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华等忍气吞声,满脸堆笑地凑过去劝导:“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不等李华讲完,移民们又嚷了起来,“回来了又要骗我们上山上塬?还嫌没折腾够?没把我们全折腾死?”
“我们就父母都饿死宁夏了,你们该不该负责?”
“我们现在吃没吃,住没住,还想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李华找了个高点的地方站上去,挥动着双手喊道:“社员同志们,不去怎么行呢,库区早晚是要蓄水的呀!现在没蓄水,过三五年,十年八年难道还不蓄水?不蓄水,国家花那么多钱修这个电站干什么……”
不等李华讲完,移民们又给顶了回去,“少啰嗦,等蓄水了再说,什么时间蓄水我们什么时间走!”
“要去你自己去吧,反正我们是不走了!”
“对,你们就是像以前那样来捆来绑我们也不走了!”
……
前去动员的干部被轰出了废墟。移民们不走,干部们自然有办法“治”这些不听话的移民:不走不发粮!
这点制裁对从宁夏那条死亡线上爬回来的移民来说太微不足道了,没有粮食,可库区有的是野菜。回到老家,乡亲邻里,亲戚朋友处都可以借贷。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一条饿不死的活路:库区那些大小农场都需要劳力,无事可干的移民们就去帮工,干一天给三元钱还管三顿饭。有吃又有钱,难道还怕政府不给那点供应粮?
库区政府的领导们见状,又通知各个农场不准招收移民干活。这也无妨,七八月,关中麦熟下镰抢收,移民们便成群结队地去收割后的大地里拾麦穗,一天下来,竟能拾到三五十斤,麦收结束,大半年的口粮也就攒下了。
在同农场员工接触中,移民们发现“黔驴”的本领也就那么几招,除了有个国字招牌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于是,他们胆子大了起来并向其进攻了。先是试探着去农场的地里偷点粮食,接着去抢种点农场的土地,农场的人敢有什么动静,移民们一拥而上,将其打得心服口服。
有的干脆当起收租的“地主”——找到农场的负责人,转弯抹角地哭穷,要求借点粮食什么的,农场的人一方面是同情这些已迁徙得一无所有的可怜移民,二是怕这群穷疯了的人对他们“打家劫舍”。于是,粮食“借”给了移民,少量的土地也“借”给了移民……
农场肯借地借粮,移民与农场自然相安无事。但库区这种风平浪静的日子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久。1963年初,华阴某生产队的移民去偷部队农场的粮食被发现,像所有偷盗现场一样,偷盗者在前边拼命逃窜,失盗者在后面猛追,结果,偷盗者一不小心掉进井中被淹死。
淹死了同伴,移民们难免兔死狐悲。想到外来者在他们祖辈留下来的土地上建农场,自己无地可种,如今,吃点粮还得去给占地的人打工,还得去拾别人丢下的东西,还被别人往死里追,移民们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们一声吆喝,一百多移民围住了那家部队农场,械斗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这场双方都头破血流的械斗惊动了渭南地区行署,于是,带着解决第二次安置遗留问题的目的,1963年2月,一个县、区、乡、村、队五级扩大干部会议在华阴县城召开。
学文件、讲形式、动员、讨论。第二次安置的问题没能解决。后来,搬迁都上升到阶级斗争的调子上去了,仍不管用。不管怎么讲,与会者都思想不通,特别是生产队一级的干部甚至在会上公开提出“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种地”的口号,并强调移民对立情绪大,不愿到条件差的安置区去。有人还讲,现在逼移民到渭北高原去,实质上是让移民刚出虎口,又入狼窝,是不给移民活路走。
私下里,有人还翻起了老账:“当初动员我们去宁夏时,不是说那边生产条件好水源好一个人能分十多亩地,生活水平比关中平原还高吗?上级为什么睁着眼说瞎话!”
“王胡子在动员会上不是说干部和干部的家属都要同我们一起过去建设新家园吗?他去了吗!”
可能是考虑到“解铃还需系铃人”,也可能是想到王胡子县长在群众中有着崇高的威望,华阴县把已到省卫生厅任中医处长的王润亭请了回去。
这天,胡子县长出现在主席台上时,会场里立即一阵骚动,“王胡子?”
“是他!”
“骗子!”
那一瞬间,人们想起了在全县“赴宁夏先遣队积极分子动员大会”上,他要求先遣队员不能有狭隘的小农意识,不能儿女情长;想起了他宣称自己这个华阴移民大队长也将成为移民的一员,到大西北去。可到宁夏不久,他就在组织的召唤下回了陕西;想起了在移民逃亡时,他那欲追不忍,欲罢不能的痛苦神情;想起了面对数千名围攻宁夏区政府的移民,某领导主张开枪**,他焦急而愤怒地喊出的那声:“绝不能开枪!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想起了为阻止移民返陕,他带着工作组到宁夏的黄河边堵绝移民的过河之路,面对苦苦哀求过河的乡党,他噙着泪水背过脸大声吼出的:“权当把你们卖壮丁了!你们就留在这儿吧!”
