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保持平静，不能烦躁，卧床休息，不要活动。”
“自从生病，我都一个月没有上班了，这个病，真是磨死人！”
“肺结核这种病疗程长，要坚持规律、全程、联合用药，不是急的事，你的治疗效果还是很不错的，你刚来时，无论是出血量还是出血频率，都比现在高得多。”
“是的，如果不治疗，只怕我早死了。医生，我还得住多长时间？”
“至少有半个月不咯血，再拍个片子，片子情况如果好，带点药回家吃，定期复查。这都是后话，我们要对你认真负责，你一定要配合治疗。家属什么时候来？”
病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是6：55分。“快了，我老婆一般7点多送早饭来。”
“要加强营养，多吃高蛋白质食物，多吃新鲜水果、蔬菜。你暂时要绝对卧床休息，不要随便活动。”钱医生再次叮嘱道。
蓝田逐个地将热水瓶放到15…18床的床头柜上，刚才看着病人咯血时的样子，从没见过如此阵势的她吓得一身冷汗，张护士和钱医生却动作从容，表情沉稳，她想自己大概真是少见多怪了。她转身拿来浸泡过来苏尔的拖把将地上的血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将脏拖把冲洗干净后，放在按比例配好的来苏尔消毒液池里浸泡起来。
蓝田将冲满开水的热水瓶放进护办室时，为15床病人吊好水的护士张丽蓉回到护办室：“蓝田，看你刚才的样子，很害怕吧？”
“我从没见过人咯血的样子，觉得怪吓人的。”
“15床病人咯的血不多，有的肺结核病人咯血时，大口大口地往外涌，一次能有半痰盂子，那真是吓人，得赶紧抢救，如果病人被血块卡住，抢救不及时的话，会窒息死亡。”
“做医生、护士也不容易，责任好大。”蓝田心里咕噜着：如果病人因为咯血窒息抢救不过来，死了，那病人家属一定会吵得一塌糊涂。如此想着，觉得医生护士真不是好当的。
蓝田拖好病区外走道地面后，锅炉里的水又开了，她关了进气阀，然后到自己的休息室门口脱下隔离服，将护办室门口的病人大小便标本及血标本与医生开具的化验单一一核对，确认无误后，送到一楼化验室。
一楼的大厅里张贴着在医院随处可见的“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的标语，蓝田每次看到，都会从心底里深深地震撼于这句话的隆重和宏大。以前在中院村下放时，也能见到这样的标语，或者听到这样的口号，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来天门医院上班后，好象就从心底里敬畏起这类语言来。她问爸爸的学校有没有张贴这些标语，爸爸说一样的，并告诫女儿，不要过问这些政治上的事情，只学该学的，做该做的。
晚上骑车回到家，饭菜已经摆上了餐桌，蓝田用流水冲了很长时间的手，才坐到饭桌前。餐桌上摆放着三菜一汤：大蒜胡萝卜丝，肉沫豆腐，红烧鲫鱼，大白菜粉丝汤。
蓝田妈妈把鱼肚子上的肉分别夹到丈夫和两个女儿碗里，自己啃鱼头和鱼尾，蓝玉还是老毛病，喜欢吃荤，不愿吃素。蓝田没动妈妈放在她碗里的鱼肉，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时，把那些鱼肉一起夹回妈妈碗里：“妈，我喜欢吃鱼汤泡饭，不喜欢吃鱼肉，您吃吧。”
“你这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说着，把那鱼肉又夹回蓝田碗里。
爸爸看着母女俩推来搡去的，问：“田田，上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爸，毕竟在室内，用不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蓝田怕爸妈担心，不敢将15床肺结核病人咯血的事情说出来。
“嗯，工作一定要踏实，认真负责。年轻人，做事切忌浮躁。”
晚饭后，在机械厂做技术员的爸爸拿出带回家的图纸描绘起来，在阳明中学读初中的蓝玉扒在对面做作业，妈妈坐在边上纳鞋底，蓝田洗好碗，就坐在妈妈身边织蓝玉的大红色毛衣。堂屋里一支15瓦的日光灯管，散射出的光波不是非常的明亮，节约水电，是每一个城市居民的共同意识。蓝田想着在中院村时，夜晚只能点着昏黄的煤油灯，心里升腾起别样的满足之情。
第十章 爸爸发病（1）
蓝田才来没多久，医院里各科室就传开了，说是传染科来了个非常漂亮的卫生员。其他科室的医生、护士，甚至还有趁着空闲来窜门子时，特来瞅一眼的。三十来岁的张丽蓉护士将这件事告诉蓝田时，蓝田羞得满脸通红，她暗自揣摩：我漂亮吗？在农村下放时，没人说我多么的漂亮啊！我真的有那么漂亮吗？医生护士还好奇地来看我，真是怪事。
心下将信将疑，嘴里还是少不得地谢道：“张姐，谢谢你告诉我，我一直觉得自己长得非常一般，从来没有人说我漂亮。”
“小姑娘，害羞了，看你脸都红了，漂亮就是漂亮，人家大概不好意思当面夸你吧。”张丽蓉乐呵呵地说：“我女儿长大了，如果像你这么漂亮，我做梦都能笑醒。”
