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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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兵团-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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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驼五爷的愤怒和绝望,使罗正雄相信罗盘真是丢了。可就那么一会儿的空,谁能溜进驼五爷的帐篷拿走罗盘呢?再者,也不是谁都知道驼五爷还有这么一件宝贝。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往铁木尔大叔那边瞅,铁木尔大叔正在驯鹰。那是一只叫做铁嘴的鹰,据说跟了铁木尔大叔大半辈子,鹰是有点儿老了,可真要振翅飞起来,样子还是很凶猛。铁木尔大叔每天早起都要驯它一会儿,有时候让它伏在肩上,跟自己一起跑,有时让它一次次冲向云霄。今儿个这鹰却懒懒的,不想动弹,任凭铁木尔大叔怎么使法子,它就是半睁着眼装睡。罗正雄听到铁木尔大叔沮丧的一声叹:“你个懒物,迟早要被兔子吃掉。”
  罗正雄止住吵闹,让闻声赶来的张笑天他们各回各位,自己却撇下众人,朝沙梁子后面走去。不多时,侦察兵小林跟随过来,低声说:“早起的时候,我看见阿哈尔古丽往驼五爷那边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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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2)
“你是怀疑她?”
  “不是怀疑,我真的看到了。”
  罗正雄没再问什么,其实他脑子里也闪过阿哈尔古丽这几个字,但这不可能,一个如此纯洁的维吾尔姑娘,怎么能干这种事呢?偷窃对维族人来说,是件很耻辱的事,罗正雄不敢轻易让这位维族姑娘蒙受羞辱,可除了她,又会是谁?
  早饭吃得寡淡无味,驼五爷端着碗,一边捣弄一边还在不停地诅咒。看得出,罗盘在他心中的确是个宝贝。好几次,他把目光投向铁木尔大叔,但铁木尔大叔一点儿不在乎他的骂,好像他的话就跟沙漠中随时刮起的风一样,不值得去琢磨。美丽的阿哈尔古丽倒是有点儿例外,这个早上她吃得很少,一双黑黑的眸子不时投向驼五爷,驼五爷骂得凶了,她的眼神就动一下,不是生气,而像是惊讶。从她茫然的眼神看,她更像个世事未谙的孩子,似乎不太明白人们之间为什么会生出仇恨。罗正雄静静观察着这一切,直到饭后出工也没说一句话。
  这一天,罗正雄跟在了第一组后面。说不清为什么,他忽然想接近万月。罗正雄在测量上是个外行,但吃苦的活儿他能干。他从外勤兵手里接过标尺,扛上就走。驼五爷见状,忙不迭地说:“咋能让团长扛哩,快放骆驼上,今儿个驮得轻。”罗正雄笑笑,用一个模棱两可的笑拒绝了驼五爷的好意。驼五爷有些怅然,从进入营地到现在,驼五爷都在想办法跟罗正雄拉近关系,可惜到现在罗正雄还跟他生分着。在他眼里,团长罗正雄跟铁木尔父女的关系更近些。“迟早后悔哩,甭看你是团长。”他暗自嘀咕了一句,喝了一声驼,心事凝重地往前走。
  沙漠并不是永远处在骄横中,有时候,它的宁静和大度反倒让人更觉得它像个沉思的老人,带点儿哲学味道。读书不多的罗正雄不久前刚刚接触到马克思主义,这是团以上干部的必修课,这时他却忽然将大漠跟哲###系起来,还觉得这联系很妙。罗正雄并不是一个深刻的人,他甚至讨厌深刻,但生活有时候实在让人轻松不起来,逼着你深刻,所以你的思想就得有所不同。比如眼前,其他人都在想驼五爷的罗盘,它到底哪儿去了?罗正雄却不,他在想万月。其实万月就在他眼前,隔着几步,罗正雄如果愿意,稍快几步就能跟她并肩,可他偏是放慢脚步,故意跟万月拉开距离,这样万月的举动就全进了他眼里。她背着经纬仪,无论刮风还是扬沙,仪器始终在她肩上,走多远也不肯交给别人。这才是军人的作风,可万月以前并不是军人。师部提供的资料里,万月之前在地质院工作,再早,她是某大学的一名学生,上学期间还因为发表跟国民政府不同的意见而被拘禁过,后来还差点儿被当做地下共产分子抓起来。可万月的确不是共产党人,追随者都不能算。她是个无信仰者,或者她信仰自己。这是罗正雄的判断,一个女人如果过分爱惜自己,就等于是信仰。万月宁肯两天不喝水,却要拿节约下来的水洗头,这不能不让罗正雄多想。罗正雄带过不少女兵,在他的感觉里,女人如果当了兵,慢慢就跟男人没啥两样了。战争是不分男女的,敌人不可能因为你是女人,就不让枪子儿往你脑袋上撞。所以他带兵的原则就是不分男女,把女兵当男兵带,这是罗正雄的风格。他手下那些曾经娇滴滴的花,几年甚至几个月下来,全让他“摧残”得跟石头一样坚硬了。为此,他在兵团得了一个外号:铁狮子。言下之意,他总是一张铁面孔,纵是有绝世佳人,也难博他一笑。这话有点儿冷,罗正雄不爱听。可事实是他比这更冷,就连久未见面的江宛音,也满含怨怼地怪他:“老绷个脸做啥,人家又不欠你的!”
