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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皎月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双脚哆嗦,唇色惨白的朝安世朝走去。安世朝手中端着的药盏滑落,太抬眼,只见苏皎月鬓角的发紧紧贴在脸上,脸上还有水痕,洁白如玉的青葱十指里满是污垢,可是,她那双眼睛皎若明月中空悬,明晃晃的照在安世朝的心上。她从一行水迹上走来,哆哆嗦嗦的掏出袖中湿透的小像,问:“大公子,这是你何时剪的?”
“姑娘怎会来?”安世朝将药盏放回桌前,那神态语气自若如常,全是疑惑。下一瞬却恍然般轻笑起来,笑声虚浮。他似笑非笑的斜睨着她,缓声开口询问道:“莫不是你心底舍不下我,还想着嫁给我?”
苏皎月听了目光一闪,心下有几分恼怒,又想起之前他退婚的原因,银牙一咬,笑嘻嘻的坐到安世朝的面前,脸皮如城墙一般厚颜无耻的回道:“大公子还真是天资聪颖,小女子正有所想。”
话刚说完,她便狠狠的打了个喷嚏,眸中带泪,一时间又羸弱不堪,便是安世朝也心头一软,长久没有答话。谁又见过这般善变的女子,前一刻还是厚皮耐脸,后一刻便娇弱如兰,在这一瞬间,身上恶疾带来的痛楚竟然淡去了许多。
只见苏皎月揉了揉发痒的鼻头,吸了吸鼻涕,“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也甭装了,我就是苏皎月,你未过门的妻子。”
安世朝一怔,他缓缓抬手眉间似有一笼烟沙轻蹙起,“苏小姐?”
苏皎月挑眉,冷笑道:“不管你是真不认识我,还是假不认识我,如今也是认识了。安大公子,你觉得我可配做你的妻子?”
饶是她性情豪放若此,在这样一番言论之下,忍不住也有些羞赧,苏皎月知道,苏家在九江郡也是累世高门大户,自己虽然内里不修边幅,但是在九江郡的名声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什么贤良淑德、知书达理、家世优良,性情温和只要是好的词语都被人拿来赞美过自己。
若说安世朝不喜欢自己,为什么会在书里夹着自己的小像,可是他喜欢自己,却先提出拒婚,还装作不认识自己。
安世朝也有一丝动容,虽知道苏皎月只有十五岁,心思简单,不懂疾苦,但也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一笑,瞬时看得苏皎月心尖一热。
苏皎月见安世朝笑了,便也微微一笑,正想开口说什么,忽觉身体一凉,浑身发起冷来。
她按着心口,觉得有些不舒服,“哎,你别跟人说,我在你这儿。”
安世朝闻言一愣,还未说话,苏皎月便立冲冲的到了下去,他慌忙之中接住她,这才发现她身上烫得厉害。
这之后,苏皎月就被安世朝偷偷藏在了南阁子里,并非是安世朝想帮苏皎月,而是若让两家的父母知道苏皎月在南阁子里,那便是百口莫辩,这场亲事就非娶不可了。
都说久病成医,安世朝病了二十五年,对各种大大小小的病都很有研究,何况苏皎月的底子很好,原来跟着苏二哥四处溜达,比普通的贵族小姐要皮实许多。
当天夜里发了一场大汗,安世朝熬了药给她灌下一碗,便好了许多,不过,安世朝抚额,都说苏郡守家的小姐温柔娴淑,可是···
安世朝望墙角望去,苏皎月就抱着膝坐在墙头,不肯下来。
安世朝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臭气也腾腾的药汁,脾气非常好的劝说道:“苏小姐,虽然你的风寒已好,但是在下诊出你有宫寒之症,你若不相信在下的医术,大可以回家延医看病,这药我放在这里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屋中。
苏皎月腾地一下从墙上一跃而下,凑到他身边问:“宫寒是什么?我怎么不觉得我有病呢?”
安世朝静了静,瞧着苏皎月是真不明白,抿唇道:“宫寒愈重,可致不孕。”
苏皎月闻言掩唇一笑,仍带着几分淘气的拉住安世朝的胳膊,歪着头拦住安世朝的去路,眼底满是欢喜问道:“我能不能生孕,与大公子有什么关系。大公子,你会不会想娶我啊?”
