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欢(出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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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欢(出书版)-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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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低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走停停,直到村口林子尽头,两人相顾一笑,又往回走。
 
   “我记得在里面的时候,有一次你说,我是中正平和的人。我,”姜尚尧顿一顿,“我没那么好。在里面……发生了很多事,是你、也是以前的我不敢想象的。庆娣,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了。”
 
   “比如说呢?”庆娣停下脚,认真地问。
 
   “比如说……”记忆飘掠心影,一丛寒火于眼底焚烧。
 
   他胸膛起伏,步子迈大了些,如前方悬崖裂壁也无畏的决然。
 
   庆娣急追上两步,“姜大哥。”她喊住他,“你不觉得太极端些了吗?”
 
   见她喘息,他脚步变缓。庆娣裹紧前襟,接着说:“我看南怀瑾,曾经写过一篇心得。人有千百相,是精明是狠辣、是人情练达、还是中正平和,不都是因人而异,因缘而化?不都是你一念之间的事?”
 
   姜尚尧闻言旋身而向,片刻间的凝视,他的眼神从紊乱到了解,最后归于平静。他问:“你觉得我做得到?”
 
   “当然。”庆娣坦诚相告,“只要你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
 
   她的坦诚换来他唇角苦笑,庆娣怔怔问:“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一定要我相信你不是个好人?你打算做什么?”
 
   他打算做的事很多。
 
   回家的当天就从黑子那里得知于胖子的新闻,于胖子的矿山与当地的势力因利益纠葛火并,影响大到出动武警。姜尚尧对于自己入狱的几个关键人物格外留意,听黑子一说立刻就上了心。他非圈中人,信息渠道有限,猜不出既得利益者是哪一方。但衡量左右,不外是闻山的几个风云人物。
 
   第二天去见德叔时,他也是打醒十二分精神。
 
   从私人感情方面来说,这几年,光耀授命于德叔频频去探监,还有看守所的那个大人情,德叔对他这个晚辈可以说是呵护备至。以他今时今日的困境,托身于德叔羽翼之下再好不过。可当初他洁身自好地划下界线,到如今仍然沦为工具,他何以甘心。
 
   另外一个关键,在狱中数年,最让他琢磨不透的就是德叔。按理说,以聂二如今在闻山可堪倾天之势,德叔是无法安居一隅的。可事实上,德叔的势力并不比以往有所缩减,老谋深算处可见一斑。既如此,那么多年前的深夜,在积沙围高速路匝道前与丧狗的那一错面,是否能认为德叔不单只与于胖子共谋了些什么,甚至局中有局,连丧狗也是德叔的人?而丧狗在导致景程冤死的事件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这一想不由得人不冷汗淋漓。姜尚尧环顾四周,竟无人可信任。包括他的兄弟黑子。
 
   姜尚尧临风燃起一只烟,见庆娣冻得跺脚,他又踩熄了,说:“回去吧,别感冒了。”
 
   庆娣明瞭他不愿深谈,暗怀惆怅,喊一声:“福头,快跟上!”
 
   送她回了宿舍,姜尚尧道别后走了两步,回头一顾,庆娣仍站在门口目注着他离去。他心口莫名的酸软,脚步不受控地扭转回去,近前了就见她温柔一笑,那似水的温柔就这般滋润了他的枯泽。
 
   “放心,我不会做什么。更不会又回去蹲监狱。”
 
   “那就好。”她松口气,“别让姥姥和阿姨担心。还有,我明白你想做什么,可是,能不能想想别的路子。我不太懂,我只是觉得或者有正经的、不犯法的途径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呢?” 
   姜尚尧神情郑重地思考着,嘴角浮起一个恍惚的笑,“这几年,我日思夜想的就是这些。你说的,也就是我忌讳的。现在是万事起头难。没关系,我总能找到办法。”
 
   她狠狠点头,好像他的承诺给她带来莫大的安慰,眼里是纯然的信任。姜尚尧不自觉地抬起手想揉搓一下她的脑袋,手举起来才恍悟伊人非伊人,心口一阵剧烈的收缩,他扬手道别:“我先走了。”
 
   清冷的空气深吸进肺腑,姜尚尧走出校门,远眺前方,无星之夜,归去的路漫漫于黑暗,他必是要踏履而上的。
 
   “姜大哥!”身后庆娣疾奔而至,边跑边喊他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三四吧。”
 
   她的黑眸闪闪,声音敞亮,“那你来找我,一起回去。对了,这个路上吃,热乎的。好冷,受不了了,我走了。拜拜。”
 
   不待他回应,她已消失在校门里。脆生生的声音像是还旋绕在凛冽的风中,呼呼地席卷而来,在他周围打个转,又随着风消散去。
 
   姜尚尧对着空气说了句“拜拜”,掂掂手上热乎乎的烤红薯,笑意盈于眼底。西南偏南的位置,长庚破云而出,踏上归途的他收回视线,心想怪不得前头没那么暗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就发了。为过节贺一贺。冬至快乐!
 
