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之前 见过你
她将眼睛睁大让全部的光线都透射入涣散的瞳孔——天刚刚蒙蒙亮,在昏暗的光线下费力地看了手表,离叫早的闹钟响还有半个小时。
为什么不能抑制大脑自动的思考。
熬到闹钟响,她已经意识很清醒地起床,但是进入白天的活动后她的脑袋又昏昏沉沉无法正常思考。
一遍又一遍回想有关夏钦缨的任何破碎片段,她的笑脸,她那凌厉的眉毛,那高高扎起总是随着她走路而左右晃动的马尾——
她去千言工作室找于尽,但是于尽不在,之后才迟钝地想起今天不是他的工作时间。
之后打电话。于尽没想到她还会主动找他,似乎用了比平时更严重的口气的询问:“怎么。”
“你在哪里。”她梗了几秒后才努力把下一句说出来,“我有事……找你。”
她走到心理咨询室隔壁的办公室,今天轮到于尽值班。
她推开虚掩着的门,再把手指关节轻轻敲在门板上。
室内没有其他人。坐在办公桌边的青年从一堆心理学书刊中抬起头,右手提起用食指指尖轻轻向上推了银边眼镜中央的镜架——
江泠迟钝地呆愣在门口。
漆黑的短发,平日冷淡锐利的黑色眼睛在透过镜片后竟然消磨了那一股锐气,变得极为温润儒雅。
好像……
这个视角这个形象……忽然与一个已经完全被自己忽视的影像重叠。
“进来。”于尽说。
“我之前见过你。”她失神地喃喃,睁大眼眼眸震颤。
于尽直视她两秒,确定江泠已经肯定自己想法后只能点头承认:“是,我们之前见过。”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在图书馆。
而是在这里。
江泠第一次来这里填写心理咨询预约的表格,坐在她对面的人,就是他。
她神色默然地填写表格,默默看着她所有细微动作的人,就是他。
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但那时候,她没有看于尽一眼,甚至连一个明显的余光也没有给他。
“什么事?”于尽问。
她的面孔浮出无奈的微弱笑意,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自己大腿上,用最轻松的语气说道:“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办法,可以完全忘记一个人。”
“不能。”于尽双眼柔和地眯起来。
她的眼里忽而就充斥了绝望,急切地补充:“哪怕是用催眠也可以……什么办法都可以。”
“不能。”他继续冷静地解释,“即使是催眠,也不能。”
“那赵老师也不能了吗……”
“不能彻底抹除。”他再耐心地重复一遍后直视他的眼睛,“不过……你是说你愿意尝试吗?”
………
学校设置有一个“知心信箱”。
在一个同学出现了严重的厌学情绪而不得不休学之后,学校特地办讲座鼓励大家要把心里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
真的只要把不能开口和别人说的话,投进信箱里就好了吗?
这样,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吗?
一个女孩总是有意无意地经过那个放置信箱的走廊,但就是从没有看见别人把什么秘密的信件投进去。
她站在信箱面前。
指尖点在信箱口上。你和我一样,很寂寞吗。
她剪着很普通的学生头,斜斜的短发柔软地彭散,棕黑色的眼睛落寞无神。
贴了彩色花纹装饰的信箱冰冰凉凉。
——如果要怨恨的话
只要告诉你,就好了吗?
掌管信箱的人,是谁呢?
只要不写上自己的名字,就不会有人知道了是吗?
她在自习的时候写下一封信。
——我不敢和同学说话,我怕他们不喜欢我,但是我就算不说话,他们也不喜欢我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欺负我,可是她没有打我,这样不是欺负是吗,可是我太难受了。
——一个人好寂寞,可是和同学在一起的时候我又不知道应该怎么才能和她们成为一体,被她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还是自己一个人更好一点。
——为什么,大家私底下都说不喜欢最受欢迎的那个女孩子,但是大家还是言不由衷地团结在她身边呢?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奇怪呢?
——我想找到一个和我一样的人,这样,我们一定能好好说说话吧?
