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午后,船在江宁码头停下,头一天就赶到姜家大宅报信的张旺引着两人往船上上来,两人中,头前一个三十四五岁,中等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留着两络胡子,一件紫酱色织锦缎长衫,腰间系着根黑玉带,阴沉着脸,看着倒很有几分威严,看年纪,这个应该是长房嫡长孙,如今的管家人姜彦武了,后面一个二十五六岁年纪,背着手摇着折扇,一件翠绿的织锦缎长衫,没系腰带,长衫飘飘忽忽的,很有几分公子哥儿的派头,李丹若倒一时辨不出是哪个。
李丹若隔着帘子看着两人装束,微微皱了皱眉头,都是没出五服的,明知有丧事,还穿成这样,看来,昨天担心的事,倒没白担心。
两人进了船舱,李丹若悄悄隐在帘后,仔细听着前面的动静。
“老太太安好。”听声音应该是年长的姜彦武,
“大郎安好,一恍又好些年没见面了,这是三郎吧,长这么大了。”程老太太温和的应道,
“啊?哈!难为老太太还记得三郎,真是难得,啊?难得,我还记得老太太当年,真是威风八面……”还是姜彦武的声音,
“大哥这些话,等回到家里再叙吧。”是姜彦明的声音,跟着姜彦明的话的,是一声讥讽的轻笑,应该是三郎姜彦斌:“回哪个家?是你们想回就能回的?”
“老太太,前儿接了信儿,我就禀报了父亲,这是大事,父亲也拿不定主意,也只好开祠堂请大家伙儿议一议,这事也不好议,昨晚上总算议定下来,我们姜家诗书传家,奉公守法,断没有违逆不法之徒!族里议下了,此等不肖子孙,不得入姜家祖坟,姜家,也不认这样的子孙,这话,少不得我亲自过来传一趟,还请老太太见谅。”姜彦武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痛快和得意。
“原来姜家还有这规矩,我倒是头一回听说,照这么说,不知道令曾祖要如何自处?”姜彦明答的极快,
“你!”姜彦武的声音里透着怒气:“敢污辱先祖,我对你不客气!哼,族里已经议下了,爷亲自过来通传一声,这就是天大的脸面,别给脸不要脸!”
“明哥儿,算了。”程老太太声音平和淡然:“既是这样,也不过就是个另立门户,他们在城南,我们就到城北买宅买地安置就是,坟地买大些,回头把你祖父也迁过来吧。”姜彦明恭敬答应了。姜彦武一声冷哼,一阵脚步声远,想是拂袖而去了。
李丹若从帘后转出来,程老太太示意她坐到竹榻上,叹了口气道:“一路上我就担心这个,唉!”
“我和五郎也想到了。”李丹若低声道:“既是这样,得赶紧去城北寻处合适的宅子,咱们先安顿下来,把棺木在城外找家寺院寄了,正好做几天水陆道场,趁这功夫,再看着买几亩地。”
“好,你和五哥儿商量着去办,不急,也不过多在船上住几天。”程老太太拍着李丹若的手温和道。
“那我和张旺这就去看宅子。”姜彦明站起来道,见李丹若点头应了,出去叫了张旺,下船往城北找经纪行看宅院去了。
连看了两三天,姜彦明看好了两处宅院,接了李丹若一起过去定夺。
头一处是一间五进的宅院,很阔朗,还有处不小的园子,可房屋却有些旧了,李丹若仔细看着房屋各处,若要住人,不油漆修整怕是不行,第二处是一处三进院子,极紧凑,院子密密盖的都是屋子,只有中间一个不大的院子,可里里外外都很新,说是刚修成没两年,主人家就被接到福州老家去了。
李丹若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指着垂花门东边几间高大的厢房道:“难得这里有几间大厢房,回头让人把那堵墙拆了,在这里打一堵墙,就跟里面隔开,成了个单独的院中院,你进来也便当,我看,就这一处吧,那边一处虽好,可若要住进去,修房子的银子费的银子只怕比买房子还多。”
“那好,既这么定了,我去做房契地契,”姜彦明停了下,低头看着李丹若低声道:“就写在你名下,用的都是你的嫁妆银子,丹若,以后,我一定把你的嫁妆补齐。”李丹若抬头看着姜彦明,想了想笑道:“也好,钱财都是身外物,古人不是说么,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事,你先别放心上。”
姜彦明伸手抚了下李丹若的斗篷,忙又缩回来笑道:“那我先送你回船上,回来再去做契书。”
李丹若看着人收拾宅院,姜彦明雇了人将姜奉礼等人的棺木寄在城外的灵谷寺,连做了七天水陆道场,直忙了十来天,一家人才搬进了新宅院,姜彦明日日往城外奔波着到处看风水之地,还没等看定地方,永州那边有人带着两具棺木,寻到了江宁城。
第七十二章 相煎
送棺木回来的,是大姑奶奶遣去永州的柳管事,一身粗麻孝服,斜签着身子仔细说着六爷姜彦承和大太太延医送药的种种:“……小的寻到大老爷时,六爷已经没了,听李府的闵管事说,出了京城第三天,六爷就病倒了,因为离京城近,差役们说什么也不肯歇几天让六爷调养,大太太和闵管事每到一处就紧着延医诊治,可那些大夫,说什么的都有,那药吃的也乱,赶了十来天的路,进了卫州府,才算歇了几天,闵管事寻了当地的名医叶大夫诊了,说是内结郁气,外感风寒,又失于调养,当时就说不大好,不怎么肯开药,到第三天,六爷就没了。”