安世朝顿步,侧过脸看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会。苏小姐,我即已与你退婚,便不会再娶你。”
饶是性情爽直如苏皎月这样的姑娘听到了安世朝这句话也愣住了,她垂头吸了吸鼻子,终是咬着唇跺脚甩头潇洒转身:“那你管我能不能生孩子,我走了,你别死了。”
殊不知,苏皎月从船上偷偷失踪之后吓坏了苏氏父母,索性她还记得在走之前留了一张小纸条,告知他们自己孤身反悔了九江郡。
正巧苏皎月的大哥游学要路过九江郡,苏家父母便让她先接住在祖父母家,倒是再由她大哥将她接到中州去。
这之后,苏皎月又偷偷摸摸去过安府的南阁子,偷窥安世朝喝药针灸,她常常负气而来,却在看到他喝完黑魆魆的一大碗药,浑身被扎满针的样子又觉得他挺可怜的。她每日都来偷窥他,心想的却是多见一面也是少见一面,他这个人是个短命的,指不定她去了中州,就再也不回九江郡了,即使回来,安世朝也已经死了。
她在九江郡滞留了不过十五天,大哥便赶来将她接去了中州,到了新家里,父母对她的去向几番逼问,只是苏皎月的性子是三个子女中最不好拿捏的,祠堂也跪了,《女训》也超过了,饭也饿了,苏父险些将家法请出来,苏皎月却一头病了。
来的大夫说是小病,吃几帖药就会好,只是水土不服罢了,不过小姐身上有宫寒之症,须得好好调养。
却不想,苏皎月听到宫寒这两个字,就红了眼眶。
苏母甚少见过女儿哭,自小苏皎月就和苏二哥厮混在一起,养了个男孩子的性子,摔断了腿,也是不哭一声的。
“皎月,不怕的,大夫自会好好治的。”
那老先生也跟着宽慰,直说道:“苏小姐,早了老夫不敢夸口,不过就在几日前,老夫刚得了一个治宫寒的方子,您且放心,不出三年,就能把您治好。”
苏皎月倒不关心这病能不能治好,她只不过是听到宫寒二字想起了安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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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树4
在中州的日子较九江郡要无趣很多,第三年的时候,苏皎月已经十八岁,仍在闺中待字,前来提亲的人较去年前年少了,在南国虽然女子地位比以往的朝代更高,但是二十便是老姑娘待嫁的极致了,二十岁之前,无关好坏,总是比较好嫁出去的,二十岁之后,若非二婚,岂会有人愿意娶这样的老姑娘。
第四年的时候,家中长辈已经急得寝食难安,日夜揪着苏皎月踏青采青相亲···
苏皎月却毫无忧心,丝毫没有婚嫁之意。若有家中长辈提起她年纪已大的事,她便将尚未娶亲纳妾的苏二哥拉出来挡箭,苏二哥在征天军中效力,至今没有一房妻妾。正巧苏皎月十九岁那年,九江郡的外祖父过世,苏二哥告了假,特意奔丧归来。
阔别四年,苏皎月再回九江郡,却是为了奔丧。外祖父的丧事告了一段落,她又忍不住跑到南阁子的墙头蹲着,她在墙上看着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心里想着这人要死怎的还不死?轻叹了一声:“药罐子。”便准备离开。孰知正在和族中子弟斗酒的二哥突然出现在她身边,醉眼熏熏的瞅了一眼屋内的安世朝问:“阿妹,你就是为了这个混小子迟迟不嫁?”
他喝了酒,说话没有分寸,有些大声,苏皎月怕招来安府的家丁,连忙伸手去捂住苏二哥的嘴,却被苏二哥一个仰身避开,好俊的功法。
苏皎月瞪了他一记白眼:“你又是为了军中的娇娘迟迟不娶吗?”
苏二哥叹气,道:“那哪里是一回事?”
“哪里又不是一回事了?”苏皎月瘪嘴,“你别以为你十七岁的时候为颂姬争风吃醋差点叫人打死在街头的事我忘了。”
苏二哥假笑了一下,正色道:“这是多久的事了,我都忘了,你还记着。”
“我自然记着,因她是杭氏族人,反贼之后,没入了教坊,所以爹娘不同意你娶她。我问你,你可会娶别的女子为妻?”
苏二哥一愣,叹息道:“我那是爱着她,你和这安世朝能有多少情分,这样死死纠缠又是从何而来的?”
苏皎月望着屋中静静沉睡的安世朝,想了很久,才说:“我和他前后也不过只见了两三面,不过是挺喜欢他罢了。”
苏二哥闻言,舒了一口气,揉揉了阿妹的头发,戏谑道:“那莫不是爹的《女训》真将你教成从一而终的烈女了?”
苏皎月伸手拍掉他的手,不屑的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找个人,相亲相爱嫁了?”她看着屋中明灭的灯火,在灯火之下,白而静的人,微微垂眼道:“我只是觉得,安世朝待我很好。我幼年总喜欢跟着爬树掏蛋,有一回从树上掉下来,你躲得远远的怕我砸到你,”苏二哥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眼,这事倒是真的。“你知道为什么我回家没有向爹娘告状吗?是他跑过来接住了我。后来,我从他屋梁上掉下来,他又接住了我,他还藏着我的小像,明明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偏偏就是不肯娶我。”
苏二哥笑:“还说你不喜欢人家,这脸都开始红了。少女怀春,少女怀春,啧啧。”
苏皎月狠狠的掐了他,骂道:“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她低下头,静静道:“这世上原本想娶我的人,有很多,可是却不是因为喜欢我。真是喜欢我,像你像爹娘像大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