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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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脉血-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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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城老大不肯草草结束表演,又吼叫一声,挥拳直冲过来,程飞瘦小结实的身子像猎豹一样腾闪到一边,同时跨步欺身,右手臂突然从光头身后掏入裆下,猛一发力竟然将他兜腚提起,向前摔出老远。西城老大的脸和手掌先着地,发声响亮,整个身子随之实实在在地摔在路面上,又发出沉重的闷响。稍近处的看客一边尖叫一边忙后退了几步。西城老大的帮手们这才意识到今晚的任务不仅仅助助威那么简单,他们像电影里的古或仔那样互相对视一翻就果断出手了。双方力量对比是五对二,战况可想而知,而且不一会儿那位西城老大就爬起来拖着鼻血重新投入战斗。无数拳脚像冰雹一样迅猛地砸到身上,一阵噼里啪啦急响。我躲不开,逃不掉,好像落实入虎狼成群的深山,四围全是利齿獠牙,只能挥动双臂左遮右挡,以头部为重点保护对象。从有记忆起,我就没打过架,与生俱来的孱弱的身子骨可以证明这点;仅有的几次斗胆与人争执、对峙,那都是有同学、朋友或者其他能够及时制冲突升级的人在场,我估摸着打不起来的时候。我实在害怕这样的狭路相逢周遭又没有熟人可以劝解的局势。我多么希望人群中有人能够大喝一声住手,然后站在双方之间把我们分开啊!可惜没有人愿意担当这一可亲的角色,他们都只是瞪着眼睛看,一脸*裸的兴奋。

  我不知道脑袋受了多少次拳击,眼前金星飞溅,腹部又被狠蹬了几脚,连吓带伤,使我的小身板很快就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其实只有两个人对付我,其他的拳脚都落到程飞身上了。可是他不但不退,还迎着拳头猛冲,与他们展开激烈对攻,手、脚、牙、头全用上了,和疯子一样。看客围成的圈子随着战场的推移而起伏波动,安静而遵守秩序。程飞遭到更猛烈地还击,我看见他被打倒在地,好几个人用脚朝他的头上身上狠踢,他在地上翻滚,突然又站起来,脸上流着血,一声不吭,奋力提起拳头向离他最近的敌人打去。人群开始鼓掌叫好了。光头那帮人有好几个家伙挂了彩,有的肿起眼包,有的翻起嘴唇,有个家伙的耳朵好象被咬掉了一小块肉,他们要发疯了——这个外来的小子,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躺在那儿接受失败,他凭什么肆无忌惮地展现他的坚强和骨气?他们气急败坏,发动了残忍的攻击,狠命地踢打他身上每一处地方,我躺在地上看到许多杂乱的腿脚,听到咚咚的脚在人身人和地上踢踏的声音。程飞再次倒下,人群没有一点声息,似乎一切静止。远处传来隆隆雷声,程飞又慢慢站起来,头脸肿大了一圈,眼眶已经裂开,眼角里流出血来,绿军装被染成黑色。

  “程飞,别打了。”我翻身爬起来,用哭腔嘶声喊道。他歪歪斜斜地挪动脚步,走到书摊前——战场已经扩展到书摊以外约百米的地方——用后只手撑着膝盖,蹲下去,血从他脸上滴下来,像一连串红宝石打落在书封面上的*女人身上。他没去擦,也没理会再次逼上来的敌人,兀自双手搬起那已经码好的书,放到属于西城老大的那一边。所有的人都看着,愣着,谁也没动。又一声雷响,沉闷的,却已经在近处了。天空下起雨,商贩们一边咒骂着老天爷,一边匆忙收拾自家摊子,程飞的邻居也骂骂咧咧地收起他的书。观众们不得不散去了,像罗马角斗场里的贵族不得不离开他们的座位那样,发出微微激动的叹息。

  雨声淅沥,是细小的,急促的,带来深秋的寒意;泛着亮光的柏油路并着那路灯的光链无言伸向远方。程飞还在喘息,终于支持不住,自己轻轻地躺下去;我要扶他起来,他缓缓地说:“对不起,让你挨打了——不要紧,我想歇一歇。”雨大了些,穿过路灯黄色的幕帐,如千万枚金针迎面刺来,他浑然不觉。

  一个流浪汉拖着他的家当蹒跚走过去,不时回望。

  街边的音响店里传来黄家驹苍凉的歌声:

  前面是那方 谁伴我闯荡

  前路没有指引 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寻梦像扑火 谁共我疯狂

  长夜渐觉冰冻但我只有尽量去躲

  几多天真的理想 几多找到是颓丧

  沉默去迎失望 几多心中创伤

  …… 

  期望暴雨飘去

  便会冲破命运困锁

  ……

  只有顽强 明日路纵会更彷徨

  疲倦惯了再没感觉

  ……

第六章
站在易水报业集团大楼七层以上任何一扇朝北的窗子前,就可以俯瞰我和程飞的栖息地。程飞辍学后就租住在这里,我是大学毕业后搬进来的。这个叫作司庙的城中村深陷于钢筋水泥的丛林,像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夜晚的时候四围一片灯火,又像是大海里的一座荒岛。鸡肠一样的巷子穿起一座座院落。那条与大街相接的巷子宽大些,两边开着一溜木门的小店,门上方或两侧都挂着简陋的标着理发、烟酒百货、餐馆等字样的牌子,都是外地人租房经营着。这与城区里那些灯火通明的店面差着档次,价格也便宜些,主要营业对象是我们这些在易水讨营生的租房客。这里的店面常常很晚了还敞开着门,亮着电灯,散发出生意清淡的意味,也展示着经营者不肯放弃的勇气。

