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强风略停,飞沙暂止,他精疲力尽,步逾千斤。“哥哥,我下来走,我自己走。”我开口是满嘴尘沙,我在他背上扭动,他背矛背我,死死摇头。我抽开他背上软绳系结,顺背滑下,他扑通绊倒。“哥——”我肩顶他腋下,我拖他背上铁矛,那矛极沉,五十支铁矛,丈八木柄,混铁矛尖三寸,重逾百余公斤,若不是集矛插地一步一拄,我们早被风暴卷走。“你背。。。不动,我歇一歇。。。一会。”他拖我坐地,拔壶仰头灌下,浇头浇脸。“慢点,出血了。”我翻起里袍,撕下一片干净里衣摁他脸上伤口,他脸上出血多处,最深一处在眉角,眉角眼上鲜血不断渗出,夹杂着泥土粗沙,那是刚才为躲避连根拔起的大树被飞过的枝丫生生划过。“沙尘暴没那么快过去,现在是个间歇,我罗唆两句,你听好,好好记住。”大哥气累急喘,断断续续嘱咐,几次按下我,不让我开口。
“我送到你城门口,等他来接你为止。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记住,不要委屈自己,那小子闷骚得很,我不信他会对你不闻不问,最怕的是有所误会闷骚不讲。。。你告诉他你一年都在吴兴,没跟姓李的纠缠不清。。。听我讲!有时候爽快讲清楚好,愈含蓄愈糟,我不想亲手把妹妹再送一次负心汉!”
“哥哥!哥哥——”
“哥哥,你不走。。。你要我去找。。。史朝义?”
没时间,没时间多说,大风又起,我知道大哥决心已下,他再次背我,牢牢绑在身后。
“你二十二岁,史朝义三十二岁,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我不为他,我为你,除了李豫和他,你这辈子恐怕再不会爱第三个人,我郭倾云看错一次,决不会看错第二次!我保证!哥哥保证!你跟他走,想爱就爱,谁敢杀他,我先杀谁!”
大哥掷地有声,我泪洒他背。他不走,他为了我不走,为了郭暧不走,为了九瑾不走,为了我,他再赌,拿命改变历史!
“哥哥,一起走。。。李豫不会为难孩子,我可以求。。。”我迎风大喊,声音支离破碎。“清河,你傻!这次是取巧,取了人心不齐的巧!史朝义那点人能支持几年?他打不过李光弼,常山败了太原败了,李光弼真正是他克星,他哪次打赢过河东军?”
“我走不好,留下最好,你不是说这仗败了后是李光弼做元帅吗?他用我的人?我教他吃不进吐不出一辈子梗死!”
“李亨是文人,讲究美名千古,你看好,我就是败了又怎么样?最多是革了兵权,功臣元勋是没人敢动的,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那是千古骂名。我不是汾阳王吗?历史上的郭子仪不是七子八婿活到八十五岁吗?你哭什么呀,若鸿都不哭,她前天就送你了,你不晓得而已。乖,不哭,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清河。。。”
大哥顶着大风边走边说,他回头哄我,一回头,面色大变。
砰——大哥胸前中脚,逆风飞出,我们倒地,他在跌地前连滚数圈卸力。
“哥哥,哥,李豫——”我惊叫,李豫拔剑指地,怒发冲冠。
“郭子仪,你去哪!你带珍珠去哪!你——”李豫话音未落,狂风骤起,他背风而立,一下剑飞人仆,直飞向后。
蹭——蹭——蹭——
大哥腕发矛出,三支铁矛先后掷出,两支扎他衣深插入地,一支错落他手侧,李豫翻身抱矛。
“你等。。。等我回。。。我们还。。。还有得耗!”大哥挣扎说完,扬手再掷,再多三支铁矛稳住李豫去势,他负我再走,一步一拄,一拄一插,再不回头。
高高滏阳城下,史军狼狈撤兵,一地残刃,满目旌旗。
大哥解开软绳朝我挥手,“清河,去,过去!哥哥。。。哥哥嫂嫂祝福你们。”
我捂面狂奔,史朝义立于城下,他强力扳我,折腰一吻。
黄沙,血脉,亲情,爱人,飞张泪舞,深永镌刻。
第十七章 邺城魂(三)
第十七章 邺城魂(三)
罗帏,翠幔,涩灯,残更,鸳鸯锦。
史朝义进房时已近五更,他在烛下仰我脸,一寸一分,三指抹过,掌起,身覆。
发鬟挑开,环臂纠缠,气息愈发,恣意愈发。“跟我走!”他突然打横抱我,踢门而出。
“全军出发!”他高声号令,震天军号坞坞吹响,千军万马隆隆排山,我怔忡拨开面上黑袍,他顿我于马鞍,飞身上马。“朝义哥哥。。。”我被他臂弯紧箍,他低头看我,一抹轻笑。嗯——我皱眉呼痛,他抽我手上锦帕,轻点唇瓣。帕上淡淡血痕,我的唇,第一吻被咬破,刚才,他恣意吮咬。“鸳鸯锦?”他目光落到帕上,一方鸳鸯锦帕。刚才,极短的缠绵,卒然腾身间我手抓身侧,那方枕上的鸳鸯锦,随我而来。“跟我走。”他放柔眼眸,放柔语声,我埋进他肩窝,螓首点点。
