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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专员利用喝茶之机停下来观察与会者的态度时,会场里的移民代表已开始交头接耳地低声埋怨、漫骂着什么,一种潜在和本能的反抗在悄悄滋生、蔓延,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但当县委书记、县长们那严厉而又夹杂着几分恳求的目光扫过时,埋怨、漫骂声渐渐停息了。
会场重归寂静。与会者默默地等待着专员的下文。就在这时,苗福群的“秘书”聂小二嗖地站了起来,他满脸通红,身体微微颤抖,眼神里汇聚着无法忍耐的愤怒和怨恨。他习惯地一捋头发,再干咳一声,准备针对某专员的讲话提出自己的看法。但还没等他开口,坐在旁边的代县长罗某一把将其按在了椅子上低声说:“小二,有什么等会儿讨论时再说!”
这个细微的情节没能逃过专员的眼睛,那一瞬间,一股怒火腾地窜上了他的脑际,对这个想站起来叫板的聂小二,要是在几个月前,别说一个聂小二,就是苗福群、刘怀荣等移民司令,他都会毫不犹豫命令警察将其铐起来,随便再找个罪名拘留他十天半个月,或者让公安局判他两三年的劳教,对会场里所有的移民代表来个杀鸡给猴看。
但眼前,他却没有这样作——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首先,中央的文件已对解决移民问题作出了明确的指示,那些指示其实就是对移民闹返库的行为作了间接的肯定。也就是说,中央完全承认了移民留在库区的合法性。在这种时候采取强硬的大棒政策显然不合适宜。
其次,面对一介草民的一个还未发作的挑衅动作就恼羞成怒或大动干戈,实在有些太缺乏官场涵养,太无父母官风度,这绝非一个政府干部,一个党培养了多年的党员干部的作派。
最重要的是,某专员心里明白,这次会议的目的不是要杀一儆百,更不是要杀鸡给猴看,而是失败者在事实上的胜利者面前强装强者,以挣回一点可怜的虚荣和尊严。
在移民问题上,作为历史的失败者和强弩之末的渭南地区行署,眼前唯一能作的只能是趁真正的胜利者在还不完全明白战局的时候作出一个箭在弦上的姿势,逼其退让——但这只能是一个引而不发的动作,这只能是一个虚晃一枪的敲山震虎和打草惊蛇的战术动作,箭在弦上而不能真正把箭射出去,作出“敲山”和“打草”这样的动作,目的只是吓走老虎和蛇,而不是真的要与“老虎”和“蛇”斗个你死我活。想明白这些后,某专员假装没有看见聂小二站起来时那个具有挑衅性的动作,不露声色地放下茶杯,继续以强硬的口吻说道:“此外,通告各位移民代表,返库是盲目的,也是错误的,损失自负。别给我讨价还价,政府不会给闹事的人给任何好处!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没有什么讲的了,各县组织讨论……”
讨论的目的仍然只是“震慑”。但此时的震慑力显然大不如某专员在会上的“动员”了,移民代表纷纷“发作”,把在会上挨专员骂的怒气一齐撒向主持讨论会的书记、县长们,他们指责行署领导不认真落实中央文件精神,埋怨地区领导太武断,太欺负移民,大家好不容易在库区种了一季庄稼,眼看就能收麦子和油菜了,却硬要把移民往回赶。那么大的损失谁来给移民补偿?聂小二等人甚至当着库区县委书记、县长的面高声嚷道:不赔损失我们坚决不撤走。并且,几天时间,一下撤走这么多人,怎么来得及,不走!……
移民中,也有非常合作的。一直相信移民问题最终还必须由政府解决的蒲城县移民返库司令王福义在会上被“震慑”了,他当即表示,“移民的事情,非共产党、政府解决不可,我和党保持一致。”
行署领导乘机用诱人的利益冲开了移民的最后一道防线:返库期间移民所种小麦和油菜每亩补偿40元。
这种经济上的补偿满足了部分移民心理上的需求,王福义和他的蒲城旧部怀揣补偿款撤离了库区。怀着对移民的负疚心理和甘愿为民请命而闹返库的温和派陈文山也带着人马离开了已是麦浪翻滚的库区。
送走了王福义和陈文山,政府腾出足够的力量去对付不肯参加“农机学校会议”的苗福群和刘怀荣。手法仍然是先礼后兵:让公安局给其送去“警告书”:限三日内回去,不回去,采取强硬措施。
这一招果然再次不战而屈人之兵。刘怀荣对记者说:收到那玩意儿后,我便在一百多移民的保护下撤离了库区。当时之所以要撤,一是因为王福义和陈文山撤走后,库区移民的犄角之势已失,无法相互支援,当时的正确选择是走为上计,寡不敌众的我们只有撤退。二是中央当时已着手解决移民遗留了二十多年的历史旧账,我们再对抗下去就没有道理了。加之他们直接冲我的总指挥部而来,所以,我们当时撤得有些仓促。