如今,被他卖掉的“壮丁”回来了,“卖壮丁”的王胡子居然敢到五级扩大会议上来现身,不由引起了“壮丁”们的种种猜测:“他是不是又要带我到塬上到山区去
建设新家园?”
“这老家伙肯定又要教训我们儿女情长了!”
有人学着王胡子的腔调说:“你们信不信,他保证又要讲,我堂堂陕西省卫生厅中医处处长都能到渭北高原去重新创业,你们为什么不能去进行第二次乃至第三次创业……”
在人们的猜测中,王胡子缓缓站起来,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当他慢慢抬起头时,人们发现,“胡子”的眼中噙满泪水,声音低沉哽咽。
“乡亲们,当年,我王胡子把大家送到宁夏去开发建设新西北,想不到大家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有的甚至家破人亡!使你们由富足的关中农民变成了游荡在西北高原的移民,变成了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饥民,变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自古以来,不管哪朝哪代的官吏,他都懂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在华阴当了六年父母官,却给你们带来了那么多的苦难。古戏里说: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害苦了大家,本应回家去面壁悔过,但我却丢下被我害苦的移民,调到了条件更好的省城……对此,我惭愧难当,悔恨终生。我在这里给大家谢罪了……”
讲到这里,王胡子已泪如雨下。他的话也勾起了台下不少人对往事的回忆,不少人掉下了眼泪,有人还低声抽泣起来。更多的人似乎是理解了王胡子身在官场的身不由己,接受了他的悔过。但也有人心中仍存留着无法消除的伤痛,有人高声骂道:“妈的,猫哭耗子,假猩猩!”
“他这种人也配调到省里工作,应把这些家伙全弄到宁夏去开荒……”。
那些想继续听王胡子讲些什么的人开始高声制止,“别嚷,听他讲些什么!”
骂声、嘈杂声越来越大,王胡子还讲些什么,会场里根本听不清楚。又过了一会儿,只见王胡子边擦眼泪边高声说“对不起!我的父老乡亲们,对不起了……”接着,他又深深鞠了一躬便含泪快步而去,留下满会场的与会者目瞪口呆……
14、“平民大队”
胳膊没能拧过大腿。1963年5月,远迁宁夏的移民像候鸟一样在库区经过短暂的栖息后不得不第三次向富平、白水、澄县等地搬迁。
被强迫搬迁的人们并不死心,押送安置移民的干部刚刚离开,返库的浪潮便开始涌动。沿渭北梁山山脉南侧澄城、白水、蒲城、合阳、富平等县的移民又出动了,他们吸取了被赶回安置区的教训,不再整体出动,也不在库区集中在某一地带,而是分散着下山,分散搭庵棚居住,分散耕种。他们学着战争时期的战术,与管理库区的干部**:你来我走,你走我种、我收,动员不理,要抓就藏……
这种少数人提心吊胆进行的游击战术最终演绎成了毫不隐晦且理直气壮的集体意志,把这种“集体意志”公开表现出来的是从朝鲜战场归来的志愿军王志义,移民前在大荔县文化馆工作的王守信及王甲莲、李玉珍、朱殿音等人。
今天,领导这次移民闹返库并成立了平民大队的王甲莲、李玉珍等人大多已经作古或默默隐居于山西的山林之中,唯独“平民大队”的大队长王志义仍顽强地生活在大荔县平民乡豫安村。这位银须白发的76岁老人虽时常遭受心脏病的折磨却依旧红光满面,目光犀利,言谈举止中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干练和果敢。
采访结束,王志义站在夕阳里挥手为我们送别,他的右手倾斜着停留在眉际的那一瞬间,记者明白,老人是在以军人的礼节向关心移民的人送行……
王志义,这是一个就是查遍祖宗八代也查不出一条与**党有二心的人。祖籍山西大庆关,从他祖父起,就给地主当长工。清末,黄河崩岸崩掉了大庆关,地主老财的土地掉进了黄河,王志义的祖辈当长工的机会也被黄河冲跑了,只好举家逃到大荔县豫安村。1959年,三门峡水库移民时,极度缺水的渭北高原澄城县交道乡南社村又成了王志义的第三故乡。
这位曾有三年私塾功底的“农村知识分子”当初在朝鲜战场时曾有一段不同凡响的经历:一次战役中,他操作的那门山炮连续轰掉了美军的三个暗堡,为部队的进攻打通了一条胜利的通道。他因此入了党,还被提升为炮车长。战争如果继续下去,他也许还可以凭借自己的战功得到一官半职,但美帝国主义偏偏在王志义人生的关键时刻打不下去了,在朝鲜板门店签订了停战协议。于是,无仗可打的王志义只好退出硝烟已散的战场,回到他的逃难地,紧接着又去了比战场上还难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