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迁徙(长篇纪实文学)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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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迁徙(长篇纪实文学)完整版-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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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劳苦,才能获得恢复自己城市人身份的机会。要回到那里,唯一的出路就是农场把那些原本属于移民的土地交还给移民,无地可种的农工自然就可以返城安排了。


不同的目的使农工、移民这对昔日的冤家成了“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农工和移民串通一气的局面出现了——被采访的移民们至今大多仍记得,农工是怎样暗中为他们提供方便,主动让出地盘,让出住宿的地方。以往,每当政府组织力量驱赶库区移民时,农工总是重要的先锋队。后来,当地政府又想利用农工驱赶移民时,竟被其拒绝了。这种关系的变化使当地政府干部惊呼:“农场职工和移民穿一条裤子了!”


情况还不仅仅如此,据大荔移民李孝玉回忆:数年来,移民同农工争斗总是两败俱伤,这样的结局使移民“司令”刘怀荣、王福义、陈文山等人逐步认识到:农工与移民之间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利害冲突,其实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于是,他们安排移民同农工交朋友。


根据“司令”们的指令,移民对农工的渗透取得了成效——移民代表侯正亮与四连农工顾石强成了拜把兄弟,后来,政府方面想驱赶移民到农场去联络农工时,他就将情况及时传递给移民,移民得到消息,马上卷起被盖就躲进庄稼地里,使当地政府费很大劲才组织起来的行动常常扑空。


大荔、华阴等县和渭南地区不断把移民返库后的严峻形势层层上报至陕西省政府,一份《情况汇报》中称:这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有准备的返库,其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方法比以往更难对付。刘怀荣率众返库之时,即做了充分准备,他们携带粮食、锅灶、农具、种籽,他们在库区抢占农场房屋自搭庵棚,开商店,养鸡鸭,完全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自返库以来,他们分片抢占地盘,刘怀荣的人马驻扎华阴滩,强占农工土地3000余亩。


蒲城王福义和渭北五县的人马会合后,数千移民强行开进部队雨林农场场部,占据农场五六十间窑洞,自己建窑洞一百多间。朝邑滩上,苗福群和陈文山也率众数千搭建庵棚,强住农场房屋,抢种土地……


《情况汇报》以近乎疾呼的急切口吻反映着事态的严峻:移民同部队的关系危机!移民与农工的关系危机!整个库区危机!


危机的事态惊动了陕西省政府。陕西省政府表态了——库区各县、区、乡镇的有线广播反复播报着省政府的指示:“库不能返,地不能种,种了无效。”


移民们毫不退让。华阴滩、沙苑滩、朝邑滩上的移民们以标语、口号、对话等方式传出了针锋相对的声音:“库失修,民必返。”“返库有理,种地有权”。


公开的对抗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僵持,政府干部的行动首先打破了库区的僵持局面。1982年农历2月26日,陕西省民政厅王厅长、农业厅樊厅长、渭南专署宫专员、安置区和库区各县县长及各乡镇一二把手到库区“安抚”移民。领导们“安抚”的第一站是华阴。


在华阴滩“移民返库生产自救总指挥部”,宫专员先同刘怀荣谈了一次话,说“省、地、县、乡的四级领导准备召集移民代表对话,希望你能顾全大局,在会上协助领导做做工作,动员移民回到安置区。”


刘怀荣表示:“各位领导先听听移民的呼声,如能基本满足移民的要求,我一定配合领导的工作。”


接下来,刘怀荣被贵宾一样迎进了坐满省、地、县领导的华阴农场场部大会议室的主席台上。往下一看,刘怀荣发现各乡镇的书记、乡镇长同几十名移民代表各坐一边。会议室外,一千多名前来“旁听”会议的移民也静静地挤在屋檐下及会场两旁的坝子里,在瑟瑟的寒风中,大家屏住气息,默默地张望着会议室,生怕听不清会场里的声音。


正在这时,会议室传出省农业厅樊厅长的声音,“苗福群来了吗?”有人回答“没有。”


“他怎么没有来呀?这个老汉,不知道天高地厚,像疥肚子(即癞蛤蟆)跳门槛——蹲尻子伤脸(有文章说这句话是某专员骂刘怀荣,刘说,这句话其实是樊厅长在那次会上对我指桑骂槐)!”樊厅长的话音刚落,会场的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


刘怀荣噌地站起刚想说什么,一个叫车利洲的移民老汉却抢了先,只见他站起,从屁股后抽出旱烟袋梆梆梆地在椅背上猛敲几下才说:“我们移民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们响应党的号召去宁夏,去陕北高塬,历经世上磨难,遭尽人间苦罪,你们却以为我们是囚犯,把我们当疥肚子。好哇,今天就请你说清楚,我们怎么就是囚犯,怎么就成了疥肚子?”


车利洲的话像一粒火星,腾地一下点燃了移民们压抑已久的怒火,会场内外不断传出夹杂着怒骂的质问声,“对,让他说清楚,谁是疥肚子!”


“我们是疥肚子,你们当官的是什么东西?说!”


“为什么辱骂我们移民?”