在仓惶而撤的刘怀荣离开库区的同时,苗福群也在夜幕的掩护下,由麾下的骨干李孝玉用摩托拉着潜回了澄城县安置区。刘、苗二部的残部被政府的优势兵力连打带骂地强行架上车拉走。
被库区人刻骨铭心并引以自豪的第十七次返库大潮又退落了。不过,这次大潮退落时的最后一排浪花,却冲毁了移民返库的最后障碍,为历尽劫难的关中移民迎来了回家的福音。
在17次返库风波中叱咤风云的四大移民“司令”除刘怀荣之外,王福义等人先后以其凄凉的结局向故土,向几十年来与自己同甘共苦的移民及自己的人生作出了悲壮的谢幕——
陈文山未能活着回到家乡雨林乡。政府批准返库时,他已病入膏肓,那页薄薄的返库的通知虽像一剂救世良药,但终究没能使这位为移民获得一个公道而终身殚精竭虑的农民司令起死回生,而只是在他危弱的生命体征中激起了一丝绝望的回光返照……
苗福群、王福义回到库区后,在他们夺回的土地还没有恢复往昔的富庶前,便相继默默地死于贫困之中……
唯独刘怀荣在多灾多难中无病无痛地“寿比南山”,并再次成为库区维护移民权利的领军人物。
第五章 劫后“伊甸园”
26、故土已荒芜
到移民返库工作宣布结束的1988年底,7。3万多名移民回到了三十多年来一直魂牵梦绕的那个“伊甸园”。
还乡者重归故土的情景凄凉得令人心酸:没有敲锣打鼓的欢迎,没有谁理会他们归后的食宿,甚至没有人给他们递上一杯茶水。“公路上蠕动着一支几乎可称作难民的队伍,一户又一户的移民自己拉着架子车,肩挑手提着破烂的家当,人们默默地走着,没有欢笑也没有生气……”
源于甘南的渭河自从有了三门峡电站后便在流水不畅的河床里疲惫无力地缓缓流经关中平原,这条黄河最大的支流,陕西人的母亲河只能拖着她羸弱的躯体,平淡而冷清地迎接她的儿女回归到自己身旁。
回到黄河滩上,关中人心目中的那个“伊甸园”如海市蜃楼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映入“难民”眼中的故土已荒芜衰败,满目疮痍——昔日的房屋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拆成一堆残垣断壁掩没在杂草丛中。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牛欢羊叫的情景已成了所有移民久远的梦中记忆。鸟语花香的家园不见了,原来人们引以自豪的绿洲不见了,被农场砍成一片白花花的树桩怒目苍天,向旧时主人诉说那场疯狂的砍伐给这片土地带来的灾难。
迎接移民们的土地也是那样的贫瘠瘦弱。陕西省的全国人大代表马百党曾愤怒地指出:“返库移民只是得到了少量的贫瘠土地,库区过去原本属于移民的肥沃土地,大部份仍然被部队和国营农场经营着。”
事实上,移民得到的土地不仅仅只是贫瘠,1986年,移民返库安置时,国营农场和部队农场所移交安置移民的土地大都分布在库区的沿河与堤外地带。三门峡水库引起的黄河回水垫高了黄河及渭河的河床,使黄、渭、洛(河)三角洲的地下水位普遍升高了2至3米,原来的平原地带变成了低洼地。土地大面积盐碱化、水涝化已成为难以遏制的现象。而移民接收的盐碱地和涝洼地达12万亩,占划拨给移民使用土地的40%以上。
这40%以上的土地在作家冷梦的笔下“像是一个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二十多年后,骨肉团聚,女儿却不再认识他们。她变得暴戾无情,变得刻薄悭吝,仿佛她曾被恶魔掠去过阴曹地府一遭,心肝肺脏全被换过……”
“换过了心肝肺脏”的土地也改变了它原来令人羡慕的“容颜”。在库区采访期间,记者不时看见大片大片如雪似霜的白色物覆盖在土地上。移民们告诉记者,这是盐碱地,这种盐碱土是无法耕种的,若要对其改良和利用,必须经过排盐、洗盐、降低土壤盐分含量;再种植耐盐碱的植物,培肥土壤;最后种植作物。具体的改良措施是:排水,灌溉洗盐,放淤改良,种植水稻,培肥改良,平整土地和化学改良。
衣食无着的移民要以这样的程序改造这样的盐碱地谈何容易。一老移民告诉记者:当时,我们吃水都成问题,哪里还有水灌溉洗盐,放淤改良?
即使是这样的盐碱地和涝洼地,还埋下了因破坏生态而使其进一步恶化的灾难隐患。第一批难民回归之时,库内的那场疯狂的砍伐还未结束。苗福群“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