程老太太轻轻抖了下,低低的问道:“是二月十一那天没的?”柳管事怔了怔,忙答道:“是。”程老夫人悲伤的一声长叹:“我知道,六哥儿来跟我作别了,二月十一、十二、十三,我连着三夜梦见他,陪我说话,说他要走了,往后不能孝敬我了,我的六哥儿……”程老太太泣不成声。
屋内帘后哭成一片,好大一会儿,程老太太止了悲声,示意柳管事接着说,柳管事擦了眼泪接着道:“小的寻到大老爷时,大太太已经病的极重了,说是六爷走那天病倒的,闵管事本打算陪着大太太在卫州城歇下来,卫州有叶神医,必是能调理好的,等好了再去寻大老爷,可大太太说什么也不肯,说死……也要死在一块儿,闵管事一路上可着银子打点的周到,从离了卫州城,一天不过三五十里,早歇晚走,可到底也没留住大太太,进了河东路地界没两天,大太太就晕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震威军节度使刘大人得了信儿,遣人急带着大夫赶过来,大夫是黎明赶到的,可大太太,半夜里就没了,大老爷给大太太和六爷做了几天法事,就打发小的送大太太和六爷回来,闵管事跟忠勇伯府上下都极熟,大老爷说有他留在那儿照应就行,让小的回来跟老太太说一声,让老太太别牵挂,他和二老爷,还有其它几位爷,已经平安到了永州府,身子骨都好,刘大人也极是照应,让老太太放心。”
程老太太微微仰着头,强咽回眼泪,半晌才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回去也跟你们奶奶说一声,我很好,嫂子侄儿、诸姐妹也好,在江宁也安顿下来了,让她别牵挂,永州那边,让她且安心,就是雄南八哥儿那里,一定请她烦你们大爷多费费心。”
程老太太说一句,柳管事答应一声,见程老太太没别的吩咐了,才退下去歇息。
一家人直忙了一个多月,才将六七具棺木入土为安,已经是六月酷暑了。
李丹若一身宽大的麻布衣裙,戴着帷帽,带着杨全夫妇,和姜彦明出了院门,往江宁城最繁华处逛去。
“昨天逛了东和西城,今天咱们咱们把南城和北城逛了,这江宁城,也就逛一遍了,有什么看中的生意没有?”姜彦明背着手,看着李丹若笑问道,李丹若点了下头:“咱们在江宁也不能长住,那些大生意就算了,只好做些小生意,一来本钱要小,二来流转要快,开张就能挣钱,也不求多挣,只要能贴补些日常用度就行,你想想,这样的生意,还能有什么?”
姜彦明用折扇敲了敲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生意上的事,我是一窍不通,都得辛苦你了。”
“唉,你们姜家,从太婆起,都不擅经营钱财,也不怎么把这个看眼里,我母亲也清高,从前宁氏太婆在的时候,常常说她,纵吟诗作对,那也得吃饱了才能吟得出不是!”李丹若叹了口气说道,姜彦明用折扇挠着头嘿嘿笑着没话可说,李丹若也不多说,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家极小的点心铺子道:“去那里看看。”
铺子极小,只有三尺来长一条柜台,上面放着糙米糕等几样刚蒸出来的点心,李丹若示意杨全家的上前细看了,又一样买了一点,才离了铺子,又往前逛去。
姜彦明看着杨全手里提着的点心,福至心灵的笑道:“你想开家点心铺子?这倒是,本钱小,流转快,当天做出来,当天就能挣钱。”
“嗯,杨全媳妇从小就在李府点心房学工,做点心的手艺极难得,当初陪给我,大伯娘心疼的不得了,也是因为她,才有这个打算的。”
“三代知吃穿,咱们这样的人家做出来的点心,肯定能挣大钱。”姜彦明转头看了眼腼腆的杨全夫妇,拍着折扇兴奋道,李丹若白了他一眼:“不是点心做得好就能挣钱的,一来咱们那是京城的口味,这里是江宁,十里不同风,这点心得合得上江宁人的口味,再者,也要知道这江宁都是哪些人家常出来买点心,买了点心做什么用?是自己吃,是待客,还是送人?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一点也不比你做文章容易。”
“那是那是,你的文章也比我做得好,记得有一回,你到威远侯府,帮我破过一回题,先生赞不绝口,说我有大才,”姜彦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接着道:“先生夸了我好几天,我没舍得说是你帮我破的。”
“我只会破题,不会写文章,那文章讲究太多,太拘束人,我写不好。”李丹若笑道,姜彦明挑着眉梢笑起来,两人说笑着,直逛到夕阳西下,才将江宁城逛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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