蓝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腊月二十八这天晚上，蓝田前脚跨进家门，天空便飘起鹅毛般的大雪。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饭时，蓝玉说：“这个冬天，爸爸的支气管炎一直没有发作过，真好。”
“你这丫头，好事不能念。”妈妈白了蓝玉一眼。
“妈，您真是迷信。”蓝玉不服气地说，蓝田也跟着附和。
调皮的蓝玉吃过晚饭，要下楼玩雪，还嚷嚷着：“姐，陪我一起下楼吧，好大的雪，好漂亮的雪花，几年都没见过这么美的大雪了。”
蓝田说：“我得赶紧把你的毛衣织好，就差一只袖子了，后天就过年了，得让你在年前穿上。我不下去了。”
蓝玉看了一眼姐姐手里基本成形的色泽艳丽的毛衣，痰盂领，斜插肩，感觉好洋气、好漂亮，她真想立刻就能穿在身上。十几岁的姑娘，对于美，总是发自内心地向往。
爸爸兴致高昂地说：“小玉，我陪你下去。”
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蓝田虽是没有下楼，还是忍不住透过玻璃看着窗外。大朵大朵的雪花在四九寒天里身姿曼妙、娇媚婀娜地漫天飞舞，蓝田的眼眸分明地被它的洁白、它的美丽、它的窈窕点亮，这些柔弱无骨、空灵俏丽的精灵们，漫天飞舞，舞得累了，便就势停歇下来，休憩在大地上，你拥我挤着，彼此搂抱着，魔幻似地渐渐厚重起来。人世间的大真大美之境，想来不过如此。瑞雪兆丰年，大娘，绵绵，中院村此时也在下雪吗？你们也在看雪吗？我给你们写的信收到了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收到你们的回信呢？就快过年了，衷心地祝福你们和家人一切都好！蓝田在心里对着远方曾经给过她无限温暖、无限关爱的他们念叨着。
当天夜里，蓝田被隔壁房间里嘈杂、紧张的气氛惊醒。她和蓝玉的卧室与爸妈的卧室原本只是一间，中间不过用纤维板象征性地分隔了一下，家里一室一厅的房子权当两室一厅的房子使用，厕所与厨房是整个二楼八户人家公用的。这套房子是爸妈单位分的职工宿舍，居住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赶紧披上棉袄去敲门：“爸，妈，有事吗？”嘴上如此问，心下已是猜出个大概，莫非因为下晚时爸爸陪着小玉去玩雪，受凉导致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
“田田，你醒了？”妈妈有些欣慰又非常担忧地看着斜靠于床头的爸爸说：“哎，我说不能念叨吧，你们还偏说我迷信。也怪我，没有想起来阻拦他出去玩雪，小玉是个孩子，他也跟着去瞎热闹，这下又受罪了。”妈妈唠叨着。
蓝田看着靠在床上呼吸急促、嘴唇有些发紫的爸爸，心里很是难过，她能够感觉到爸爸的胸闷和极度的痛苦。“爸吃氨茶碱了吗？”
“刚吃下去。”
“赶紧去医院，爸需要吸氧。”
第十章 爸爸发病（2）
“我也知道要去医院，正在为这事犯愁呢。外面的雪那么大，地上全是积雪，自行车也没办法骑，要不然，你骑车带着他，该省多少事。”
“不说了，妈，赶紧走着去吧，就去我们医院，一来，能找到熟人，照顾得好些，二来，我白天上班时，也可以抽空去帮您的忙。”
爸爸这个时候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言不发，极度难受的他大约此刻把肠子都悔青了。妈妈到隔壁掩上房门，生怕把小玉弄醒了，帮不了忙，反而添乱。
蓝田收拾好洗漱用品、碗筷等必备日常用品，三人便出了门。爸爸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蓝田为他织的毛线帽子，走得很吃力，很艰难，一路上，除了相互间提醒注意安全，再无它言。蓝田紧紧地搀扶着爸爸，生怕他坚持不了，爸爸粗重如拉风箱似的刺耳呼吸声，宛如一根根刺，紧锣密鼓地扎在她的胸口，蓝田侧脸看了一眼妈妈，她也分明地感觉到妈妈的担忧和焦虑。“爸，您再坚持一会，快到了。”
终于进了医院大门，在蓝田的感觉里，这次的行程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挂号、住院、匆匆检查、卧床、吸氧、吊水，窗外的大雪依旧漫天飞舞，蓝田紧紧揪着的心松开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踏进医院的大门，生命便如篝火可以继续燃烧。爸爸苍白的脸孔渐渐地有了血色，嘴唇也由紫绀一点点地转为红润。
爸爸开口说话了：“都怪我自己不当心，把你们娘俩累坏了。明天，还得向单位请假，唉，耽误事哦。”
“你呀，这会子还想什么工作。我倒是觉得庆幸得很，早早地把肉圆子、糯米圆子炸了，把薰鱼做了，要不然，你生病，下大雪，这过年还怎么能有个过年的样子。”妈妈唠叨着。
爸爸拿老伴的唠叨向来没辙，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哟，都快6点了，蓝田，你要上班了。”
“好的，等我忙完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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