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灵果造成的滚烫的痛感……廉尺根本不在乎。
又行功几大周天,只觉体内真气又浑厚了几分,虽不是太多,但这本就不是他的目的,他隐隐觉得自己的五识变得更加灵敏,心神与外界的联系似乎也变得有些微妙,再无从前的“我是我世界是世界”的感觉,反倒多了两分水乳相融的味道在里面,似乎更紧密和谐一些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是否如我猜测,灵果中是否有那位前辈的DNA……嗯,或者说气息,能不能助我获得那道剑意才是关键。”
廉尺想了想,又将目光投向那只小貂,却见它先是尖声惨叫,声音听着凄厉无比,在地上翻滚不定,过了片刻,又渐渐安静了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皮紧闭,仿佛没有了气息似的。
廉尺走了过去,伸手探了探小貂的心跳,发现虽然时快时慢,却是强健有力得很,生机旺盛得倒像是一个成年大汉,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应该是得了其中好处,此时正在慢慢吸收,又或是正在完成某种我不知道的进化过程。”廉尺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眼看那小东西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廉尺干脆留它在原地,自顾自往山洞深处走去。
他要再次去感悟石壁上那道剑意!
石壁上的字迹依旧,乍看之下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廉尺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失望之色,不慌不忙地在石壁面前盘膝坐下,闭目行功几大周天后,双目猛地睁开,紧紧盯向石壁上那十个大字。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铁划银钩的十个大字单是看着便令人心悸,但也仅此而已,除了感受到那股磅礴到了极点的气势之外,对于廉尺来讲,其他没有感觉,没有发现,也没有领悟,什么都没有……
但他心神依旧没有半点动摇,目光依旧牢牢钉在了那片石壁之上,五识几乎运转到了极限,体内的真气也未曾停歇,一直在运转着,奔腾着,终于将那颗灵果所化的汁液彻底消化,变作体内的真气,然后携着余威,一鼓作气,倒是又打通了两条死脉……
除此之外,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蓦地,廉尺眼前一暗……
洞内虽是黑暗,但仑泉境的修士,基本也能做到双目夜视,但此时任凭廉尺如何凝聚真气,又如何运至双目,也丝毫不能看见一点东西,非但如此,他甚至连五识都已不再有任何感觉。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鼻不能嗅,明明盘坐地上,却感觉不到与这个世界有丝毫的触感,心神也仿佛失去了感应,整个世界变作漆黑一片——是绝对的黑,就像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墨,或者连墨都不是,因为你根本连黑色都分辨不出来,仿佛是真空的,是窒息的,是无法产生哪怕一分一毫存在感的一种可怕感受……
若是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或许早已疯了,纵然是心志坚毅些的,也难免有些心慌,但廉尺的心脏却仍然以一种固定的频率跳动着,证明此人毫无半点惧意,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他知道,这次的悟道,多半是成了。
第二十一章 这一秒坐拥晚霞
就像是一滴墨滴入一杯水,清澈透明的液体中出现一缕难以名言的网状丝缕,之后逐渐扩散至整个杯中,慢慢侵袭,慢慢浸染,两者相溶又不相融,之后水依然是水,看着还是清澈,但终究是黑了许多。
就像是廉尺本人一样。
当那十个大字很突兀地在他眼前出现时,他才发现那里是自己的识海深处,识海之所以称作识海,自然是因为那是五识的海洋,但有别于从前修炼时坐照自观的情况的是,如今的识海,似乎除了那十个大字,再无别的存在。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十个大字在那片仿佛虚构的空间中你追我赶,剑意纵横四射,让人望之心悸,明明在识海之内,偏偏真实到了极点。
轰的一声,十个大字猛然撞作一堆,消散无影。
识海上方出现了一轮烈日,接着又浮现一轮明月,日月当空,金银交辉,下方慢慢演化出巍峨山脉,长江大河,于是山河又交汇,一股磅礴自此而出,席卷了整片识海。
然后一柄剑,从天而降。
仿佛是刺破了天际而来,带着无与伦比的犀利与决绝,如苍虹,如惊雷,如骤雨,如疾雪,但那尖锐到了极点的剑意之中似乎又隐藏着那么一丝难言的温情与余地,如清风,如雾霜,如明昼,又如黑夜……
似乎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握着,那柄剑在空中不停飞舞,留下一道道玄奥美妙的痕迹,没有杀气,廉尺却本能地感觉到极度危险。
紧接着,眼前一切统统消失不见,变成一场撼天动地的暴风雪,弥漫了整个世界,十年不停,十年不歇,却在第十一个年头上融化,销声匿迹,化作一场无声的春意,铺盖大地,然后石头里蹦出一颗种子,青草发芽,铁树开花,最后化作满天的花瓣雨。
雨中徐徐走来一个白衫男子,温文尔雅,清瘦飘逸,正含笑看着自己。
那人轻轻问了一句:“你悟了吗?”
