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转过身来才和她对了面儿便觉那阵酒蒜味儿往鼻子里直灌不算外还夹杂着热扑扑的一股子狐臭气。又看了看她后头还跟着一群年轻妇人一个个粉面油头妖声浪气。且不必论她的模样儿只看那派打扮儿就没有一个安静的。安老爷如何见过这个阵仗登时吓得呆了只说了句:";这……这……这是怎么讲!";那个胖女人却也觉得脸上有些下不来只听她口儿嘈嘈道:";那儿呀?刚才不是我们打伙儿从娘娘殿里出来瞧见你一个人儿仰着个颏儿尽着瞧着那碑上头?我只打量那上头有个什么希希罕儿呢!也仰着颏儿一头儿就往上瞧一头儿往前走谁知脚底下横不楞子爬着条浪狗叫我一脚就踹了它爪子上了。要不亏我躲得溜扫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你敬我一乖乖准是我自己闹个嘴吃屎你还说呢!";老爷此时肚子里就让有天大的道理海样的学问嘴里要想讲一个字儿也不能了。只气得浑身乱颤呆着双眼待要作一场。忽见旁边儿又过来了个年轻的小媳妇子穿一件单肩贴背、镶大如意头儿、水红里子、西湖色的濮县绸的半大夹袄儿并不穿裙子露出半截子三镶对靠青绉绉散腿裤儿裤子;脚下一双过桥高底儿大红缎子小鞋儿;右手擎着极大长的烟袋;手腕子底下还搭拉着一条桃红绣花儿手巾却斜尖儿拴在镯子上;左手是撬轰轰的一大把子通草花儿、花蝴蝶儿都插在一根麻头棍儿举着;梳着大松的髻头清水脸儿嘴上点一点儿棉花胭脂。不必开口两条眉毛活动的就象要说话;不必侧耳两只眼睛机伶得就象会听话;不说话也罢一说话是鼻子里先带点嚷儿嗓子里还略沾点儿腔调。她见那矮胖女人和安老爷嘈嘈凑到跟前把安老爷上下打量两眼一把推开那个女人便笑嘻嘻的望着安老爷说道:";老爷子你老别计较她她喝两盅子猫溺就是这么着;也有踹了人家脚倒和人家批礼的?瞧瞧人家是新儿的鞋子给踹了个泥脚印子这是怎么说呢?你老爷给我拿着这把子花儿等我给你老掸了吧!";说着就把手里的花儿往安老爷肩膀子上搁。老爷待要不接
又怕给她掉在地下惹出事来;心里一阵乱忙就接过来了。
这个当儿她蹲身下去就拿那条手巾给老爷掸鞋子上的那块泥。只她往下这一蹲安老爷但觉得一股子奇香异气又象生麝香味儿又象松子味儿一时也辨不出是香是臊是甜甘是哈喇那气味一直扑到脸上来。老爷才待要往后退早被她一只手攀住脚后跟嘴里还斜衔着根长烟袋扬着脸儿说:";你到底撬起点腿儿来呀!";老爷此时只急得手尖儿冰凉心窝里乱跳说不得话只说:";岂敢!岂敢!";她道:";这又算个什么儿呢大伙儿都是出来取乐儿没讲究。";老爷好容易等她掸完了那双鞋子松开手站起来自己是急于要把手里那把子通草花儿交还她好走。她且不接那花儿说道:";你老别忙我求你老点事。";说着一面伸手拔下耳挖子从头上退下个黄纸帖儿来口里一面说道:";老爷子你老方才时候是不是在月台上拣那字纸的吗?我这么冷眼儿瞧着你老八成儿是个识文断字的我才在老娘娘跟前求了一签是求小人儿们的。";说着又栖在安老爷耳朵底下悄悄儿的说道:";你老瞧我倒有两月来的没见了也摸不着是病啊是喜!你瞧瞧老娘娘这签上怎么说的?给破说破说呢!";你看这位老爷他只抱定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的两句书直到这个场中还绝口不肯撒个谎说我不识文我不断字。听得那媳妇子请教他不由得这手举着花儿那手就把个签帖儿接过来。可奈此时是意乱心忙眼光不定看了半日再也看不明白好容易才找着了";病立痊孕生男";六个字。忙说:";不是病一定要弄璋的。";那媳妇子又不懂这句文话儿说:";你老爷叫我弄什么行子?";这才急出老爷的实话来了说:";一定恭喜的。";她这才欢喜连签帖儿带那把子花儿都接过去。将接过去又把那签帖儿递过来说:";你老索性再用点儿心给瞧瞧到底是个丫头是个小子?";安老爷真真被她磨得没法儿只得嚷道:";准养小子。";那班妇女见老爷断得这等准轰一声都围上来了。有的拉着那媳妇子就道喜她也点着头儿说:";喜呀!这是老娘娘的慈悲也亏人家这位老太爷字解得开呀!";说话间那班妇女就七手八脚各人找各人签帖儿都要求老爷破说。老爷这个玩儿闹不开了连说:";不必看了不必看了我晓得这庙里娘娘的签灵得很呢!凡是你们一齐来求签的都要养小子的。";不想这班人里头夹着个灵官庙的姑子她身穿一件二蓝洋绉僧衣脚登一双三色挖攘僧鞋头戴一顶月白纱胎儿、沿倭缎盘金练的草帽儿太阳上还贴着两贴青缎子膏药。她也正求了个签帖儿拴在帽顶儿上听安老爷这等说便道:";喂!你悠着点儿!老头子我一个出家人不当家花拉的你叫我那儿借小子去呀?";那小媳妇子同大家都连忙拦着说道:";师傅叫别人家可怎么知道咱们是一起儿来的呢!";那矮胖女子便向那姑子嘈嘈道:";你罢呀!你们那个庙里那一年不请三五回姥姥哇!怎么说呢?";那姑子丢下安老爷赶去就要拧那矮胖妇人的嘴说:";你要这么给我洒我是撕你这张肥……";才说到这里又一个过去捂住她的嘴说道:";当着人家识文断字的人儿呢别抡荤看人家笑话。";说着才大家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奔了那座财神殿去了。老爷受这场热窝心里下也不让那长姐儿给程师爷点那袋烟的窝心这大约也要算小小一个果报。
