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历代都有人入朝为官的,方可称之为世家。
崔家,就是帝国北疆伏波郡的第一世家。
前朝之时,曾有一门七进士,父子双探花的雅事,到了本朝,虽然荣宠大减,再无如此盛况,但崔家人人读书,每一代都有年轻子弟进学,也算是长盛不衰。
孟庄生接待的,正是崔家这一代的嫡长公子,最受期待的崔非野崔大公子。
他年满十七,正要参加这一年的府试。
府试之前,他也算正式成人,他的祖父不惜花重金要为他打造一柄昆吾剑。
——昆吾剑也不是每个世家每个年轻人都能打造得起的,天地变异之后,五方之地都有魔兽盘踞,想要收集各色美玉,早不像当年那么简单,五种美玉,都是孟家商行费了许久的功夫,以重金陆续收购而得。
却不幸落入李淳的手中。
孟庄生受崔家之托已有两年,本来这个月好不容易收集齐材料,正要开炉锻造,如今变故陡生,他在畏惧之余,却也起了祸水东引的心思。
有信隐君撑腰,他是不能正面向李淳报复了——但崔家这个庞然大物,却是不同!
贵族与世家的关系一向微妙,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居于乡里,若是将他们得罪狠了,登高一呼,怕不得要万人景从,许多改朝换代之事,都与世家有关。
——造反最要紧是聚众,要么本身就是地方土豪,要么就是邪教组织,古今中外的起义,差不多概莫如是,单纯一个孤寒农民,想要造反根本连门都摸不到就要被清剿了。
就算是伏波郡王,也不会轻易得罪崔家。
若是崔家与李淳发生了矛盾,那他可是乐见其成。
所以那日一听说变故,他就立刻悄悄通知了崔非野,指望他年轻气盛,能够强出头,那就省了他不知多少心思。
谁知道崔公子年纪虽轻,城府却深。
这昆吾剑代表着他的颜面,要是他持昆吾剑参加府试,不拿个案首别人都不好交代,若是没有昆吾剑,无论是在家族中还是在士林的眼光中,都要存个疑问,似乎他不是崔家的正统继承人一般。
但他一点都不着急,反过来倒是劝孟庄生放宽心,不必为此担忧,慢慢想办法解决就是。
这就还是把皮球踢给了孟家,孟庄生可不相信,要是府试之前孟家还不能拿出昆吾剑,这为崔大公子还会那么客气。
所以这几日间他也是愁白了头发,想着如何将那些存货取回。
想要找人偷偷取回,并不容易,而哪怕是拉下面子去向李淳重金求购,只怕这小子还要故意刁难——除非,以崔家的名义去。
事到如今,他还是存着挑拨的心思。
无论怎么样,都想说动崔非野走一趟。
“世伯,既然此人已经将天炉铁铺拿下,这些存料却也该归他所有,偷偷取回,似非君子之道。”
崔非野微微摇头,脸上还带着从容的微笑,颇有处变不惊的态度。
他是从小培养的精英,与那些纨绔的贵族又有不同的气质,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时时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光从外表上看,绝对当得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
但这小子腹黑着呢!
孟庄生这老狐狸都在心中暗骂,当日提出要派人去偷取五方之玉的时候,崔非野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不置可否,就当是没听到一样。
如今眼看此计不成,他倒是来撇清。
“崔公子此言甚是,只是府试在即,昆吾剑的锻造还要一段时间,老朽心急如焚,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孟庄生苦笑,露出一副着急的表情,其实也是在演戏。
府试的日期越近,崔非野就越应该着急,就算他表面上云淡风轻,私底下肯定也是咬牙切齿,他这句话,就是要提醒对方这个事实。
“哦?”
崔非野挑了挑眉毛,微微点头。
“其实当初祖父赐我昆吾剑,我就愧不敢当,想此剑在我崔家历代之中,最近也只有曾祖年轻时获赠,他可是一榜探花,非野何德何能,敢佩此宝剑?只是长者赐,不敢辞罢了。”
“如今既有意外,以我本心,倒不如就此作罢,但又恐祖父震怒……”
他嘴上说得好听,似乎是自己没有一点贪心,全是为了孝道才接受昆吾剑,孟庄生又不好说他虚伪,只得口中附和。
“正是!正是!要是害得老太爷动气伤了贵体,那才是莫大的罪过,所以老朽才一筹莫展。”
“以我看来,那李淳最近声名鹊起,想来也不是冥顽不灵之人,不如世伯给他一个台阶,出价将那些玉料买回来,只不说是我崔家要的,就说别的生意要用就是,花费多少银两,我倒也有些私房……”
“哪里敢要公子破费!”
