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低低回旋的风突然乱了拍子似的呼拉一声掠过去了。
歌声消失,只剩下草摇摆的声响和那些远远的热闹。
“谁?”我神经质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我确认我刚刚听到谁的声音了!什么时候有人可以打破我的音场插进来?
悠一能,但是他不在。
谁?
并没有人回答我。我的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这首镇魂歌是很小的时候悠一断断续续交给我的,说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可以唱。搬到这个城市来之后,我也无意中唱起过,悠一沉默地听着,并没有对我暗示我们曾经相识的事情有所表态,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这首歌其实是个微型的场,声音形成的场,没什么特别,至多能够防打扰。
之前似乎也有人这样闯入我的音场,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镇魂歌能唱出音场来。记忆模糊了,我不记得了。——北实验楼有着巨大玻璃推窗的走廊边,那个在逆光里分外让人心神不宁的人。他浅褐色的头发隔着玻璃,看上去是一种微妙而模糊的色彩。千代绫人他做不到的,千代家的人无法破解场。我只是神经过敏了,也许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我而已。
如果不想日后伤心……
临近开幕式,我慢吞吞地穿过操场,远远看着已经人声鼎沸的礼堂。
“怎么,你和春辰还在闹别扭?”有人从后面踱过来,和我并肩站定。
“绫人。”我嗤笑一声,没有回头。“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曾经也叫春辰少靠近我吧?现在算是有点效果了吗?”
绫人似乎是噎了一下,一时没答话,我无法判断他是否有对此感到愧疚或后悔。
“也许你说得对……”扑面的凉风直吹入眼睛,刺刺地疼着。“藤堂和千代之间,没可能成为什么长久的朋友的……”
“哼,迟早的吧,两个女生你们还想好到什么地步。”绫人讥讽地笑了一声,接话道,“谈恋爱么?”
“哦。你现在才说起这茬。”你当我是傻子,连春辰是男是女都分不出?“如果你想说你阻止我们接触只因为担心我和你姐姐勾搭成一对,早些时候你怎么从来不提?别否认,你满脑袋是我们两家的旧怨而已。”
“你倒还挺聪明的。”绫人拍拍我的肩膀,被我闪开,“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个失势的小灵媒,究竟想靠接近千代家做些什么。”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退开两步:“那,怎么样?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暂时没看出来。”绫人说。
我转身,往礼堂走去。
“暂时还没不代表以后就没有,不过,我不拆穿你。”绫人的声音在我身后道,“你尽管继续接近千代家。”
我继续走,警告自己不要回头。
“要是春辰不对胃口了,”绫人的声音在风里越来越远,“你也可以换我试试。”
我走进了礼堂的门,人群欢快的声音扑面而来,彻底淹没了远处绫人最后那句说话。
“你这个折磨人的……”
……
曼菲斯校园内举办庆典的最大容量是3万个人,不过每次印发的入场卷只有25000张左右,学生会会私自扣下5000张。
——不过到场的仍然有3万人,礼堂爆满。
没有入场卷是不能进入校园的。
实际来到学校参加的人数只有25000人。
至于多出来的那5000人,其实是本来就在校园里的。
那些都是“老校友”了。
春辰的声音从台上传来,绫人最终把自己换掉,男主持人是个生面孔,连声音也是不曾听过的。
我还分明看见,舞台追光下他并没有影子。
不过,谁会在意这些事情呢。
人群拥挤,有人拿着两杯饮料匆匆路过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抬头间想说对不起,看清我之后大惊失色,一迭声地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庆典结束就走,她不会在这里捣乱,语无伦次,紧张非常。
我笑笑,撞了我的女孩慌忙闭嘴,端着饮料无助地向不远处她的几个同行朋友望,那几个人也害怕地看着我,不敢跑也不敢出声。
我从她手中拿了一杯饮料,说:“去吧,今天的表演不错。”
她犹豫而疑惑地看着我。
“去啊。”我冲她笑,“放心吧,今年……那个厉害的到处抓鬼的灵媒他不在,而我,不抓鬼。
女孩愣了一下,又一迭声说谢谢,几乎是一溜烟地跑了。
我喝着饮料穿过人群,刻意忽略一路人群中悄悄向我投来的畏惧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们混杂在狂欢的人群中,看不见脚下的影子。
我在到后台等春辰。
也许绫人说过什么,总之一路进去,组织部的秩序小组想拦我,却又不敢拦,结果由着我走了进去。
春辰回到幕后,看见我,哼了一声。
我讨好地冲她笑。
“嘿嘿,”我把饮料塞在她手里:“别生气了,我也知道你管我是为我好啦。”
“哼。”春辰接过饮料毫不客气地喝,“你也知道啊?”