   下次更新:星期日晚上9点。
 
  第 40 章
 
   2005年的春节时逢暖冬,到年初二的夜里才下了第一场雪。
 
   初三庆娣和妹妹在广场看完大叔大婶们舞的威风锣,又在广场附近新起的购物城过足了眼瘾填饱了肚子,才慢慢往家走。
 
   爱娣埋怨说:“姐,好歹你也买个小灵通吧,有事也找不到你。”
 
   “回了冶南用不上,浪费钱做什么?”
 
   “那买个手机?”爱娣忍不住拿出自己的显摆,“就是方便。别说,向蕾蕾那姑娘还挺有良心的。”
 
   “乱改人名字的坏习惯就是戒不掉。”庆娣为向雷小朋友掬一把同情泪,“花人家钱你好意思?”
 
   “多数是他打给我,让他出一半不过分吧。”爱娣不迭叫屈。“不在一起不觉得,在一起了顿顿吵架。小我一岁就活该我让着他啊?不说这个,姐,这几天给你用,方便联络。”
 
   庆娣窘红了脸,拨开妹妹的手,走快两步,“胡说什么。”
 
   “哼,我就不信你没等着。回来几天恨不能把家里电话搂怀里。”爱娣发完恼就张大嘴,然后瞟一眼立定在她旁边的姐姐,笑得不怀好意的,“我懂了,电话没有在家门口守着有诚心。”
 
   在院子门口等着的姜尚尧走近前,问:“去逛庙会了?”
 
   爱娣叫了声:“姜大哥新年好。”说完冲姐姐呶呶嘴,“我先上去了啊。”
 
   待妹妹身影消失不见,庆娣才将克制的喜悦释放,眉眼都是笑,问说:“来了很久了?怎么不早点说,我今天就不出去了。”
 
   “约了朋友晚上吃饭,时间还早,我顺便过来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才到没多大会。”
 
   “方便吗?”
 
   “当然方便,老童家羊肉馆,吃火锅好不好?”
 
   一说老童家,庆娣心底汩汩地泛出蜜。老童家在铁路文化宫对面,从他家那个方向过来可不是“顺便”能解释的。
 
   庆娣竭力端着脸上的持重表情,眼里闪着小火花,说了个“好。”
 
   他双手插袋,很是洒脱随意。庆娣稍稍落后半步,就为了看他微转过头来和她说话的侧影。又想象别人眼中两人同行的样子,瞬间攥紧了手上的袋子。
 
   老童家年前才装修过,庆娣这是第二次来,上次……她眼睛凝在姜尚尧宽阔的后背上,七八年的光景,际遇颠沛,再有七八年,剩下的他们三个,会在哪里?
 
   小妹延客进包房,沏了茶,姜尚尧解释说:“他们晚点到,老凌带闺女买东西,黑子今天值班。”
 
   庆娣低低应了声,喝口茶,纯粹没话找话地问:“这几天忙吗?”
 
   “初一走亲戚,初二早上去了看黑子的叔叔,下午去了疗养院。”
 
   庆娣闻言垂下眼,突然很想冲回家问问爱娣向雷是不是也会这样向她报备行踪。听见最后三个字不禁抬起头来,“杨阿姨还好吗?我有小半年没去过了。”
 
   “还是那样,吃药控制着。”姜尚尧眉头紧锁。
 
   “那她住院的治疗费用……”庆娣问出担忧许久的问题。
 
   “没多少了,所以才急着赚钱。”
 
   正沉默间,包房门被人敲了两下推开。门口人一头白发,背着个七八岁的女孩,看见姜尚尧颇为激动的样子,放了孩子下地就喊“姜哥。”
 
   姜尚尧早站起身,近前两步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那人看起来比姜尚尧年纪还大些,感慨之下,眼眶微红。
 
   姜尚尧拍拍他后背,“兄弟,进来坐。”那人回过神,哄着女儿叫叔叔阿姨。坐定之后,庆娣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凌万强。
 
   她听姜尚尧提起过减刑的起因。那年他在矿上,一排空的翻斗车直冲下井,姜尚尧临急硬生生地拖了两个蹲在井道边打瞌睡的人出去,其中一个就是凌万强。
 
   庆娣向来关注人情故事,听得两人互诉别来光景,知道凌万强出狱后四处打散工养活女儿,再看他眉宇间潦倒之色,不禁黯然,连带着看着他女儿时,眼中多了几分疼惜。
 
   怕生的小姑娘渐渐放开了,自己动手剥碟子里的花生,又将剥好的放庆娣面前。
 
   凌万强万感安慰,“我这闺女可不好带,平常和人多说几句就不耐烦。”
 
   “她本来就擅长和孩子打交道。”姜尚尧取笑。
 
   庆娣听出他语带调侃,想横他一眼,眼神撞击间,倒是自己先胆怯地避开。一面着恼自己的情绪总是被他拿捏着,一面为他刚才的夸奖窃喜。
 
   “以前读你的信就知道是好姑娘。”凌万强赞说,接着又不胜唏嘘,“讨老婆可真是一辈子的事,男人下半生好不好过就决定在这一关。”
 
   庆娣起先听头一句惊愕莫名,继而尴尬不已。眼睛瞥向姜尚尧,只见他垂目喝茶,杯子遮了半边脸,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庆娣只能呵呵讪笑两声,打定了主意不管他们再说什么她只管装耳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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