“不说清楚弄死他个狗日的!”


“让他站起来说,怎么不说了?哑啦!”


樊厅长自知失策,不敢吱声了,移民得理不饶人,几个老头老太婆冲进会场对樊抱胳膊扯腿,宫专员刚要上前阻难,一白胡子老汉一下跪在他面前高呼:“青天大老爷,你给我们移民做主啊!”宫专员赶紧俯下身去扶白胡子老汉。


这时,樊厅长已被几个移民逼到墙角,他本想指桑骂槐地给坐在主席台的刘怀荣来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却犯了众怒落得个引火烧身。他朝会议室的同僚们投去求援的目光,但同僚们有的埋头抽烟,有的无可奈何地避开他的目光。面对那些愤怒的脸膛和朝自己指指点点的移民,樊厅长懵在那里不知所措了。


坐在主席台左边的民政厅王厅长见状,侧过身拍拍刘怀荣的腿,“老刘,制止一下吧!”


刘怀荣头也不回地说:“你们把群众逼起来了,我没有办法。”


宫专员凑过来拍拍刘怀荣:“怀荣,你就看着我丢人呀!”


刘怀荣仍推辞:“宫专员,不是我看领导丢人,我实在……”


不待刘怀荣讲完,宫专员接过话头:“别说没办法,试试吧。”


“那好吧,我试试。”刘怀荣答应专员后朝会场大吼一声,“静一静!”会场内外的怒骂吼叫声立即嘎然而止。刘怀荣本想让宫专员等官员就此下台,但想到樊厅长刚才辱骂移民那些恶毒的话语,他又故意重新在会场掀起波澜,“别在这里喊,回移民返库总部喊行不行?”


“不行!”会场内外喊声更响了,有人还故意把会议室的大门和窗户擂得咚咚直响,“坚决要那家伙说清楚,谁是疥肚子!”


“姓樊的承认自己是疥肚子我们就不吱声。”


“姓樊的,承认自己是疥肚子吧……”


毕竟是官场的人计高一筹,渭南县史县长在宫专员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会场喊道:“静一静,下面,我们欢迎刘怀荣同志讲话行不行?”


“行!”刚才还是惊涛骇浪的会场马上风平浪静,干部和移民们都鼓掌欢迎,樊厅长这才趁机退下,还想捉弄樊厅长的刘怀荣只好接招讲话。


不过,刘怀荣并没有按照领导的意思讲,而是借此宣传移民返库的话端理直。他从移民响应国家“迁一家,保万家”的号召讲起,历数移民在宁夏,在陕北高塬遭受的种种苦难,痛陈移民失地后的痛苦和艰难,指责一些干部当初对移民的谎言与欺骗,然后再把话题回到陕北干旱上,大讲“返库自救”,“返库有理”,直听得在场的领导们大气呼呼而又不敢打断。特别是宫专员本身有高血压,会前被折腾了那么一阵子已有些吃不消,刘怀荣那近两小时的长篇大论,听得他心烦意乱,如坐针毡,最后高血压复发,被人扶出了会场……


刘怀荣友善地叫自己的“赤脚医生”替宫专员治病。宫专员拒绝了刘怀荣的好意。


22、祭祖


刘怀荣得意地告诉记者,“清明返库祭祖是一次伟大的行动,是我组织返库中最成功的一个杰作。”


采访时,已86岁高龄的刘怀荣依然能清楚地回忆起自己这个得意之作的来龙去脉,依然能记得“杰作”中的每一个主要人物和每一个也许并不重要的细节。对于记录这一事件的所有文字资料,刘怀荣完全熟悉到了如数家珍的地步。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竟能大段大段地背出《黄河大移民》中的内容,然后极有见地地加以评论。


他说:《黄河大移民》这本书写得很好,但作为纪实文学,它太文学了些。纪实的作品,应是真实的。但这本书在写我的那一部分,有失实的地方。比如,书中说我们清明返库时,“声势浩大的移民队伍穿城而过,在渭南市街上游行一圈,上百辆手扶拖拉机上,移民打着红旗,扯着白纸黑字横幅标语:‘清明返里祭祖’……”情况不是这样,当时,我们已在库区,是正月十五去的,已在库区建好庵棚,抢种耕地,说我清明时才一身皂衣,鼻梁上架副墨镜,肃穆地站在最前边一辆拖拉机开道车上,情形如同阅兵式,这不但与事实有出入,也太夸张了。并且,当地政府到处组织人抓我们回去,我们还敢开那么多的拖拉机在渭南市穿城而过,到街上去游行一圈?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管怎么说,刘怀荣虽然没有书中描写的那么张扬,但在库区,刘怀荣的确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部署着一场即将闻名三秦的“清明祭祖返里”。


其实,刘怀荣对自己这一“杰作”的构思,应该说早在1981年11月(阴历)冬荒到来前就开始了。当时,他预计:返库后,不管你去多少人,少则一两月,多则三五月,政府必定会组织力量对其遣返。要达到彻底返库或者是在库区坚持得长久些,除了人多势众,还得要理由正当,师出有名,且应使返库不断形成一波接一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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