从那夜起,月夜黎明,黎明月夜,我跟着他,从河阳到缺门,从野戌到河清,最后,止步黄河。
整个三月,唐军以二十万之众败于十三万史军,淮西、兴平、郑蔡三军逃回本镇,败兵沿路抢掠;河东、关内、滑濮三军先折于恶战,再乱于风暴,自相惊扰挤踏无数;八大节度使兵中仅朔方、镇西两军全军而还;史军多为北疆杂胡,史朝义熟识漠北风暴习性,他指挥十万铁骑风平急行风起集结,乘胜追击一路掩杀,唐军兵败如山倒,连失河阳、缺门、野戌、河清四城,直到渡过黄河,朔方军炸断河阳大桥,从此,黄河为界,兵戈暂止。
四月,史军还军邺城南,此时的邺城,漳水已退,春风解冻,牧野草长。
四月十五,军营大事庆祝,人人盛装,男子跑马抢宴,女子拔草侗畜,烹制醇香食物。史朝义正午出营,傍晚方归,掌灯时分一名姨娘进帐,为我梳辫换裙,辫是突厥少女的发式,长辫缕缕,缀以珠环,裙是纯白胡装,窄袖纤腰,百褶长裙。走出毡帐,史朝义在中军营前指指点点,几十盆全牛羊肉及其熏干制品、奶酪、奶干、奶油、奶疙瘩、奶豆腐、酸奶,装车上架,他叫停。“信?在这。”送车出行的是李归仁,他从怀中取出封信,史朝义接过,双手微顿,嘶啦扯成两半。“大哥,皇上信——”田乾真急叫。“归仁,你去告诉安庆绪,父王愿与他结成兄弟之国,我们之间地位平等,互为援助,鼎足而立!”史朝义横臂挡住田乾真,掌翻指松,片片粉碎撒地。“是!归仁遵命!”李归仁驾车出营,驶向城郭。“大哥!安庆绪早苟延残喘,若不是大哥替他解围。。。哼,鼎足而立,他配!”田乾真骂咧不断,他笑而不怪,咚——战鼓一声巨响,我出神惊呼,众人齐回身看我,我忙不迭捂嘴。“别忙开始,小田,叫他们等等,归仁回来再开始。”史朝义支手抱胸看我久久,久到我耳媼面热,羞怯欲退。“珍珠。”他叫我,我没见他动,可他已到我面前,勾腰转腕,我顺腕而旋,围臂而转,他折我腰仰后,仰到无可再折,猛然拥入怀中。“你眉淡了。”他抵住我额,以手描眉。“画眉深浅。。。”我下意识应。“画眉深浅入时无?嗯。” 他含笑。
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多久了?七年了?我十五岁的那年正月,他在西受降城陪我过年,他教姨娘为我妆扮,一样的发式,一样的胡装,他为我画眉,吟这句画眉深浅入时无,那姨娘笑言,公子如此情根深重。。。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拥我慢步营边,“朝英快来了,有她在,你也好有个伴。”
“别让她来了,她有了身孕,这里辛苦。。。”我轻轻摇头,攀手他腰,他握住。“她可没你那么娇气,在范阳照样是忙近忙出的,再说闵浩在魏州,小夫妻好久没见了,我是顺水人情。”他捋我鬓边,笑中微微皱眉,“我最近是疏忽了,你脸色不好,可是饭菜不对胃口?还是睡得不好?”“哪有,我一切都好,李归仁细心得很。”提起李归仁我连连点头,史朝义是识人颇深,他安置我在李归仁军中,李归仁负责粮草淄重,总拖后慢行,一路饮食起居他照顾如微,甚至是两军战事也常隐去大半避重就轻。“你大哥在洛阳,我一时半刻不会攻打,我估计,过几月,他会回朝。”他委婉告诉我大哥近况,其实我多少能猜到,这仗是唐军败了,监军如鱼朝恩之辈必会把败军之罪全推到大哥身上,而李豫,绝不会再相帮郭家,唐军九大节度使围邺惨败,李光弼替代郭子仪为兵马副元帅,这段历史,原来是如此。
“你以前不肯跟我走,这次终于肯放下,你奔过来的时候,想得是什么?”他在辕门下停步,他有疑问,有不解,甚至有气,只是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大哥说他。。。我抬头看天,天空灰蒙,鹧鹄翱叫,齐飞成行。“那年在洛阳,我没跟你走,后来我与李豫和离,在吴兴,有爹爹,有爷爷,大哥大嫂,郭暧,九瑾,我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说到这时他抱住我,硬硬胡茬来回相磨,他摇头。“若不是这场战争,我不会来这里,也不会。。。”我手抹眼朦,他望我静静,“要不是哥哥,我见不到你,也没勇气放下所有。。。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大哥背我来时念的,飞鹄行中的一句,去年春天我教九瑾这句,大哥笑说我太心急,教得难了。他一直记得,他知道,我不只是为教九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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