老爷见众人散了趁这机会头也不敢回踅身就走一溜烟走到方才原座的那个地方儿。只见华忠早同程相公一群人转了个大弯儿回来了。华忠一见老爷就问:";老爷把马褥子交给谁了?";老爷一看才知那马褥子背壶碗包一切零零碎碎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早巳去了个踪影全无。想了想方才自己受的那一通儿又一个字几不好和华忠说。呆了半天只得说道:";我方才刚到碑头看了看那碑文怎知道这些东西就会不见了呢?";那华忠急了说:";这不是丢了吗?等奴才赶下去。";老爷连忙拦住说:";这又什么要紧你晓是什么人拿去又那里去找?";华忠是一肚皮的没好气说道:";老爷只管这么宽恩奴才们这起子人跟出来是作什么的呢?会把老爷随身的东西给丢了!";老爷道:";这话好糊涂方才是我自己在这里看着究竟是谁之过与?不必说了我们干正经的看凤凰去吧!";说着大家就从那个西随墙门儿过后殿来见那里又有许多撬牙虫的卖耗子药的卖金刚大力丸的卖烟料的以至相面的占灯下数的起六壬课的。又见一群女人蹲在一个卖鸦片烟灯子的摊子上讲价儿。老爷此时是头也不敢抬忙忙的一直往后走这才把必应赡礼的个文昌阁抹门儿过去了。
才进了西边那个角门子便见那空院子里围着个破蓝布帐子里面锣鼓喧天帐子外头一个人站在那里嚷道:";撒官板儿列位瞧瞧这个凤凰单展翅。";老爷听了心中暗喜连忙进去原来却是起子跑旱船的。只见一个三十来岁漆黑的大汉子一嘴巴子的胡子渣儿也包了头穿了彩衣歪在那个早船上。
一手托了腮把那只手单撒手儿伸了个懒腰脸上还作出许多百媚千娇的丑态来。闹了一阵又听那个打锣的嚷道:";看完了凤凰单展翅这就该着请大爷们瞧飞蝴蝶儿了。";安老爷这才明白原来这就叫作风凰单展翅连忙回身就走说道:";无耻之至矣!";华忠唉了一声见那边还有许多耍狗熊、耍耗子的。
他看那光景禁不得再去撒冤去了便一直引着老爷从文昌阁后身儿绕到东边儿。老爷一看就比那西边安静多了。有的墙上挂了个灯虎儿有猜灯虎儿的;有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儿踢球的。只那南边儿靠着东墙围着个帐子约莫里头是个书场儿。北边却围着簇新的大蓝布帐子那帐子儿的外头也站着两人还都带着缨帽儿;听他说话的口音倒象四川、云、贵一路的人。只听他文诌诌的说道:";人品有个高低飞禽走兽也有个贵贱。这对飞禽是不轻易得见的请看看。";程相公听见便道:";老伯这一定是凤凰了。";老爷也点点头摇摇摆摆的进去。见那帐子里头还有一道网城网城里果然有金碧辉煌的一对大鸟。老爷还不曾开口刘住儿说道:";这不是咱们城里头赶庙的那对孔雀吗?那儿是凤凰呀?";安老爷这才后悔:";这趟庙逛的好不冤哉枉也!";他只管这等后悔心里的笃信好学始终还不信这就叫上了当了只疑心或者今日适逢其会凤鸟不至也未可知因说:";我们回店去吧!";华忠说:";得请老爷略等一等儿。";在这个当儿麻花儿又拉屎去了。老爷正不耐烦便说:";这就是方才那碗酪吃的。";谁想恰好程相公也在那里悄悄儿的问刘住儿说:";那里好出大恭?我也去。";老爷听说便说道:";索性请师爷也方便了来吧!我借此歇歇儿也好。";华忠满院子里看了一遍只找不出个座儿来说:";不然请老爷到南边儿那书场儿的板凳上坐去吧!";老爷此时是不曾看得凤凰兴致索然一声儿不言语只跟了他走。及至走进那书场儿去才见不是个说书的原来是个道士坐在紧靠东墙根儿。面前放着张桌儿周围摆着几条板凳那板凳上坐着也没多的几个人。另有个看场儿的正拿着个升给他打钱。那桌子上通共也不过打了有二三百零钱。老爷看那道士时只见他穿一件蓝布道袍戴一顶棕道笠儿。那时正是日色西照他把那顶笠儿戴得齐眉遮了太阳;脸上却又照戏上小丑一般抹着个三花脸儿还戴着一圈儿狗蝇胡子。左胳膊上揽着个渔鼓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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