,是这样想的吗?即便自己与小鱼同行数日,明知小鱼并非凶恶之徒,仍是本能地不相信她的善意,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射出那一箭?
姬瑶花眼波流转,笑意盈盈,“钱夫子这番话,朱大人和凤姐姐听在耳里,一定顺心得很吧。”
朱逢春未免有些尴尬。凤凰射伤的是救过他两次的小鱼,他们兄妹两人,内心为此愧疚不安,那是一定的;钱汝珍这番话,能让他们心里都好受不少,也是一定的。惟其如此,姬瑶花的冷嘲热讽才更令他无言以对。
姬瑶花见好便收,目光一转,慢声道:“凤姐姐,钱夫子这话虽有道理,不过,凤姐姐可要记住,凡有所学,皆成性格;凡有所学,皆成命运。”
凤凰尚在困惑,钱汝珍却已变色。
他已然明白姬瑶花的意思。飞凤峰的射术,本就来自于巴人射鱼猎蛟之术,无数世代的累积,这见猎心喜之性,早已深入骨髓;凤凰射术既成,一遇上水中蛟龙,便由不得她不发这一箭。可见凤凰在驾驭射日弓穿云箭的同时,射日弓穿云箭也在影响甚至控制着她。
钱汝珍更进一步想到,如此一来,那样刚烈的刀法,岂不是也注定了凤凰逃不过同样刚烈的命运?
姬瑶花审视着他们脸上的神情,继而笑道:“只是,话又说回来,凤姐姐第二箭大是留情,第三箭更是引而未发,可见人力有时也能胜天哦。”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鄱阳湖的黑暗水底(4)
钱汝珍眼中一亮,姬瑶花这话,大有推敲之处,当下说道:“姬大小姐既如此说,想必心中已有定算了?”
姬瑶花微笑,“知易,行难。”
钱汝珍接道:“话虽如此,以姬大小姐和姬兄弟的本事,想要扭转乾坤,应该并非难事吧?他日有空,钱某一定登门请教。”
两人相对微笑,心照不宣。
伏日升暗自皱眉,朱逢春懒得理睬,凤凰心中则颇不舒服——她没听懂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而且姬瑶花明明说的是飞凤峰的事情,钱汝珍却挺身而出、大包大揽的……凤凰觉得很不自在,同时又有着隐约的得意和欢喜。
与钱汝珍达成了默契,姬瑶花轻轻吁了一口气,随即伸手试探了一下小鱼的鼻息,转过头看着众人,莞尔一笑,“我刚才给她服的,是一枚九转还魂丹。这可是我前些日子千辛万苦才从松峦峰的丹炉中偷出来的哦。”
凤凰和伏日升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九转还魂丹由巫山门中的药师松峦峰弟子炼制,虽然有回春之效,甚至有起死回生之传闻,但是必须每九日一丸、连服九丸方能见效,否则不但不能救治伤病之人,反而会使伤病加重,也正因为此,才命名为“九转还魂”。
伏日升忍不住揶揄道:“姬师妹,你既然要去偷,就不能偷得利落一点吗?”
姬瑶花眼波流转,“我倒是想啊,只是炉中只剩下那么一粒了,其他的都让阎罗王带在身上,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松峦峰这一代的弟子罗山,精通医道,又驯养了数头灵猿,能采到人力所不能及的药物。武林中传言,他要你生,你就绝不会死;要你死,你也绝不会生,所以都称他为“阎罗王”。但是巫山弟子知道,罗山得了阎罗王的绰号,绝不只是这层缘故。
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发下毒誓,绝不救自相残杀的巫山弟子。铁面无情有如阎王的罗山,对这些冥顽不化的同门,是毫无商量余地的。
姬瑶花笑吟吟地看着大家。
伏日升叹了口气,“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向来怜香惜玉,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小鱼有事。若要去向阎罗王求药,自然算我一个吧。”
凤凰郁闷地道:“小鱼是我射伤的,自然应该也算我一个。”
姬瑶花的目光却转向朱逢春,“朱大人与我们不同,自然不便出面。不过在我们求回丹药之前,小鱼要劳烦大人照看了。”
朱逢春欠一欠身,“自是应该。”说着不由得看了看榻上昏迷的小鱼。
临走之际,姬瑶花反手自腰后抽出一张折叠短弓,短弓上裹着一件白布春衫,轻轻放在小鱼怀中,随即俯下身,在小鱼耳边轻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只是太害羞,所以不敢睁开眼来。傻妹子,喜欢一个人,单放在心里是不成的。你该谢谢我才对啊!”
小鱼的脸悄悄地涨红了,连耳根都在发烫。
她终于知道姬瑶花是怎么猜出她的秘密的。那张短弓上刻着一个“朱”字,还有一枚制弓匠人的印章:黄中天印。
有了这两条线索,要查出短弓的主人,对姬瑶花来说,应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吧。
朱逢春目送他们离去后,低头审视着小鱼怀中那张熟悉的短弓,正是他在鄱阳湖中失去的那张弓。
那天夜里救他的姑娘,是抱着怎样的一颗心,一次次潜入冰凉的水中,从湖底将这张弓打捞上来。他也终于记起,那件白布春衫,是在怎样尴尬的场合,被他掷下水面的。
小鱼一直不敢睁开眼睛,感觉到朱逢春的目光从短弓移到了白布春衫上,久久停驻,若有所悟。她的心中忽地涌起一股酸热的暖流,长久郁积的委屈,终究能够让那个人知道,原来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情,幸福到她无法承受,心中反而生出无尽的苍凉。
十、鄱阳湖的黑暗水底(5)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件白布春衫是如何到了她的手中。
那是四年前的暮春,她遵循师命,在洞庭湖中修炼,为了追赶一条罕见的白鱼,从君山脚下一直游到了城陵矶。
城陵矶是洞庭湖水入江之处,水运繁忙,船只密集,小鱼本来不想靠近,但是那条白鱼甚是滑头,仿佛瞧准了她不敢在人烟密集处出没一般,偏偏往船底下钻了过去。
那时小鱼还是个小女孩儿,追赶那白鱼那么长时间,眼看便要得手,竟然让它逃掉,心中委实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