大家上完晚自习都奔跑回寝室,她一个人留到最后,然后等到那条走廊都灭灯后,她才抹黑找到那个信箱,把纸投放进去。
为了检查了纸有没有滑出信箱外,她甚至在地上摸索了好一阵。
我把话都说给你听了。她再站起来,看着信箱缓缓露出微笑,温润的眼睛逐渐流露出难有的光彩。
然后,在莫明地心情愉快一阵后,她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很久之后她忽然看见大厅黑板下围满了同学。
那个黑板基本用来张贴白榜,也就是公布那些考试作弊亦或是因为其他一些小事而接受处分的名单——
一定又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吧。不过这一次大家议论的好像不是谁又倒霉了的话题。
她挤进去,终于看清了那两张白纸上写的是什么——
一时,大脑一片空白。
一张纸,就是她投入信箱里的那封信,完完整整,就是她的字迹。
另一张,则是某个老师给出的回复。
她很久才缓过神来,努力去看那份回复,大意是:
——我很理解你的想法,你为什么不多试着和同学们沟通呢?
回复了满满一张纸,可是不管怎么看,它所要表达的意思都只有一个——你为什么不试着和同学们沟通呢?
可是……
可是啊……
就是因为不能和他们沟通,才产生的疑问啊。
如果一开始知道只会得到这样没用的回复,她一定不会如此愚蠢地把信投出去。
……还被这样张贴出来回复。
她急忙抽身离开。
可是噩梦一旦开始,就不会再终结。
“江泠。”
她全身一个震颤。又是夏钦缨,在喊她。
夏钦缨笑着走过来,俯下身对她说话:“你说,那个往知心信箱投信件的人,是不是你啊?”
不。不是我。
可是嘴上,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望着对方。
夏钦缨身后的女生们都笑起来。
“就是你吧?也就只有你吧?对我有什么不满就说啊,这样写悄悄话算什么本事?”
她大口喘息剧烈地颤抖,可是依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再后来,更多人的问起:
“江泠,写那封信的是你吧?”
“我猜一定是你啊。”
“就是你吧?”
再到后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提起:
“这个就是那个往知心信箱投信的江泠啊。”
“是那封信还被张贴出来的江泠啊。”
……
——如果要怨恨的话,我怨恨那一个信箱。
——如果要怨恨的话,我怨恨我自己,竟然会相信老师们如此可笑地想要“知心”的想法。
——没有人能理解我到底怎么想,他们永远理所当然地那么想。
是因为 想把他占为已有
她哭不出来。
可是,真的好想哭。
她缓缓抬起头。
四周一片黑暗,她茫然地张望,抬起右脚要迈出去,脚下的波纹一圈圈荡漾。
她俯下头。
自己站在水面上。虽然一片黑暗,但看得见自己清晰的倒影。水面中投影的自己,双手拿着那封信,投入信箱中的信。
一个朦胧的身影从视线不可及的对面踏水而来。
晃动的水纹,一层层蔓延到她脚下,水中的倒影扭曲。而她的手中,已经拿着那一封信。
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他有着蓬松的中短发,柔和的眼眸里充满了笑意。
他把围在自己脖颈上的灰色围巾解下来,松垮地环绕在她脖子上。
围巾对她来说太大了,垂下来的那一部分沾到了水面。
“这个给我好吗。”
她顺从地把手里的信交给他。
信在他手里折叠成了一只纸鹤,又变成了真正的鸟。
白色的鸟。
停在他掌心,忽而展翼飞向一片漆黑的上空。
鸟开始从边缘碎裂,荧光的粉末布满上空。
看见了,星星。
“你以后会很优秀。”男人将她搂在怀里,抬起右手抚摸着她的头,“你的生命,历经迷茫会更加繁华。”
她还抬头仰望着天空。
“你会逐渐理解别人,也会有人逐渐理解你——耐心等待,时间永远看着你。我也永远陪着你。”
她睁大眼,眼睛忽而就承载不了那么多湿润的液体。
终于放弃盛装眼泪的努力,她缓缓地将眼睛闭上。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
水纹消失。
她再将眼睛睁开。
右手抚摸上自己的脸。竟然……哭了。
于尽等了很久,见她始终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就去把窗帘拉开。傍晚柔和的光线�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