  易水市决策层认为城市面貌是一个地方的脸面,决心“下大气力”对影响城市形象的城中村实施拆迁改造,并将这项工作“列入重要议事日程”。可不是,来检查工作的上级领导,来访的兄弟市官员,还有那些来考察项目的大财主们,一到易水最先看到的肯定是城市的外在面貌,并由此得到第一印象,进而影响他对这座城市和城市管理者的评价。这与男女相亲异曲同工,第一次见面,首要的就是看对方的脸,以这脸的可爱程度来盘算自己要投入的热情、精力和财力。市领导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周边城市个个都涂脂摸粉、搔首弄姿,我们总不能甘为黄脸婆吧。于是“以开发带动拆迁,以拆迁促进大改变”的战略思想就形成了,迅速在全市掀起拆旧建新的热潮。现在,易水市已经度过阵痛期,获得新生,大部分城中村被拆掉,在原地盖起商品楼。令人不解的是,房子越来越多,房价居然越来越高,不太符合物以稀为贵的经济规律。

  司庙的村民也做好了临战前的准备,那就是争取最大的利益,家家尽可能多地补盖了偏房、南屋,每个院子都变得拥挤、密实、阴暗,站在大门处才能透过气来。这些在一夜之间竣工的建筑非常简陋,他们看起来摇摇欲坠,几乎难以满足人类祖先建造第一所房子时所怀有的遮风挡雨的基本愿望,但这不并不妨碍它们在政府拆迁补偿时被计入建筑面积,换成实实在在的钱,也不会妨碍那些外来的租房客定期支付租金。

  我和程飞就在其中一个院子西侧的两间房里,我们称之为西厢房。这家主人在城里买了楼,早搬走了,只定期来收取房租。西厢房的对面当然就是东厢房,一对走街串巷倒卖煤气的妇夫带着他们七岁的女儿住了其中一间,他们糊口的家什是停在大门下的一辆脚蹬三轮车和装在车箱里的三个破煤气罐。另一间住着一对卖饭的年青夫妇,妻子很矮小,他们总是吵闹,但每回都关起门压制着声音。据卖煤气的王志远的老婆说,他们一直在为生不出孩子而互相埋怨,女人骂男人不中用,男人说女人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尽管这样,这对夫妇还是保持着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求,他们每天凌晨三点钟起床做早饭,六点多钟便站在街头招呼客人。在大门的左侧还有一间很小的南屋,是不知道哪个学校的一对小情侣的爱巢;大门右侧就是我们的公用厕所。顺便提一句,由于厕里总是黑乎乎的,王志远的女儿常常在厕所门口解大便,刚搬来时我踩上过好几回。

  正房有四间,一个做酒水生意的东北人租了其中三间,用作卧室和仓库,他给我递过片子,上面写着某某酒厂销售经理杜行健。另外一间正房的门窗冲着西厢房,只隔了大约两米远的距离,穷些的租客不忍心多花钱租这宽敞的正房,阔绰些的呢,又嫌它终日见不到阳光,所以空闲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一天,陈玉姝成为它临时的主人。陈玉姝的到来使我们这个小社会里的几个男人兴奋了几天,因为她很年轻,很漂亮,关键在于她还是一个单身女人。这当然容易引起遐想。不过,一旦我们窥探到她的秘密,这美好的遐想只好化作一声叹息,然而又萌生新的悸动,新的欲念。

  作为社会人,我们习惯以职业定位某个人的身份,比如把王志远叫作“卖煤气的”,把管理别人的人叫作官员或者领导;干农活的自然就是农民。也就是说,每个人在社会的群体里必须担当这样或那样的角色,在这个大家庭里只有职位、行业、头衔,没有父母、兄弟、姐妹。根据陈玉姝的职业——很不幸——官方媒体会将她命名为“卖yin女”,西方有个不带感情se彩的称呼叫“性工作者”;按照民间通用的说法:粗俗者称之为“野鸡”,文明人叫做“小姐”。不过,陈玉姝并不妖治,也看不出她哪里比别的女人脏些。她的房间收拾得整齐干净,不是想象中的凌乱肮脏的样子;脸蛋也是清清爽爽,很素净,还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总怕惊扰了我们似的。事实上她也真的没有影响到我们,她的客人基本上都是下半夜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的走,期间也没听到那些小说里喜欢描写的的动静和声音。倒是卖煤气的王志远常常喝醉了酒回来,往死里打他老婆,吓得女儿和母亲一起嚎哭个不住;还把三轮车停在大门下占用公共通道,令我们很生气。相识之后,陈玉姝说,她做“这行”,是因为父亲在建筑工地干活时触电身亡,她必须负担两个弟弟的学费以及全部家庭支出,是不得已的。风尘女子的话不应该相信,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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