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却是惊异怎的倒先到县衙呢?
那个当儿山阳县的县官早到公馆伺候去了。原来外省的怯排场大凡大宪来拜州县从不下轿;那县官早隐了不敢出头都是管门家丁同着值房书吏老远的迎出来道旁迎着轿子把他那条左腿一跪把上司的拜帖用手举得过顶钻云口中高报说:";小的主人不敢当大人的宪驾。";如今这山阳县门上听得钦差来拜他们太爷他更比寻常跪得腿快喊得声高。只见那钦差也不用人传话就在轿里吩咐道:";我不是拜你主人来了。";那门丁听了吓得爬起来找了条小路往后就跑。此时但恨他爷娘少生两条腿。将跑到县门钦差的轿子已到。他又同了衙役门前伺候。又听得钦差问道:";有位被参的安太老爷想来是在监里呢?";门子忙跪禀逆:";不在县监即在县头门里典史衙门土地祠。";钦差便命打道典史衙门把个管狱的典史登时吓得浑身乱抖口里叫道:";皇天菩萨!自从周公作周礼设官分职到今日也不曾听得钦差拜过典史这是什么勾当呀!";慌得他抓了顶帽子拉了件褂子一路穿着跑了出来跪在门外口中高报:";山阳县典史叩接大人。";轿子过去了良久他还在那里长跪不起。两边众人都看了他指点着笑个不住。他也不知众人笑他何来。
及至站起来自己低头一看才知穿的那件石青褂子镶着一身的狗牙儿绦子:原来是慌得拉错了把官太太的褂子穿出来了。咳!正甲谓";宦海无边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择焉";。这钦差到了典史衙门望见那土地祠便命住轿落平下来。只见跟班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纸手本来众人两旁看了都诧异道:";钦差大人怎生还用着这上行手本拜谁呀?便是拜土地爷也只用个年家眷弟的大帖。到底拜谁呀?正在猜度那家人把手本呈老爷看过便交付巡捕说:";拜会安太老爷。";那巡捕接了偷眼一看手本上端恭小楷写着";受业乌明阿";一行字连忙飞奔到门投帖。
那时正近重阳南闱乡试放榜。安老爷正得了一本江南新科闱墨在那里看听得县衙前才得一片喧哗旋即不闻声息却也弄惯了不以为意仍然看那本文章忽见戴勤匆匆的跑进来回称钦差来拜。虽安老爷的镇静也不免惊疑心里说:";难道真个的钦差来催官项了不成?";伸手接过手本一看笑道:";原来是他呀!只说什么吴大人吴大人我就再想不起是谁!";因慢慢的起身离座说:";请进来吧厂早见那乌大人偏体行装的进来。先向安老爷行了个旗礼请了安起来又行了个外官礼儿拜了三拜。安老爷也半礼相还。乌大人起身又走近前来看了看安老爷的脸面说:";老师的脸面竟还好只是怎生碰出这等一个岔儿来了一时让座。茶罢乌大人开口先说:";老师的信门生接到了因有几两银子不好专人送来旋即奉了到此地来的廷寄如今自己带了来。";又问:
";老师的官项现在怎样?";安老爷不便就提起公子来的话便答说:";也有了些眉目了。";乌大人道:";门生给老师带了万金来在后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馆去。";安老爷忙道:";多了多了!这断乎用不了!你虽是个便家况你我还有个通财之谊;只是你在差次那有许多银子?";乌大人道:";这也非门生一人的意思没接着老师的信以前并且还不曾见京报便接着管子金、何麦舟他两家老伯伯的急脚信晓得了老师这场不得意门生即刻给同门受过师恩的众门生分头写了信去派了个数儿叫他们量力尽心。因门生差次不久他们又不能各各的专人前来便叫他们只信来把银子汇京都交到门生家里。正愁缓不济急恰好有现任杭州织造的富周三爷是门生的大舅子他有托门生带京一万银子。门生和他说明先用了他的到京再由门生家里归还这万金。内一半作为门生的尽心一半作为众门生的集腋将来他们汇到门生那里再从门生那里扣存也是一样此时且应老师的急用。老师接到他们的信只要付一封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安老爷道:";非我和你客气你大兄弟也送了银子来再有二三千金便够了。这种东西多也无用。再则与者受者都要心安。";乌大人道:";老师这几个门生现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吃饭那不是出自师门?谁也该饮水思源缘木思本的;门生受恩最深就该作个倡。就比如世兄孝敬老师万金难道老师也和他讲再让三不成?再门生敢有句放肆的笑话儿以老师的古道处在这有天五日的地方只怕往后还得预备个几千银子赔赔定不得呢!";安老爷听了哑然大笑。因见他办得这样妥当又说得这样恳切不好再推。便说道:";我说你不过就是这样罢我和你也说不到却之不恭却是受了有愧了。";那乌大人又谦虚了一番。话完便向了那家人使了个眼色那家人齐退下去连戴勤等一并招呼开彼此会意也都躲在院门外坐下喝茶吃烟闲话。那位典史老爷见钦差来拜安老爷不知怎样恭维恭维才好忙忙的换上褂子弄了一壶茶跟了个衙役亲自送来让家丁们喝也为趁便探听探听消息。谁想大家都堵着门坐着呢不得进去。他一面让茶一面搭讪着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来说道:";郝老爷你请治公罢。你在这里我们不好坐同你一处坐主人知道也必嗔责。茶这里有郝老爷别费心了。";那典史看这光景料是打不进去只得周旋一阵把那壶茶送给轿夫喝去了。
安老爷见乌大人把人支开料是有话说了只见他低声道:";门生此来却不专为这事;现在奉旨到此访察一桩公事一路也访得些情形未敢为据所以来请示老师老师知之必
