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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补偿,并非泛泛。张妃想些什么我一清二楚,我与她联手,抓人,可没打算卖人给她。只要你点个头,我带你走,以后,我发誓,莫青桐,张妃,甚至李豫,我可一一为你除去。”郭曜斜睨带笑任我走到门边,我逃不了,屋里,是他,屋外,是莫青桐,如果不蠢,我选他。
“那我大哥,怎么办?”我解开襟扣,郭曜从床沿站起。月白精绣春衫委落脚边,我肩臂裸露,仅着珠绣胸衣,洒金褶裙。
“很美,长发美,剪了也美。你十五岁时就是这样,从没变过,帝女是你,帝相是郭子仪,绝对是真。”他沉静赞美,盯我身上衣上。这华美春衫是他在我晕厥时为我换上,这男人两年销声匿迹,愈发细心沉静,甚至可说温文尔雅,只是这静这雅,抵不住眼底贪念,悻悻做态。
“你大哥还不是我大哥,我怎会陷他危难。我去看过他,他中的毒被你解
去一半,还有一半,好解的很,至于这下手之人么,我也猜到一二。现下我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在此多停留,所以暂时不能救他。不过他在张妃手上未必不是好事,我可以告诉你,他最先中的毒,宫里的人能解,李系居然没吱声,很有趣啊!”郭曜弯身去拾我衣衫,“你心意我已知,珍珠——”
机会只有一个,我在他弯身一瞬飞奔门前拔刀,郭曜极快扣我夺刀,我任他夺,桌上金创药盒早被我一手抓翻,我扬手掷他——
房门被踹开时门前团团包围,他被黑衣手下护走,临走双眼粉迷充血。我衣衫零乱,但目的达到,无论郭曜做与没做,张妃与他的联手到此为止,我不要跟他,死都不要!
“娘娘早知此人心存二意,末将已准。”
浑身甲胄不卑不吭的人又是熟人——大燕的降臣严庄。看他身后银带九銙的侍卫,原来是仗内六闲之首的内飞龙使,想必李系是疯了似地找我们,只是不知仗内六闲已是张妃的人,下手的人倒来找人,若能找到,恐怕也是尸体。
“贱人!不就是仗着这张脸,你以为这群臭男人都疯了似的爱你?是没得到!愈得不到愈要弄到手!一群疯子!”莫青桐剮风掴我,我偏脸倒地,脸上火辣。
她再掌掴,严庄拦住。“公主自重,娘娘有命,任何人不得伤她。”他推我进严密车厢,我冷笑甩他,这种人才是标标准准的两面三刀阴险小人。
“宁国公主,你跟郭曜,倒是黑白双煞,天生绝配!”我莞尔笑她,她翻脸拔剑,砰——门合锁落。
车行不知多久,也许两日两夜,也许三日三夜,眼蔹蒙光时我闻到草木花香,我听到泉琮沽沽,我闻到沉香袅袅。睁开眼时大哥在大殿门口,他脚步虚浮来接我,“傻瓜”——他唇角动了动,我看懂了。
我扶他走进殿里,无论天上人间鬼府地狱,我是他的左手,右手,天涯同命,决不相弃。
大哥见我第一面,他骂我“傻瓜”,后来,他恢复气力,一口气骂我几十遍傻瓜。我笑着听他骂,我知道,那么多年,那么多次,我是他的负累,可这一次,如果没这个负累,他会多痛。
从那日起,我们就在这,长安以北六十里骊山北麓,华清宫。
北麓的草木花香,汤池的泉琮沽沽,寝殿的沉香袅袅,大哥一天天康复,我们从从容容,安享此间。
我们在山麓拔竹笋毛笋,我们在苗圃里采摘马兰头,炖一大锅传统的腌笃鲜汤,炒两三个新鲜清爽的蔬菜,我大声叫他,他矫健从温泉池底游上岸。
温馨一切被一记清脆掌声撕碎,我愕然,大哥吞吞系袍捋发,莫青桐站在一旁,而丈远的亭外,一名宫女捂脸跌在地上。
“宁国公主这掴人巴掌的习惯,本王怎么从前不知?”大哥一把攫住她下颌,反客为主得突如其来。
“郭子仪——”她的怒叫突然中止,她呆住,我也呆住。
他做了什么?
大哥甩袍先走,莫青桐立掌到他背后,却始终没有劈下。这个画面在我脑中反复播映,以至她何时走的我不知道,大哥何时吃完饭我也不知道。
“吃饭啊,傻丫头,你哥只不过先搂了个小美女,再亲了个曾经的大美女,你也不用那么吃惊嘛。”大哥盛饭布菜,挑了满碗的嫩嫩笋尖到我面前,“吃啊,多吃点,胖点才好看,看看人家的身材!”
“哥,哥哥…”我口吃,刚才他…露了健硕胸肌上岸,先搂了那个递给他袍的宫女,然后又隔巾亲了莫青桐。风流?好色?
