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做什么?赵广德方才食髓知味,一脸好奇地看着釜中的豆浆,盐卤味苦而涩,加进去,不就毁了这一釜的美味了么?
但随着木勺慢慢搅动,豆汁渐渐凝固,散成了一朵朵洁白的花朵,如云如缕,还分着瓣儿,最后形成了鲜嫩绵滑的块状物。
“这是……”赵广德为这神奇的反应惊讶不已,嘴巴微微张大,和后世头一次在化学课上,因为观察到蛋白质变性而发出惊呼的初中生没什么两样。
赵无恤对挤在釜边观望的几人说道:“此物名为豆花。”
到此为止,赵无恤从始至终都未亲自动手,半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劳心者治人,遥控指挥。
倒是赵广德晓有兴致地亲自下场,瞧他调制滋味的架势,居然还有模有样,不比常年在庖厨烹饪的薇和媛差。
雪白的豆腐花盛了满满一木碗,菜圃里现成的葱花和生姜切细,和着青盐一起撒匀净,点上几滴坛中腌制的‘醢’,也就是无恤觉得口味太重,黑乎乎的肉酱。热豆花的颜色顿时变得无比诱人,香气扑鼻。
无恤和赵广德这两兄弟坐于席上,隔着案行了一礼后,用商匕勺起豆花递入口中,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大善!”这回,小胖子用上了两个字加以评价,这豆腐花滋味鲜嫩无比,入口即化。加上肉醢的厚重,葱叶的清香,姜丝的辛辣,远比往常用菽豆制作的各类食物强无数倍,几乎能与人间美味鱼脍相媲美。
赵无恤则只是一言不发,微笑着闭眼享受。前世的他,可是甜咸通吃的强大存在,没想到在春秋,还能重新享用这简单,却又不简单的家常美食。
赵广德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三下五除二喝完了一碗,舔了舔嘴唇赞道:“没想到堂兄竟然能想出如此精妙的制法,真是能与易牙相媲美。”
赵无恤闻言,差点喷了他一头一脸的豆花,这小胖子,拿谁比不好,非要拿易牙那厮出来相比啊!
易牙是齐桓公小白之司庖,也就是厨师,他擅长于调味,制作美食,所以很得齐桓公的喜爱。世间传闻“易牙之调味也,酸则沃之以水,淡则加之以成,水火相变易,故膳无咸淡之失也”。
一次桓公对易牙说:“寡人尝遍天下美味,唯独未食人肉,倒为憾事。”桓公此言本是无心之言,可易牙却把这话牢记在心,一心想着卖弄自己的厨艺,好博得桓公的欢心。
作为精湛厨艺的司庖,易牙深知选料的重要,而且国君何等尊贵,怎么能食用死囚、平民之肉?于是他就狠了狠心,选择了自己那刚出生几个月,粉嫩无比的儿子。
齐桓公在一次燕飨上,喝到一鼎鲜嫩无比,从未尝过的肉汤,便询问易牙:“此系何肉?”易牙哭着说是自己儿子的肉,为祈国君身体安泰无虞,杀子以献君上。桓公听后,居然认为这是忠心不二的表现,认为易牙爱他胜过亲生骨肉,从此桓公更加宠信易牙,在管仲死后,更是委以重任。
或许是食人肉而受到了天帝诅咒,齐桓公的下场十分凄惨。在他重病在榻时,他宠信的易牙等竖寺雍人原形毕露,勾结桓公诸子作乱,为争夺君位互相攻打对方。衰老的齐桓公被扔在了深宫中,最终活活饿死,死后,因为齐国一片混乱,他的尸体在榻上停放了六十七天无人收敛,满屋子的尸虫都从窗子里爬了出来。
赵无恤这一想不要紧,无论是人肉羹,还是那白森森爬得满窗檐都是的尸虫,都是恶心至极的画面啊,他顿时胃口大坏。
赵广德却依然沉浸在这美食带来的感动中,向无恤吐露了心声。
“堂兄方才在乡寺外对弟言志,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想与赵氏、晋国之民同乐;弟不才,没有那么大的雄心,但却也是有志向的!”
赵无恤接过侍女薇递过来的绢巾擦了擦嘴,正襟危坐,认真地听着赵广德的讲述。
“堂兄应当知道,殷宰伊尹最初为有莘氏媵臣,为一庖厨,地位卑贱,却善割烹之术。他负鼎俎前往殷商,以滋味说汤,于是成汤命其为宰,使大邑商致于王道!”
“吾知之。”
这么多天来,小胖子难得激情了一把,他站起身来一挥手,热情洋溢地说道:“弟的志向,不求为一国之宰,只求能成为像伊尹那样的出色的庖厨,煎熬脍脯,调和五味,足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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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无心插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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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广德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了。他讷讷地看向无恤,生怕他其像自家父亲那样,对他加以斥责,嘲笑。
因为,君子远庖厨,是这时代的共识。身为高贵的卿大夫,钟鸣鼎食之子,怎能亲手割烹?做那和庖厨竖寺等小人才做的低贱行当?