确。";安老爷忙问何事。乌大爷道:";此地河台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怎的待属员以趋奉为贤员以诚朴为无用演戏作寿受贿婪赃侵冒钱粮偷工减料以致官场短气习俗靡颓等情参得十分厉害。这事关系甚大门生初次奉差有此不得主意所以讨老师教导。";安老爷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克斋这话既承你以我为识途老马我却有无多的几句话只恐你不信。";因说道:";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两回事河台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
至于我之被参事屑因公此中毫无屈抑。你如今既奉命而来我以为国法不可不执国礼也不可不顾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又不可不厚老贤弟以为何如?";乌大人觉得安老爷受了那河台无限的屈抑岂五个不平之鸣?谁知他竟无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师的学识难度。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安老爷道:";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公馆里改日长谈罢。";说着送到院门不便望外再送。
那山阳县知县得了这个信早差人禀知河台说:";钦差在县里和安老爷长谈。";那河台倒是一惊才要问话听得头门炮响钦差早巳到门连忙开暖阁迎了出来。见那钦差仍是春风满面说:";才望了望敝老师来迟了一步。";说着一路进来坐下。可奈他绝口不谈公事至要紧的话。问的是淮安膏药那铺子里的好?竹沥涤痰丸那铺子里的真?河台也只得顺着答应一番因便装着糊涂问道:";方才说贵老师是那一位?";乌大人道:";就是被参的安令。";河台连忙道:";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练达为守兼优是此地第一贤员。无奈官运平常可巧的遇见这等个不巧的事情现在我们大家替他打算众擎易举已有个成数了不日便可奉请开复。";乌大人道:";这倒不敢劳大人费心。他世兄已经从京里变产而来大约可以了结公事。况且敝老师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费心他也未必敢领。";河台听了大失所望。
钦差坐了一刻便告辞进了公馆。那时后面官船已到几位随带司员也赶了来。那些地方官钦差都请在一处公同一见。
应酬已毕稍微歇息吃些东西早下一角文书提河台的文武巡捕、管门管帐家丁。须臾拿到便封了门照着那言官指参的款迹连夜熬审起来。从来说:";人情似铁官法如炉。";况且随带的那些司员又都是些精明强干、久经参案的能员哪消几日早问出许多赃款来。钦差一面行文仍用名帖去请河台过来说话。
不一时河台已到。钦差照旧以客礼相待让座送茶已毕便将廷寄并那御史的参摺和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给他看。
河台一看方才如梦方醒只吓得他面如金纸目瞪口呆;又见上面有如果审有赃款即传旨革职所有南河河道总督即着乌明阿暂署的话。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向上跪倒磕头;口称他的名字说:";犯官谈尔音昏聩糊涂辜负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并罚锾报效。";原来那时候有个罚锾助饷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抚的丰厚那时的风气淳朴督抚也不避丰厚之名每逢获罪都求报效若干银子助工助饷也为图轻减罪名所以他才有这番举动。说罢起来戴上帽子。
乌大人道:";请大人具个亲供便是自认罚锾也得有个数目好据供人奏。";那谈尔音道:";犯官打算竭力巴结十万银子交库。";乌大人道:";大人的情甘报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圣意甚严案情较重左右近年的案都有个样子在前头大人还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误。";他答应了两个是下去写具亲供。
一时早有府中军送过印来乌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个札子委山阳县伺候前印河台大人这话就叫作看
起来了。这个信传出去那些绅士、百姓、铺户听得好不畅快。原来这河台姓谈名尔音号钰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旧河台的名号编了一副对联道是:";月向日边明日月当空天有眼;玉镶金作钰玉金满橐地无皮。";那谈尔音下去写具亲供见钦差的话来得严厉一定朝廷还有什么密旨如今报效得少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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