廉尺茫然摇头。
“痴儿,花了恁多心思,还是不能悟吗?”
廉尺有些惭愧地说道:“我不是人。”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又有些无奈,听起来像是在骂人,实际却是在自嘲,但他随即愕然发现,自己居然能说话了?
猛地想起这是在自己的识海里,自然是能说话的,于是接着说道:“我并不具备人类的那些情感,也没有那种……悟性。”
“什么是悟?”
白衫男子笑道:“我想去见山水,可是见不着山水,于是我先变作了山水……”
廉尺没有说话,心中却想到:果然是唯心主义到了极点,可惜的是,这种思想,我是永远不可能具备的。
白衫男子却似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说道:“你没有,只因你从未想过要有。”
廉尺微微有些讶异,紧接着又恢复平静道:“因为这是我的识海的原因吗,所以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白衫男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笑看着他,目光平和温暖。
他笑道:“万物皆有灵,纵然是一粒尘一根草,也有着自己的灵性,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悟性,没有情感,但你想过要去拥有那些东西吗?”
廉尺语塞,良久方才说道:“我……我不想,也不信那些,我只信科学。”
廉尺不知道那个白衫男子是否明白什么是科学,对方只是笑道:“若是有缘,天涯咫尺,若是无缘,咫尺天涯,现在你与吾道无缘,罢了……”
说完身形逐渐化作虚影,在消散前一瞬,又说道:“终究也是一场缘分,便给你些好处,放开心神接纳,无需畏惧,我早已陨落,此刻只是一道残念,即将消散……”
忽然轻咦一声,“你竟丝毫没有畏惧之心?”
廉尺平静问道:“有何畏惧?”
这句话是实话,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畏惧。
白衫男子一愣,随后发出一串长笑:“有趣……以你心志,等日后有了畏惧之心,当能得吾道!”
“什么时候等你变作了山水,就能见到山水了。”
说罢身子消散,化作星星点点,融入廉尺识海之中。
一瞬间,廉尺脑中仿佛多了点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感觉舒适之极,就好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脊背处轻抚的感觉,伴着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随之而生的是满腔的温暖适然。
他又看到了先前那柄剑,只是小了许多,就在他的识海里翻转不定。
慢慢的,那柄剑消失不见了。
但廉尺知道,那柄剑,就在他的识海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没有锐气,没有杀意,有的只是澎湃至极的豪情,他从中分明感受到了剑的主人胸中的磊落与壮阔。
原来如此,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廉尺仿佛看见了一张脸,好像是男的,又好像是女的,又或者就是自己本人。
那张脸在笑,明媚动人,热情开朗。
那张脸在哭,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那张脸不停地作出各种表情,甚至没有表情,只是眼神里有些微妙的异样,昭示着那些情绪的存在。
廉尺竟然一一看懂了。
那张脸,不只是一张脸,在作出不同表情的同时,那张脸也在不停地变幻形状,仿佛众生百相,有温馨,有伤心,有浪漫,有无措,有自豪,有失落……
如同一碗白粥,淡淡品之,其中意味自生。
后来,那张脸上不停地掠过晴明与黯淡,最终由迤逦变得晦暗。
然后消散。
当那张脸消失的一瞬,廉尺差点伸出手去,想要挽留。
虽是识海中,他竟生出了一丝酸楚。
那是……人类的情感吗?
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感觉啊……
廉尺记得前世一本古书上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
此刻的他,忽然像是变作了另一个人似的,第一次不再完全抗拒情感的存在,他不愿承认,但确实是充满了无限眷恋,无限缱绻。
那种特殊的,有些……温暖的意味啊。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哪怕是不能悟出那道剑意,有这遭经历也值了。
即便他知道,自己感同身受的,只是那个人曾经的经历和感触,清醒后的那个廉尺,将再也找寻不到这些微妙的感受。
但那又何妨?
让那时间,抖落成灰。
至少这一秒坐拥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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