然而,赵无恤的反应却让赵广德意想不到。
无恤静静地听他言志,随即拊掌而笑,说道:“鸟有鸟道,鱼有鱼道,而人也各有志向兴趣,在我看来,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堂弟不必惶恐,来,快坐下。”
赵广德挠了挠头,坐下后嘿嘿讪笑,为方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
却听无恤沉吟片刻后说道:“日后堂弟就经常跟我回成邑来,在这个院子里,庖厨之事,任你施展,只是不要认为我怠慢了你即可。”
赵广德心中一喜:“堂兄所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何况,弟也不必自卑,入于庖厨的君子,从古至今数都数不过来。昔有燧人氏,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又有庖牺氏,养牺牲以庖厨,故曰庖牺;其后神农、后稷、伊尹等,更是不必赘言。而近世以来,周朝守藏室的史官老聃也是其中之一,不然,他怎么会有‘治大国如烹饪小鲜’的比喻呢?”
“堂弟若能做出让万民共享的美食,也是与民同乐的一种啊。”
无恤作为后世之人,对赵广德的想法倒是不会鄙夷和奇怪。而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在原本的历史上,孟子就加以诠释过:“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虽云不忍,但端上来后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白了,就是假仁假义。如同齐桓公小白那般明面上自诩为仁义明君,可暗地里啖食婴儿之肉却丝毫不感到愧疚,而当世的许多诸侯卿大夫更加不堪,苛政残民胜过虎狼食人。
食人之肉亦如此坦然,何必在对待几只禽兽的性命上惺惺作态?
何况,春秋贵族们兴趣爱好稀奇古怪的多了去:有喜欢搞土木工程的,有喜欢杀活人献祭的,有喜欢假扮成女人的,有喜欢夫人给自己戴绿帽的,有喜欢在朝服下穿着情妇**上朝的,甚至还有换……妻玩耍的。
赵广德的爱好,只是下个厨房而已,人畜无害,与之相比,算得了什么?
案几对面的赵广德听后,有些感动,他说道:“堂兄此言让弟深省,真乃我之知己也!”
赵无恤笑道:“堂弟既然有意于庖厨之艺,这豆花,还可以继续做成硬豆腐,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啊,你再去试试?”
且不提赵广德对无恤这种一套工序,就能做出三种口味不同食物的奇思妙想啧啧称奇。那边的穆夏和薇、媛二侍女也跟着享受了一把热豆腐花,随即又被无恤使唤着把柔软的豆腐花倒在铺有麻布的木格内,把水挤出,压制成卤水豆腐。
有了堂兄的包容,赵广德大起胆子来,在无恤指点下,亲自入庖厨煎熬脍脯,调和滋味。
于是,在傍晚时分,无恤在乡寺内招待乡吏们的宴飨里,各人的案几上就多了豆鬲盛放的小葱拌豆腐、酱渍豆腐、葵菜豆腐羹等新颖菜式。让计侨、成巫、窦彭祖等人赞不绝口,纷纷赞叹无恤屋内人的厨艺。
当然,无恤早已嘱咐两个侍女,不可告诉别人这些是赵广德所为。
因为小胖子的厨艺,也让他刮目相看,暗道自己倒是捡了个偏才,后世的各种美食,以后就由他口述,让对庖厨之道热情无比的赵广德来制作吧。
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
第二天一早,鸡初鸣,国人念着昨天赵无恤的承诺,便从榻上起来,洗盥过后,带着大袋的菽豆,或扛或舆(用人力拉的双轮车),出门前往乡寺。
在成氏四里,却有那么几个鬼鬼祟祟的成氏族人,混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说着一些对赵无恤不利的话。
“今年菽豆收成不错啊。”
“是不错,多亏了君子的代田法。”
“二三子这就上当了,只看到眼前的增收,没看到赵氏君子今年将加大税赋。”
事关自己的利益,国人们脸色骤变:“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
那成氏族人煞有其事地说道:“往年成翁做主时,采摘的菽豆都是自己留着即可,不必上交。如今倒好,那赵氏君子在乡中到处修造土木器械,开挖沟渠,让桑窦甲三里和野人氓隶获利,却让我等族人困乏。好不容易,这菽豆增收,居然还要带去乡寺,真是雁过也要拔毛。”
有国人争辩道:“妄言!昨日君子就拒绝了吾等献礼,今日前去,反倒是要有一份礼物要送予吾等。”
那成氏族人嗤之以鼻:“愚!赵氏君子昨日在蹴鞠场婉拒,实则是嫌弃尔等献上的太少,打算狠狠宰割一把。若不信,尔等带去的这些菽豆,一粒都拿不回来,全都得进了乡寺府库!”
去年赵无恤对成氏的打击太过强横,让不少成氏小宗的国人心存忌惮,于是被这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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