  怪,咋给想起她来了?罗正雄心里一笑,脸却还是老样子,绷着。按说,他是不该在这时候想起江宛音的,其实哪个时候都没必要。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没,真的没。尽管老夫子江默涵口口声声说要把小女嫁给他,可那是江默涵的心愿,跟他罗正雄没关系。不是他看不上人家,是压根儿就没往这上面想。傻丫头,才多大啊,就敢想着嫁人?罗正雄再次笑笑,目光无意中就盯住了万月的背。和暖的阳光下,那背像一扇门缓缓启开,罗正雄忍不住就想往里走。奇怪,怎么一看到这个影子,就忍不住要多想,要多望?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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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3)
罗正雄摇摇头,驱赶掉这些混蛋想法,紧追几步,眼看要跟万月并肩了,忽然又放慢脚步。这时他听到后面有个声音:“不就一个红海子,有什么可测的!”说话的是吴一鹏,师部下来的,秀才,技战术上有一套,爱研究点儿学问,还会写会画,人称“小军师”,是师长刘振海的红人。罗正雄却不喜欢他,脸太白了,说话也拿腔拿调,不痛快。当然,这是以前的看法,现在不同。师部之所以派他来,就是想给罗正雄多安个“脑子”。
  罗正雄没回头,他怕看到白脸男人,一看就来火,莫名地就来,控制不住。但是很快,他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你才错咧,这红海子,玄着哩!”这次说话的是驼五爷,显然他对秀才的话不满,想拿老江湖的口气让秀才长长见识。罗正雄咳嗽一声,驼五爷下意识就把话咽了回去,这老汉真是个人精,见秀才怪怪地望着他,他干巴巴地说:“你看这天,今儿个多顺和啊!”
  万月猛地就回了头,她已出汗,几十斤重的仪器,背在瘦弱的肩上,不出汗才怪。驼五爷想讨好,被万月狠狠剜了一眼,忙又把话咽了回去。一片说闹声中,万月跟罗正雄目光相碰,旋即又分开。罗正雄发现,那双眼里有东西。
  到了测点,跟万月搭档的外勤兵要跑尺子,罗正雄说:“我来。”万月望他一眼,没吱声,打开三角架,开始调平。罗正雄抱起尺子,按于海教他的方法开始找点。年轻的外勤兵有点儿尴尬。跑尺子是很苦的活,弄不好还要挨仪器手的骂,因为点跑得不到位,测出的图就不能叫图。好在罗正雄不是太笨,跑尺子这活他还能应付。
  工作一开始,空气刷地肃穆起来,仿佛整个沙漠进入了战备状态。政委于海手握小红旗,指挥着全组人员,他是测量兵出身,干这行得心应手。接连跑了三个点,罗正雄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仪器手都能迅速进入状态。全组十二架经纬仪,这阵跑完一个点的,不到一半。有个仪器手甚至还没整平仪器,那个可爱的小水泡就是不往中间钻,急得他双手冒汗。沙漠松软,轻微一动,仪器的平衡点就没了,要想找回来,又得费好大劲。看来干这行靠得不只是技术,还有心态,心静才能找到感觉——手上的感觉。罗正雄发现,万月就跟进入无人状态一样,从容而镇定,眼里几乎看不到别的事物。
  许是受她影响,罗正雄跑点的感觉越发准确,这个点还测着,下个点便到了眼里。这样他们的速度便快了很多,一小时后,他们已将其他仪器手远远甩在了后面。太阳慢慢变热,大漠升腾起炽热的浪,脚踩在沙上,就像踩在火盆上,天空却奇怪地没一丝风,想透丝气都没门儿。罗正雄解开衬衫,露出半截光身子,还是觉得热。他扔下尺子,朝万月走过去。万月也是满头的汗。
  “给,喝口水。”罗正雄把水壶递过去,这是特二团的规定,每人每天一壶水。
  “我有。”万月打腰里解下自己的水壶,却不喝。但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罗正雄有丝怀疑,趁万月抹汗的空,猛地抢过水壶,是空的。原来万月挨了于海的批后,连续几天不到炊事班领水。
  “这怎么行?进沙漠不带水,你想渴死在里面啊!”
  万月不吱声,避开罗正雄的目光,望住远处。这是一个有心事的女人,罗正雄尽管不知道她脑子里想什么,但却知道她一定有很深的心事。
  “罗盘的事,你怎么看?”罗正雄突然问。
  “什么罗盘?我不知道。”万月没有回头,好像不习惯看着罗正雄的眼睛说话。
  “我知道你也有个罗盘,是德国造的。”
  万月有点儿惊讶,这是她的秘密,那个罗盘是件很珍贵的礼物,没几个人知道。
  “当然,你这次没带。有机会,我想见识见识。”
  万月转过身,这一次,她不想避开他了。“你跟着来,就为这事?”
  “不,我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第四节(4)
“什么都行。”
  “你要谈的我不懂,也不感兴趣。”
  “我是想谈谈你父亲。”
  “你——”万月狠狠地剜了罗正雄几眼,一屁股坐沙滩上,不起了。
  万月的父亲叫万海波,是国民党手里的一位高级专家,武器、船舶,甚至军舰,几个领域都深有造诣,留过学,去过德、美、英,跟西方的武器制造界有密切往来,是一位国宝级的人才。可惜全国解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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