“罪过,你在咒骂你唯一血亲的哥哥。”大哥是我肚里蛔虫,他撸乱我一头发,我推了碗出亭。亭外的温泉名叫星辰池,位于华清宫最偏僻的西北一角,也是唯一一座露天汤池。
“你去做,我自己小心。”我映池梳发,微张口型,他笑若春风,皱了一池涟漪。
两日后的一个午后,我们在苑里放风筝,满苑的宫人侍卫,一个个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不过这一点没影响了他的心情,他把我画的风筝一个个放上天空,我则在亭里缝袜子,平生第一次亲手缝了双袜子。
古人的袜子与现代不同,因为没发明氨纶这种有弹性的织物,古代的袜子很长,包住脚后以布缠绑在小腿上。我为大哥缝了双袜子,针脚不算完美,不过袜型极好,脚踝处打了几层摺子,即不影响脚腕活动,又能收住袜口。我还在脚底绣了三个字——“踩小人”,他笑得喘不过气来,因为这是粤港一带的民俗,南方人会在袜底绣上“踩小人”,希望穿袜的人晦气尽去一帆风顺,这种袜子在二十一世纪一所名叫屈臣氏的连锁超市里随处可见。
“喜欢,很喜欢,我很喜欢很喜欢。珍珠,我以为,你还……”
大哥拉我飞奔,我们奔到远远,然后扯断线绳,把只只童趣美好的风筝飞扬上天。夕阳西下,我们空手而还,远远,殿前呢轿青帘,森严侍卫。
轿里的人是兵部尚书李辅国,当年张良娣的贴身太监,现今张皇后的宠臣宦官,如果我没记错,他还是那个曾对我不轨的薛由检的义父。李辅国迎面大声喟叹别来无恙,然后一片虚情假意请我们下山赴宴。
“换件衣服,请稍等一下。”大哥进殿换衣,不多时出来,着一身玄色锦袍,袍上暗色刺绣,琼花盛放,正如他玉面朱唇,美若谪仙。
“那,小姐?”李辅国难为措辞,他当然不会称我“王妃”,又不知该称我姓郭还是姓沈,含混“小姐”二字。
“珍珠不会饮酒,又不懂政事,若真跟去大哥必然分心,怎能无所顾忌?”我吟吟笑着拒绝,踏进殿门,大哥摇手告别,我们互道再见,殿门悄然合上。
这夜直到三更大哥还未回来,五更我出房洗了把冷水脸,回房时注意到缩在门外的宫女,那宫女有张秀气的脸,半边肿起,五指指印还在。“去加件衣服,今晚宁国公主不会来。”我告诉她,她木然无应,只又瑟缩一下。
扔下件外衣,我关起房门。这里到处是张妃和莫青桐的人,我与大哥无法坦诚交谈,却能知心交心。那女孩可怜,大哥令她挨上一掌,才换得今晚李辅国的出现。
从被软禁这里已半月有余,除了莫青桐时常鬼魅出现外,张妃从无半点动作,无威无胁,无利无诱,不过当然,她费尽心机抓我们一定是掂量了我们的价值。他人的价值无非是体现在对己的益弊,大唐既然是太子监国则肃宗皇帝的病情一定不容乐观,套用历史剧永恒不变的体裁,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后娘娘是想上演一场夺位大战了。
我们的价值…李豫再不在乎我,那么,就是军方的支持,大哥手上的朔方军了。我相信大哥,他绝不会为张妃左右,他所作所为只是为掌握自己的命运,为让我们有朝一日走出这座是人间天堂又是人间炼狱的皇家禁苑。我们血脉相通,能看懂对方唇形,读懂互相心意,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浅薄,我自以为懂,谁知道他的累…坠落此间,弃商从武,终于战甲换了儒袍,却是勾心斗角不见血。他不让大嫂来,也不去探望孩子,他是怕她们卷进波及,我的哥哥,他从来笑对家人…
我送他袜子时,他说,他以为我还在怪他。怪他不让我走?怪他让史朝义一败涂地?我不会,我从来没怪过他,没怪过任何人。
史朝义,大哥,李豫,甚至李系,都有他们的理由,他们的伤痛。史朝义被大哥腿踢,被九瑾刀捅,每一腿,每一刀,他不避不让,为我而受,为安庆绪而受。李豫又是怎样的恨绝失望,他曾是多么骄傲的一个男人,一次次被拒,一次次找寻,是用情也好,是不甘也好,还是命中注定也好,我不怪他,所以我为孩子取名“李迥”,而非“郭迥”。
一个人,一颗心,不负如来不负卿那是痴人说梦,我现在只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封疆称帝,与我何干。
我思想一夜,精神始终不懈,天微亮时房外细碎脚步零乱,我跑出寝殿接到大哥,他醉意有些,但脚步稳稳。我叫宫人送进热水热茶,关了房门喝尽一壶茶水他倒头便睡。我绞了热毛巾拭他脸上身上酒气,脱袍解衣时赫然看到他肩头背上指甲抓痕,怔怔中视线焦着,忽然发现,他月白中衣,镶边白袍,由里至外,都不是去时模样。
这一日他睡到午后,起来梳洗一新,殿外宫人来请。我们上轿,两人座的软轿,他无声打量,我自顾心事,一路都未说话。落轿时天已半黑,我们走进大殿,殿里幽幽烛火,正中珠帘半垂,一名珠翠曳裙的人端坐帘后。
“郭子仪见过皇后娘娘。”大哥正襟施礼,我仅屈身一福,帘后的人是张妃,她终于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