“那啥,我不就这样么。”我继续涎着脸笑,“多不好,是不是。”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春辰看了我一眼,“大事情小事情都是这样,非要跟你翻脸你才知道收敛。”
“呃,哈哈,以后不会了。”我嘿嘿道,“成天操我心你也很累不是?而且还根本不可能管住我——”
“……你想说什么?”春辰把纸杯放在了化妆桌上,漂亮的大眼睛眯着,看定我。
啧,真是的——两姐弟都是这样,眼睛一眯气势非常。
“为了我们都舒服么。”我挠挠头,站直,仍然笑着,并不躲闪她的目光,“我们还是算了吧,春辰。”
……我们算了吧。
算了吧。
作为灵媒还是作为朋友,我似乎一直是个不合格的存在,这样迟早会出事情,不管在哪一方面。想想悠一,我也能一直感觉到那种难以预料的不安定因素;像他那样强大的人尚且遭遇不测,我呢。
如果不想日后伤心……
我们还是不要……
再有任何妄念罢。
谁对谁,都是这样。
正文 虐杀与创造之时
{01}
我从手机里删除了春辰的手机号码。
我们都弄不清楚,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从相识直到现在,仿佛一直充斥着其它的事情;而且那些事情才是重要的,反而是我们这一段所谓的友情,变质到可笑的地步。
一开始的仰慕,到嫉妒,到渴望独占,到觉得压抑,到觉得愤怒,到心力交瘁……
我算怕了这种不现实的东西了,我更愿意紧抓着那种更清晰的关系,赖在甚至很可能是危险的温床,拒绝清醒。
说起来可笑,我慢慢地清楚了很多事情,却始终没清楚过自己要对此怎么办。
张桃也许说得非常对,我们就是拿着某种逃避的态度来看待自己的。
譬如说,我是个灵媒,这当然并非我所愿意的,所以呢,我做不来,就不是我的错。即使被指责,也可以视而不见。——因为我一直在宽恕我自己呢。
而悠一的态度则是,非他所愿的,他也要将这个身份扮演到最好,才能无愧地接受不指责。
——他就是那么个不给任何人机会把宽恕恩赐给他的人。
别人做不到的、做不好的、不愿意做的;他都能完成、完成得令人满意、毫无怨言。
他可以对别人说: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我不介意的。
而接受他恩赐的人就只能像这样亏欠他,亏欠他,一直一直一直亏欠他下去。
在别人觉得也许无力偿还的时候,他还微笑着加上一句:不要紧,我不要你还。
于是,连这剩下的关系都被剪断,他悠一,谁也不欠,可以潇洒地走远。
留下那曾经受恩的人,永远对他歉疚。
这是多么狡猾的不平等。
正如我日夜害怕失去的悠一,他从来就没有害怕过失去我。
哪怕是现在,都和我们初遇那天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他保护我,但他可以选择不再保护我。
我被他保护,而我无法离开他的保护。
我们的关系就是——我需要他,而他不需要我。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不堪忍受的感觉,就是不被人所需要。
不需要,和抛弃是一样的。
我始终都是被抛弃。我的家族不需要我的无能,所以把我抛弃。
而愿意收留我的人却更残忍。——他,是不论我有能无能,都始终不会需要我的。
家族抛弃我一次。
而悠一,是反复抛弃我。
如果我不择手段地让他受到我的帮助,哪怕只有这一次,我是否可以祈求,他欠我一次呢?
让我稍微变得重要一点,哪怕只是对他来说。
否则……
就再没有人需要我了。
{02}
张桃说,悠2一周围的界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他希望尽早结束这个危险的征兆。
我们都没能准备些什么,没有时间了。
那个人到底是千代晶?是藤堂悠一?
这一切都该在这之后有个答案。
放学之后下了很大的雨,天空低低地像是随时要倾轧而下。
我几乎是提前从学校里落荒而逃,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早退,我只知道早退就不会在走廊,楼梯,中庭或者是前门后门遇到春辰。
感情才死去不久,提起来依旧伤人。
大雨瓢泼中我站在苏富拉比窄小的店门口,犹豫再三,推开了门。
场之内天幕低垂,俨然入夜时分。光影浮动的长廊是我所熟悉的,往内走去,又可以看见厚重的雕花的木门,门后的世界如何,依然不可想象。
张桃出现的时候,没有嬉皮笑脸。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没穿着花里胡哨的唐装,而是黑色肃穆的长袍。他拍拍我的后背说不要紧张,我却因此更是紧张万分,不是赴死的紧张,是赐生的紧张。
经过回廊,我望下看,惊讶地发现原本栽着竹子的宽阔庭院竟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