孟庄生叹了口气,这小伪君子实在说话滴水不漏,话已经挑明了,你们要做好好此事,赶紧花重金去买回来吧,我崔家可是不会出头的。
至于说什么自己花钱之类,那只是说得漂亮,孟家哪里敢要他的钱!
孟庄生只觉得浑身脱力,既然是没法把这位崔大公子拖下水,也只好自己放下面皮,去跟李淳交涉了。
崔家是他万万不能得罪的,这几天的拖延,已经是极限了,崔非野不上钩,他不得不不惜任何代价来将此事解决,否则的话,当真府试之前拿不出昆吾剑,误了崔非野的大事,他孟家再豪富,只怕也会被剥掉一层皮!
想想崔非野和李淳都是这点年纪,却都是人精,再想想自己的儿子,他只有叹气而已。
“来人,备轿,我要去天炉铁铺一趟。”
他有气无力地下令。(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好看么?】(3更)
天炉铁铺之中,李淳正兴高采烈地一边高歌,一边有节奏地啪啪挥动着大锤。
敲击在玄铁秘钢上的声音,与他可怕的歌声混成一块,造成了可怕的噪音效果。
也亏得那白衣女子天性冷淡,竟是充耳不闻,只是老老实实地拉动风箱,目光不离李淳锤下的玄铁秘钢左右。
再连续的锤击之下,这块坚硬的钢铁渐渐被敲扁,开始显得形状有些古怪。
——当然对于白衣女子来说,宁可相信这是过程中的必然现象,不必少见多怪。
李淳倒是真得很高兴。
一来是有钱赚了,二来,他越是锤击,倒越是发现抡大锤的好处。
之前与白衣女子短暂交手,他悟出了举重若轻之理,如今却是刻意地按照这种思路来进行枯燥的抡锤工作,每挥出一锤,都设想是挥出一剑,感受着手腕传来的力量变化,只觉得对剑道的精微之处,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而玄铁秘钢也确实与凡铁不同,有着极强的弹性和韧性,每一锤下去,都能感觉到一股变化多端的反震之力,让李淳不得不拿出更多的力气来进行控制,如此一来,他在举重若轻上的修炼就可以更进一步。
无聊的打铁,对于李淳来说,竟是变成了剑道的修行,如此一来,他哪里还会觉得苦,一门心思,都在感悟每一次出手的力量变化。
如果这沉重的大锤都能控制得随心所欲快捷无伦,那真正用剑的话,可就能够控制到精深入微,炉火纯青的境界!
——至于大锤底下那块玄铁秘钢到底会被打成什么模样,他就不太在意。
——反正,人家说了。无论打成什么样,都会收不是?
于是那块玄铁秘钢在他一锤重似一锤的轰击之下,渐渐地变成了一片薄片。
“会不会……太扁了一点?”
一直皱着眉头忍了两三个小时的白衣女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再这样下去——李淳敲出来的或许会是宽达两尺的大砍刀。
“哦哦……抱歉抱歉!”
李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半成作品与设计图有多么大的区别,赧然摇头,大锤轻摇。用一而过粘字诀,轻轻一提,将那玄铁秘钢薄片硬生生地吸了起来,再往下一砸,折了一半。
白衣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手玩得很帅,若是一般的凡铁,被吸起来不算有太大的难度,但这玄铁秘钢好歹也有几十斤重,被这么轻描淡写地吸了起来——这个打铁的少年。剑法很高啊。
一进门的交手,白衣女子就知道李淳的武功不弱,至少自己用万载玄冰剑对上他的大铁锤,百招以内没有胜算——但当时他用铁锤使出的剑法,似乎还有些滞涩,哪儿像现在这么行云流水。
难道说就这么打了两个多小时的铁,这小子的剑法就已经有了如此明显的进步?
她眉头微蹙,第一次正面打量李淳。
白衣女子不认得李淳。确切的说,她几乎不认得庆丰城中的任何人。若不是特殊的原因,她根本不会离开自己故乡。
“这是一个男人。”
她心中下了判断。
男人,大概比女人要略高一些,肩膀宽一些,手臂粗一些,胸部也没有那两坨无用的赘肉。就力量来说,是练武的好材料,但是在柔韧性与灵巧上相对不足。
但这个男人似乎要好些,他的身体虽经锻炼,但也不是过于粗横强大。仍然保持着少年的纤细和灵活,力量上也发育得不错,倒像是一个天生的练武材料。
看到对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自己**上身游曳,李淳哈哈大笑,挺起了胸膛,对自己的魅力表示满意。
连这种冰山美人都会偷瞄自己的身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